李姝深更半夜接到電話的時候, 心情是崩潰的。
她今天睡得早,因爲明兒要調班,所以這通不適時宜的電話讓她很火大。
“誰呀……”
“我是許諾, 夏雯新傢俱體地址在哪?”許諾開車疾馳在路上, 好在藍牙通話的效果很清晰。
他並不知道在她住在哪棟哪單元, 但是之前從昕銳送她回來的那個晚上, 曾經送到過小區門口。
礙於夏雯的手機已經打不通, 他也沒打算在寄希望於短時間內夏雯會主動告訴她,只是用了一條比較迂迴的路線。
“許——姨表哥?!”李姝一個骨碌從牀上坐了起來:“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這個問號還來不及問出去,李姝已經猜想到應該是阿姨告訴許諾的, 這種八百年沒聯繫過,見面對自己的印象還不如對自己閨蜜深的姨表哥會在這時候打電話給她, 必然是大事。
她也沒有拖沓, 直接一串地址報了過去。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我要不要也過去?”言末, 她補充道。
“不確定,別來。”因爲電話裡他也沒聽清楚, 他不想到頭來發現是自己小題大作,所以還是拒絕了李姝的好意,致謝後掛斷了電話。
兩個地鐵站的距離,15分鐘的車程,許諾10分鐘出頭就到了。
直到單元樓樓下, 許諾發現找到她住的地方並不是那麼難。
她住的是一個多層的3樓, 此時激烈的爭執聲從房裡傳了出來, 燈光大亮, 樓下有幾個人還在圍觀。
許諾的大長腿三步並作兩步走上樓的那一瞬, 屋內的爭執聲升級爲“噼裡啪啦”摔東西的聲音,門外還站了兩三個鄰居在敲門問情況。
因爲是老舊小區, 屋主也沒鎖鐵門,許諾依稀分辨出屋內夏雯的聲線,推開了鄰居,一腳就把木門給踹開了。
這一腳踹出震天響,連屋裡的激烈爭吵也短暫平息下來。
當他高大的身形出現在這間略顯簡陋的房子裡時,地上是各種陶瓷玻璃小家電的殘片,似乎只要單手拿得起來的東西都已經葬送在此,夏雯正站在對角線的另一端,身後擋着一個陌生但是渾身是傷的女人,她自己的情況也不怎麼好,身上的衣服被扯開了線,露出一小塊香肩,頭髮散亂成一團,顴骨上一塊青紫,嘴角還有嘴脣被咬破的血,這還只是看得到的地方。
“你是誰——?!”在這裡看到許諾這樣的角色,就像是在肉夾饃攤邊看到一個燕尾服紳士一樣格格不入,門邊上的男子轉頭質問道:“家務事不要多管閒事!”
那男人也並不是全然無恙,臉上幾道血痕,應該是睡衣的長袖七零八落,額角有血淌了下來,若單論視覺可見的結果,和夏雯相比他反而是比較慘的那個。
許諾沒有回答他,倒是夏雯先吼了起來:“誰他.媽跟你家務事,滾去坐牢吧變態!”
