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覺得我是個懦夫呀?”
李清風苦笑着自嘲。
站起身,從一旁的酒窖中取出一罈酒,一隻碗。
謝安雨並沒有對李清風作出什麼評論。
儘管,在大部分人的眼中,李清風是做了守陵人的逃兵。
但師父謝無咎曾經對弟子們教導過一句話。
未經他人事,莫論他人非!
因此,他不認爲沒有過相同經歷的自己,有資格去擅自評判他人。
“那麼,你選擇留下來的原因,是因爲......師姐?”
“......”
李清風沉默了,只是用酒水將碗中倒滿。
“看大師姐的樣子,好像並沒有將你認出來呀。你沒有同師姐相認麼?”
“爲什麼要相認?我又怎樣同小雪相認呢?告訴她我做了逃兵麼?我現在這般模樣,就算與她相認了,又能如何?”
李清風將碗中的酒水一飲而盡,反問道。
“......”
這次輪到謝安雨沉默了。
他從陸探雪和李清風的話語中,便猜到了大師姐口中所說的故人,恐怕正是自己這突然冒出來的大師兄。
也隱約瞭解了二人之間的情感,恐怕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經超越了普通的師兄妹關係。
他今年也僅僅只有十二歲,儘管看上去心智比較成熟,但對於男女之間的情感確實一竅不通。
“那大師兄,你便打算就一直這樣隱瞞下去麼?”
沉默片刻,謝安雨開口問道。
“就這樣隱瞞下去又有什麼不好?至少,每天都可以見到她!她餓了,我可以爲她做一頓喜歡的飯菜;她想喝酒了,我可以陪着她同飲幾杯;她喝醉了,我可以送她回房間,然後爲她煮一碗醒酒湯......這不是也很好麼?”
李清風又喝了一大碗。
“但我能看得出,師姐一直都在想着你呀!”
“......”
李清風沉默了一會,輕聲說道:“或許,再過個幾年,她便會將我忘了吧?”
這話像是在說給謝安雨聽,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大師兄,我雖然是個小孩子,讀書也不多,但你莫要騙我!也不要欺騙你自己了!”
謝安雨開口道破李清風安慰自己的謊言。
“自打我記事起,大師姐大部分時間不是在喝酒,便是在醒酒。極少見其真正清醒過,恐怕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爲你吧?!”
“這幾年更是變本加厲!距離你離開,已經過去了十五年,你說的話,自己相信麼?”
“那我又能如何?!”
李清風將手中的酒碗狠狠砸在地上,大聲地咆哮着。
彷彿要將這些年心中所積攢的痛苦與不甘盡數宣泄出來。
“我堂堂一個王爺世子,先是莫名其妙得被選爲了守陵人!”
“之後,又在那讓人窒息、發瘋的地方呆了近十年,幾乎每天都在擔心能否見到第二天的太陽!”
“一場戰鬥,讓曾經吃住在一起的戰友兄弟全部與敵人同歸於盡,僅僅只留下我一個人,身負重傷、容顏盡毀!”
“最後,好不容易回到了道宗,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兒,卻又不能與其相認!”
“這種感覺你以爲我好過麼?!”
“我容顏盡毀、體內仍然留有舊傷,不知道哪天便會再度發作!就連師父也是束手無策!我也想與師妹相認,我也想與師妹白頭到老!但我不能呀!我不能毀了師妹的一輩子呀!”
說完,李清風抱起酒罈猛灌。
酒水和着淚水傾斜而下。
謝安雨看着大師兄這般模樣,也是十分心痛,但卻沒有去勸解李清風。
他知道,此刻無論什麼樣的話語都無濟於事。
儘管,十二歲的他,此時還不能夠理解李清風對待大師姐那矛盾到崩潰的情感。
但他此刻已經瞭解到這十五年來,大師兄所經歷的苦難。
從獻王世子一夜變爲守陵人的委屈,日夜深處黑暗的壓抑與恐懼,戰場之上血與火的折磨,戰友犧牲的心痛,容顏盡毀與身負重傷的痛苦,成爲守陵人逃兵的愧疚,心愛之人明明就在眼前卻始終不敢與其相認的糾結。
這些都在過去的十數年間日夜煎熬着李清風。
謝安雨默默地離開了飯堂,給出李清風獨自療傷的空間。
十二年來,他的內心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震撼。
他也是第一次對成長的意義產生了疑惑。
一個人如過要經歷這麼多的苦難、揹負如此巨大的的心理負擔,那麼成長的意義又在哪裡?
“這便是長大的代價麼?”
謝安雨疑惑了。
他不敢去找陸探雪請教。
他擔心自己忍不住將“李叔”的事情和盤托出。
他也不想去找二師兄,一個徹頭徹尾的武癡,凡是向來只知道用拳頭解決問題的人,應該不會有這些煩惱吧。
四師姐,也算了。這傢伙有時甚至比自己還要小孩子氣。若是與她說這些,只怕她會認爲自己吃錯了藥,然後再給自己灌一肚子的苦水湯藥。
於霜兒?
“啪!”
謝安雨毫不留情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這種事兒,我怎麼會想到一個只知道吃的小丫頭片子?看來今天真的受太多刺激了!”
“怎麼?小六子,有自虐傾向麼?”
一道戲謔的聲音從天空中傳來。
這道聲音謝安雨十分熟悉。
隨即,欣喜的向天空望去。
月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在謝安雨的目光中。
“師父!你回來了?”
謝安雨驚喜地說道。
來人正是謝無咎。
謝無咎儘管已經是花甲的年紀,但仍舊是一頭黑髮,看上去甚至比李清風的模樣還要年輕許多。
月光下,謝無咎踩在屋頂之上,目光深邃地望着遠方。
神色之中透露着憂國憂民,長髮披散着,一身玄色道袍隨着微風緩緩飄動。
全身都散發着仙風道骨的氣度。
宛如謫仙人!
許久......
“師父,你能下來了麼,我脖子酸了!”
“哦......,好的!”
謝無咎從房頂一躍而下,落在了謝安雨的身前。
“小六子,剛剛這姿勢,帥不帥?”
謝無咎神采飛揚地問道。
“......”
“你怎麼不說話?到底帥不帥呀?”
謝安雨頗爲無語,但也早已習慣了自己師父的不着調,最後也只能咬牙切齒地從口中吐出幾個字:“帥~帥的要死!”
謝無咎大喜。
“哈哈,我也這麼覺得!改天,爲師若是也在城中的百花樓如此表演一番,你說那些姑娘們會不會給爲師免去些纏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