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西都,只見城內繁華,人流往來如梭。蕭千離看了幾眼,心中只是想着適才迦羅娑吒的話語:“不知多少青壯被宋先生招攬,忙時務農,閒時操練兵馬,半農半兵,好不快活……”
“大明王乃是密宗四大長老之一,縱然有些誇張之語,卻必然不虛。”蕭千離的好奇心大起,當下也不去尋找宋書劍,反而慢悠悠的在西都城中散步,目光不斷在行人身上梭巡,想要辨認其中究竟有誰可能是宋書劍招攬的青壯。
西都乃是西平郡的主城,西平又是西北諸郡之首,往來人流極多,蕭千離難得有如此悠閒之時,不知不覺已經踱到北郊,但見竹木陰森,蒼翠重疊,不雨而潤,不煙而暈。又有一座山峰秀麗,高不過百丈,樹生石上,枝葉光怪,石牙橫豎錯落,似斷似墜,一片空青冥冥。當下自語讚道:“好一處勝地……”
雖已是深秋,面前這座小山卻依然青翠欲滴,看看天色尚早,蕭千離起了興致,當下邁步登山。
忽有兩名身穿藍布短袍的壯漢迎面走來,見到蕭千離之時,便不住打量,面露驚奇之色。
蕭千離只是瞥了兩人一眼,見二人足下輕快,腰間隆起,顯然暗藏兵器,雖然明知這兩人身懷武功,卻並不以爲意,當下側身而過。
過了片刻,又有兩人過來,面露疑惑之色,朝着蕭千離上下打量一番,卻一言不發,三人錯身而過之時,二人尚回頭看了幾眼,低聲說了幾句,蕭千離卻也不去理會。
繞過一個彎道,忽然聽到瑤琴叮咚,一個蒼老的聲音作歌曰:
“極目北山路。斗柄南、丹華翠景,紅霞紫霧。手摺琪花今似夢,十二樓臺何處。猶記得、當時伴侶。東府西臺知誰主,憶當時、自瀉金瓶雨。人間事,等風絮。上皇赫赫雷霆主。我何緣、清都絳闕,遽成千古。白鶴青烏消息斷,夢想鸞歌鳳舞。應未得、翻身歸去。業債須教還淨盡,這一回、嚐遍紅塵苦。歸舉似,西王母。”
蕭千離靜靜的站在一旁,細細聽去,點頭暗道:“這首詞通篇白描,文字倒是優美華麗,只是那‘上皇赫赫雷霆主’一段,卻是捧皇帝的臭腳,失了些風骨。想來此人曾經當過官員,如今大約是賦閒在家,閒來無事,回憶當年,倒也悠然自得。”
他循聲看去,見不遠處是一處亭臺,當中有一名五十多歲的長鬚老者,衣衫華貴,樣貌清癯,正舉杯淺酌。旁邊端坐一位妙齡少女,膝上放着一張瑤琴。
亭臺之外,又有十多位大漢侍立一旁,虎視眈眈,環繞着亭臺,圍得水泄不通。
蕭千離眉頭一皺,見這聲勢,必然是官府中人無疑。他不願與這些人打交道,想要避開,卻見通往山峰只有這一條道路,倘若就此下山,卻又顯得自己過於小氣。
他略一沉吟,當下邁步就向亭臺走去,衆人早見一個青年道士前來,當下一齊將目光投向蕭千離,只見他揹負長劍,行若無事,長袖飄飄,徑直從亭臺邊走過,當真是神態雍容之極。
蕭千離不願多事,那老者卻反而來招惹他,見了蕭千離的服飾打扮,略一猶豫,叫道:“道長留步!”
蕭千離眉頭一皺,立住身形,袍袖一甩,左掌豎起,屈食指行了個道門禮,問道:“敢問老丈何事?”
那老者呵呵笑道:“敢問道長是哪一派的高人?”
“本座來自崑崙玉虛,乃純陽一脈!”
聽到“崑崙玉虛”,那老者頓時笑逐顏開,喜道:“原來是道門祖庭之所,想來道長乃是有道真人。近日老夫有些疑惑,正欲尋一位大能替老夫開解一二,敢問道長,可願一敘否?”
蕭千離原本不想與此人多做盤桓,忽然心中一動,微笑道:“敢不從命?”當下緩步入亭。
只見人影閃動,卻是兩個大漢一左一右迎了上來,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攔住蕭千離,當中一人口中喝道:“還請道長先行取下兵器,我等代爲保……”
那人的話還沒說完,卻見眼前一花,那青年道士已經在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急忙轉身看去,卻見蕭千離已經進入亭臺,好整以暇的一彈儒風道袍,大馬金刀的坐下。
衆大漢頓時騷動起來,那兩人更是神色驚惶,想要奔入亭中,卻又猶豫着不敢上前。只見那老者面上微笑,卻瞪了幾人一眼,示意衆人不許妄動。
蕭千離瞥了衆人一眼,輕笑道:“令僕一心護主,卻不宜責罰!”
那老者愕然半晌,忽然哈哈大笑,點頭道:“不愧是來自崑崙山的道門高人,宅心仁厚,老夫受教了!你們還不謝過真人?”
一衆大漢面面相覷,紛紛對着蕭千離抱拳行禮,蕭千離微微點頭,以示還禮。
這老者見蕭千離氣質雍容,出塵脫俗,行爲舉止卻似乎久居上位。他也算是閱盡世間百態,卻一時半會兒估摸不出蕭千離的真實身份,當下哈哈一笑,命一位僕役送上一個酒杯,笑道:“可飲否?”
蕭千離含笑接過,一飲而盡,只覺入口綿軟,不似西北烈酒的辛辣,當下微笑道:“酒體綿柔清冽,倒似江南所產。”
一句話反而勾起了老者的千般愁緒,他點點頭,苦笑道:“老夫離開江南之時,所攜的二十罈美酒,如今已是寥寥無幾。每每飲上幾杯,恰似重遊蘇杭舊雨,緬懷故居,不勝悲涼。”
蕭千離放下酒杯,輕笑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江南有江南的好,西北卻也有西北的妙處,隨遇而安可也!”
老者微微一怔,隨即鼓掌大讚道:“好一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當浮三大白!”
他忽然變得興致大發,連連呼酒,連飲三杯,看着蕭千離的眼神,也變得愈發欣賞。
“真人有這般才學,又如此年輕,何必長伴青燈、靜默黃庭?”那老者輕笑道,“倘若真人有意仕途,此間西都城守與我有舊,真人閒暇之時移步去見他一見,或有際遇,也猶未可知。”
蕭千離呵呵一笑,道:“好意心領了,本座視功名利祿於浮雲。莫說投奔城守,便是當上一郡之長,又豈能比得上閒雲野鶴來得逍遙自在?”
此言一出,那老者與亭外衆人均是面色微微一變。那老者沉聲道:“道長原來已經猜出老夫的身份了?”
蕭千離本是出言試探,此時聽到老者自承身份,當下長笑道:“原來是新任西平郡守,恕本座眼拙,失禮了!”
老者面色稍霽,嘆息道:“罷了!道長本是方外之人,老夫本不該強求。可嘆我這個郡守,實在是當得窩囊。”
“哦?”蕭千離微笑道,“願聞其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