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 許諾就醒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有些痠疼,幸好今天是週末, 不用擔心上班遲到的問題, 他難得又睡了一個回籠覺。
關於究竟自己是怎麼回到家這件事, 他真的是有點兒斷片了, 所有的記憶只到自己坐上車的那一刻爲止。
不該喝這麼多酒的, 即使是公事也沒有剋制好,主要是因爲新官上任,他之前對國內職場的這一套也沒有太深刻的認識, 纔會落得被人灌醉的下場。
估摸着九點鐘十點的樣子,他徹底醒了過來。
翻開被單的那一瞬間, 他才發現自己換上了全套的睡衣睡褲。
眉頭一皺, 一種詭異失貞感油然而生。
匆忙忙地洗漱好, 他打開房門準備問問夏雯昨晚的細況。
可是對面的房門大開,裡面窗明几淨, 陽光透過拉開的窗簾灑在木地板上,晨風拂過,有微小的揚塵在光線裡飄來飄去。
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這裡沒有住過任何人。
他的目光從桌面上掠過,果然那些與她有關的小物件全都被一掃而空。
許諾不是容易有情緒的人, 一直以來習慣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有什麼問題, 解決它就好。
按理來說, 屬於他一人的既寬敞又幹淨的屋子, 正是他一直以來想要的,但他也說不上現在自己是哪裡不太對。
也許是因爲宿醉的後遺症, 也許是因爲,她招呼也不打就走,顯得有些不太禮貌?
他拿起手機,微信上明晃晃掛着未讀紅點。
昨天晚上 8:11
[許總監,之前說的一個月搬走的事情,我已經和那個房東簽好合同了,明天一早我會先搬一批東西走,剩下的後天朋友來幫我拿走,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房租的問題周阿姨說跟你說就行,所以你看看有什麼問題,後天來的時候一併結算哦。]
9:25
[我已經打包好先走啦,看你還沒醒就不打擾你了,桌面上有醒酒茶,如果你難受可以喝一點看看,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9:26
[哦,對了,衣服是你自己換的,你還堅持洗了個澡纔去睡,所以我想負責也負責不了(吐舌表情)。]
許諾面無表情地看完她的留言,視線從手機屏幕移至了那包醒酒茶上。
一個人站在這個一百六十多平米的屋子裡,怎麼空蕩蕩的。
肯定是自己的生活習慣都被這小文案破壞了,纔會有這麼空穴來風的想法。
與之相反,夏雯的生活空間被擠壓了不少。
新的房子也就多兩個地鐵站的距離,並不是太遠,這是在她經過一個月的篩選之後,挑選的最有性價比的房源。房子兩室一廳一衛,和房東一對小情侶合住,但是勝在與地鐵站的距離,以及租金價格上。
夏雯的東西其實不太多,所以搬來的時候也是輕裝上陣,一輛的士就搞定,三個大行李箱,兩個紙箱被陸陸續續從的士上拿了下來。
“我來我來,你別動。”面前主動爲她張羅行李的人是她的新房東之一,一個二十七八的小夥子,理着個流行的板寸,整個人也挺清爽,就是眼睛有點小,跟許諾那種狹長的鳳眼比起來,男房東真的可以稱之爲綠豆眼了,而且他的衣着品味堪憂,身上那件大紅色的夾克衫無比花哨,背後還有一串讓人不明所以的英文單詞。
這種巨大的,從頂級花美男到洪興武大郎的落差,讓她有些不能適應。
當然,做人不能只看外表,要懂得感恩,新房東一大早守在這兒給她搬家,讓她很是感動,對他的好感度自然也提升了不少。
只是,熱情得讓夏雯有點摸不着頭腦,畢竟她也沒給多給錢啊,他們的房子本來就不貴。
好不容易安定了下來,夏雯查看了下手機,有兩條新消息,一條是李姝的,告訴她明天10點在許諾那兒集合,她讓小天開車來幫忙拿剩下的東西。一條……
丹青客:[你應該好好理解下當面溝通的重要性。]
什麼嘛,不是你急着讓我搬走的,怎麼現在又說我缺乏當面溝通了?