男人顯然被夏雯的話惹惱了,纔不管周圍有多少人衝了進來,舉起拳頭就要上前——
然後他就飛了。
真的是飛了……
當時夏雯正忙着轉頭找下一個可以扔的物件,卻忘記了男子身邊有許諾在,所以她沒看到男子怎麼飛的,只是回望過去的時候,男房東已經撞上了牆另一邊的櫃子,緩緩滑了下來——暈了過去。
她震驚得無法言語,眼睛從來沒有睜得這麼大過。
“報警。”許諾微擡下巴,一身的寒霜戾氣經久不散。
世界安靜了,落針可聞的房間裡,只有許諾的口型在她眼前清晰可見。
做完筆錄,夏雯坐在靠近門口的長椅上,那個女房東也坐在一旁不發一語,只是哭個不停。
夏雯發了一句“沒什麼,明天再告訴你”的消息回覆李姝之前關切的留言,之後就耷拉着腦袋發呆。
許諾從詢問室走出來。跟他一起出來的警察又和他叮囑了幾句就分道揚鑣了,他徑直走到了夏雯面前,低頭看着她。
夏雯的視線從地上的男士皮鞋緩緩移到他臉上。
門口光線很暗,她看不清許諾的表情。
但是她的神情非常疲憊,整個人安靜得像是團在角落裡半天不動彈的貓咪,只是外表上距離優雅完全沾不上邊,她肩上披着自己從家裡帶來的外套,嘴角血絲還在,那件被撕裂的毛線衣還沒換掉,衣服上也有飛濺的血漬。
下一秒,許諾蹲了下來。
蹲在她眼前,好看的眸子裡映着她狼狽不堪的模樣,眼底是她無法形容的情緒。
她說不上來,現在的大腦一片空白。
只是突然之間好像什麼都卸下了,夏雯驀地伸手過去摟着他的脖子不放。
把自己埋在他的頸間,開始斷斷續續地啜泣。
許諾楞了一下,沉默了幾秒鐘,徐徐擡起一隻手,最後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
“你好髒。”他先出口的居然是這句話。
夏雯“噗嗤”一聲被氣笑了:“你在乎的居然是這個……”
“再哭出鼻涕來會更髒。”
“——許諾!”她氣鼓鼓作勢又把他摟緊了一點,不讓他逃開。
“終於叫‘許諾’了,我以爲你要再叫許總或者許總監幾年呢。”
還不是你說我只是你的下屬……她把自己又往他脖子蹭了一點。
“你不問我發生了什麼嗎?”
“看你想不想說。”
“你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萬一我就只是狂性大發想揍人,你這跟我來派出所一趟不就虧了?”
“已經虧了。”耳邊是許諾輕笑的聲音:“託你的福,生平第一次在派出所被罰了錢還留了記錄。”
“不過……”低醇的嗓音鼓搗着耳膜發癢,他的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撫上她的腦後,動作生澀地,輕輕揉揉她的頭髮,“兔子發狂也有原因的。”
“他在我房間裝了針孔攝像頭。”夏雯低低地,含着半口水般地咕噥:“不止是我房間,浴室,客廳,到處都是攝像頭……”
“你說我做人怎麼就那麼背,租個房子總是遇到各種不靠譜的人……”
“也沒有,上一任房東就挺好的。”
“不要臉。”
“嗯?我在說周姨。”
雖然不是情侶,可是兩個人狀似親暱的樣子讓身邊的女人看不過去了。
“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來租房子,他也不會這樣!”受了刺激的女人突然發飆,一邊怒目而視一邊對她哭喊着:“狐狸精——你這狐狸精——!!”
夏雯忽然鬆開許諾,坐直了起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側過頭,目光如利刃從空氣裡一寸寸割裂過去,刺進女人的血肉,冰寒刺骨。
“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她指着女人手臂上的陳年舊傷:“這裡——和我沒關係吧?”
又猛地捉過女人的手,翻了過來,女人手腕上一條條猙獰的粉色傷痕赫然在目:“這裡也跟我沒關係吧?”
“我只是住進了這個房子,你沒有阻止他偷窺我,沒有告訴我他做了什麼,自己賺錢養着只惦着別人家的狗,我擋在你面前不讓你被狗咬,最後你卻說我是狐狸精……”
直視着女人的眼,夏雯絲毫不懼,怒極反笑地問:“自己慣出來的人渣,把自己也變成了人渣,還要怪這個世界都是人渣?”
女人駭住了,就連一直停不住的哭聲都被消去了尾音。
她倏地起身,不想再做無謂的糾纏:“怕再遇到狐狸精,就找個勾不走的。”
“一輩子那麼短,就不能對自己好一點嗎?”
許諾是被她一路抓着手拖到派出所門口的,此時的天還暗着,可是時針已經指向凌晨3點。
她默默低着頭不說話,許諾也若有所思地觀察着她。
良久,許諾問:“就這麼走了,傷情鑑定做了嗎?”