夏雯想了想,可能是宿醉後的遷怒,罷了,她開明地不和醉鬼計較。
她從自己那朝北的,比原來縮小了一圈的臥室裡探出頭來,看了看浴室的方向。
恰好女房東從她身邊走過,她忙不迭打了個招呼:“早上好。”
女房東大概跟她差不多年歲,但是看起來很憔悴,臉色蠟黃,頭髮也散亂地披在肩上,身上一套起了球的毛線衣,腳上趿着一雙已經辨不清原來顏色的灰拖鞋。被夏雯截住,她目光無神地望了她一眼,點點頭:“早。”然後就沒有再多言語,打開門回了房間。
不知道爲什麼,夏雯覺得她看她的那一眼,有些別的情緒在裡面。
私密的生活被打攪,多多少少會有不滿吧,也許當初許諾就是這種感覺,這麼說來,她還真是不識相。
房子的好壞果然住起來差別還是很大,看房的時候並沒有那麼明顯,真的入住之後她就隱隱覺得,這房子總是給她一種詭異的,不知從何而來的不適感。
嘆了口氣,夏雯把一切拋向腦後,整理好了衣服就去洗澡了。
新一週的星期一是個非常重要的日子,因爲他們要跟昕銳的客戶開會。
夏雯特地起了個早趕到公司,電梯門正要關上時,她趕忙騰出一隻手擋了擋,幸好環球金融中心的電梯靈敏度還能配得上它的高大上。
結果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她悔不當初沒有斬了那隻手。
一箱子的領導,包括……許諾。
難不成,領導們都是商量好時間一起上班的嗎?做了領導之後生物鐘都是同調的?這跟女人待在一起久了每個月那幾天也可能同調是一個原理?
還有許諾,說好了星期天算房租,結果家裡只有一張打印出來列得清清楚楚的賬單,無情地讓她以爲兩人永不再見呢,一轉眼就直接打了個照面。
“早,劉總早,Aaron早,小趙總早……”電梯裡至少有八@九個人,但是四個都是她的領導,她擠進電梯一個一個點頭問好,直到最後看向許諾:“許總早。”理論上,許諾是應該稱呼爲“總”的,因爲首席運營官(首席運營總監)COO是僅次於總裁的職位,和首席財務官CFO是差不多平級的關係。
但因爲他看起來太年輕的關係,習慣性地,大傢俬下都稱呼他爲許總監,聽起來親切點,許諾也不介意。
許諾衣裝筆挺地站在她旁邊,不動聲色地低眉看了她一眼,薄脣微啓:“早。”
旁邊的小趙總打趣道:“小夏這樣不行哦,你這樣讓我多難做。”
夏雯眨眨眼:“欸?”
“你問好把我排在許總之前,萬一讓人誤會我們有什麼我老婆可是要打死我。”小趙總不愧是銷售總監,說話也圓滑得很,直接就用私人關係的話頭把這段尷尬的問好給抹了過去。
呃……她下意識擡頭看,許諾一副作壁上觀的樣子,面上似笑非笑,讓她背脊生涼。
她的錯她的錯,就是因爲論私人關係,纔不小心把許諾排到了最後,趕緊補上幾句客套話圓場。
理論上他們是高區的電梯,一般是直接坐到高層陸續有人出去的節奏,但是這次很詭異,中段突然上來了一撥人,像是趕着去開會,一瞬間就把電梯擠成了沙丁魚罐頭。
潮水般擠進來的人一下子就把夏雯衝到了一邊,她一時沒站穩,打了個趔趄,撞到了一堵厚實的胸膛。
不用想她就已經刷地一下紅了臉。
“抱歉。”立足空間被壓榨,她只能堪堪側過頭道了個歉,手上還抱着鼓囊囊的塑料袋,更是被擠得不斷往邊上靠,她覺得自己甚至能聽到許諾加重的呼吸聲。
加重的呼吸聲……?