“做了。”
“不想知道那傢伙怎麼樣?”
“能怎麼樣,都說他這不是第一次了,拘留個十天半個月就放出來了。”
夏雯抿着嘴擡起頭,委屈得不行:“好不甘心啊。”說的時候口吻輕鬆,眼角卻有淚花蓄積,兜兜轉轉了半天,不堪重負的眼睫帶動眼簾眨了眨,淚珠子終於還是順着頰畔落了下來。
許諾忽地一滯,心底“啪”地一聲,像是什麼被打開了。
內心的情緒在“她臉好髒”和“好想安慰她”之間糾結了半天,最終,伸出的手……
“許諾——夏雯——”
——收了回來。
他匆忙地把兩隻手都收回了口袋裡。
夏雯驚奇地看到遠處走來的人影和自己印象中的某個人有些相似——“江一軻?!”
路燈下,江一軻穿着一身黑色的警察制服快步走了過來,寬闊的肩膀,挺拔的背脊,怎麼都和記憶中的那個痞子男天差地別。
“你、你你你……”
“嗯?”江一軻揚了揚劍眉,一臉不明地偏頭打量了她一眼:“你怎麼回事,真跟人打架了?”
“不是——私穿警服是違法……”夏雯還陷在震驚中久久不能回神。
身旁許諾輕咳一聲,側過頭但笑不語。
江一軻邪氣地吊起嘴角:“怎麼,身爲警察上班穿警服還違法了?”
“……”
夏雯覺得自己的人生觀受到了打擊,她只能拽了拽許諾的衣袖,然後指了指江一軻,像是在求證什麼。
許諾點點頭。“他真的是。”
“什麼意思啊,我說的話就不算數嗎。”江一軻的眼睛眯了起來,乍一看更是桀驁輕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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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對人民警察隊伍的侮辱。”
然而不得不說制服的作用還是很大的,原本的紈絝子弟換上一套警服一下子就板正身直脫胎換骨,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邪不勝正”。因爲制服的關係,江一軻原本的流痞氣息被警服的正氣綜合了,不刻意賣流痞人設的時候,連帶着看他的樣子也清朗帥氣了許多,目光灼灼,英氣逼人。
江一軻才懶得聽她繼續吐槽自己,轉而問許諾:“怎麼樣,事情解決了嗎?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剛好在出勤,而且我轄區也不在這,只能找同事幫忙。”
“嗯,按規矩來的,主要問題也不在我們。”許諾垂眸掃了夏雯單薄的身子一眼:“回去再說吧。”
然後夏雯就這麼被兩個高個子一左一右夾着送進了警車,怎麼感覺怎麼不對。
因爲是臨時請假過來的,江一軻不敢耽擱太久,把他們送回了夏雯的小區就走了。
凌晨3點小區裡沒什麼人,只有嗖嗖的寒風灌進她披着的大衣裡。
她縮了縮脖子,聽到身邊窸窸窣窣的聲音,許諾像是要把自己的衣服解下給她披上。
大腦有些跳線地聯想到他那些衣服的乾洗費用,夏雯還是按住了他。
“沒關係,快到了。”夏雯垂首打量了下自己身上,外套還算是乾淨,所以她也沒再客氣,直接就抱住了許諾的手臂,把半個身子藏在他臂彎裡——“這樣就好。”
許諾眼睜睜看着被挾持的手臂陷入那一抹酥軟,眼神閃了閃,掙扎地張了張口,最後還是識相地閉了嘴。
一路趟過廢墟,夏雯站在當初爭吵爆發的源點,那個隱藏在插座裡的攝像頭前。
觸景生情,堅持了一晚上的自己也沒怎麼徹底發泄過,她的聲音隱隱染上哭腔:“……我實在沒法再在這裡住下去了。”
“哪怕一個晚上也不想。”
“那就收拾好,和我回去。”
——她聽到門口那個聲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