對了,從剛纔開始,電梯裡就瀰漫着一股濃烈的香氣。
尋香而去,那個化着濃豔彩妝的美女就站在他們身邊,緊貼着許諾——緊貼得不留一絲縫隙。
甚至她狀似不經意地一靠,臉上的粉底已經蹭上了許諾手臂上的西裝料子。
“別擠啦,沒地方了嘛。”饒是如此抱怨着,可是她就像個八爪魚似的依然不管不顧地往許諾身上貼去,她還羞赧地擡起頭,含情脈脈地和許諾道了個歉,枚紅色的脣.瓣幾乎已經要貼上他的衣袖。
“刷——”一個塑料袋擦上了碰瓷女的臉,玫紅色的脣印直接印在了塑料袋的一面。
女人惱羞成怒,原本弱柳扶風的模樣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你幹什麼呀!有沒有教養的!”
塑料袋被移開,露出一張更苦情的臉,細緻的眉眼彎彎,一看就是那些古裝劇裡備受欺凌的白蓮花:“真的不好意思啊美女姐姐,手實在太酸了又被擠得沒地方站,只好擡起來挪點空間,不小心碰到你了,真的對不起。”
“拿起來不會看一下呀!眼睛怎麼長得呀!”女人果然發揮了跟她“碰瓷”一樣的執着,怒目瞪視着夏雯一點也沒有要放過她的意思。“臉都被你劃了,留下疤怎麼辦!你賠嗎?!”
……姐姐,恕我直言,你的臉皮看起來沒有這麼薄啊。
女人的無理取鬧加之夏雯看起來泫然欲泣的模樣,讓電梯裡其他人也有點看不過去,紛紛出聲勸解,甚至有人不滿地咕噥了幾句。
夏雯其實也想回懟,但是礙着幾個大領導都在,她還是強壓下心頭的不滿,繼續裝慫,反正慫也有慫的好處,至少爭取到了廣大人民羣衆的支持。
“一定要論賠償的話,請算上我。”
啊?夏雯聞言猛地擡頭,視線裡是許諾棱角分明的下頷,低垂的眸光沉若深潭,古井無波。
他曲起手臂,手臂上一大塊白色的粉赫然在目。
什麼都沒再說,只是頭一側,脣一挑,冷冷一笑。
這是夏雯第一次看到他真的蘊含怒意的冷笑,領導發怒就是不一樣,明明面上孤冷寡清,可整個電梯裡的溫度都下降了好幾度。
那女人一開始以爲許諾站在她這邊,結果發現許諾居然是衝着自己來的,頓時面子上掛不住,不悅地撇嘴:“都說擠了,關我什麼事啊,我有什麼辦法……”
許大BOSS還是不說話,但是看得人心驚膽戰。
是啊,都說擠了,人家擠到你又有什麼辦法?
見他沒說話,目光的威壓卻讓女人緊張不已,只是強自鎮定:“蹭到一點粉而已,我賠你一件都可以!”
電梯此時停在了一個樓層,幾個人交頭接耳地走了出去。
“那件是GIORGIO ARMANI2017年的新款吧,好像至少要兩萬?”
“就算乾洗費估計也不便宜,一不小心洗壞了……”
“嘖嘖,一個月工資要沒了。”
這私語聲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說得電梯裡的女人臉都綠了。
——夏雯臉也綠了……她不自覺地挪了挪身子,離許諾遠一點兒。
一不小心碰到,幾個月工資要沒了。
這一段“電梯軼事”倒是讓領導們過足了八卦癮,就連一向的鐵面閻王劉總都拍着許諾的肩膀笑着走出電梯。本着領導先行的原則,夏雯最後才嘆了口氣跟了出去。
然後發現許諾沒走,側着身站那裡,似乎在等她。
“謝謝。”他說。
她朝他揚起微笑,“不是呀,我真的是手痠,惹了這麼一攤子事,還讓你給我解圍,謝謝許總~”句尾恭敬地給他鞠了個躬。
“別演了。”可惜許諾不吃她這一套,微閉上眼偏了下頭,三下五除二就把身上的西裝脫了下來。
“你這就要寬衣解帶以身相許我有點受不住吧?”
電梯口沒有人,夏雯也沒再跟他客氣,知道他嫌髒纔不願多穿一秒,不過往常他基本是直接接觸到皮膚纔會有這麼大反應,今天怎麼……
“想得美。”許諾把西裝丟給她:“我去洗手間。”
西裝丟過來的那一瞬間,夏雯差點跪了。
她感覺自己差點丟掉了幾個月的工資。
再這樣來幾次,她一定要辭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