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不要取笑男人不行, 尤其是在他受傷的時候。
裴英娘躺在牀褥上想,然後發現自己被翻過身, 帶着薄繭的雙手順着輕薄的紗衣往上, 隔着一層細滑的織物撫摸, 感覺更刺激更敏銳。
本來就熱,四面窗戶緊閉,牀帳輕搖, 摸到哪裡都是滾燙的, 身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頭髮早就汗溼了。
不由想起他摘石榴時溫和清俊的側臉,他長年練字,又打波羅球, 手指修長有力,動作靈活……
現在她成了一枚石榴, 任他採擷揉弄。
受不了時, 扭動着想推開他,抓到他的頭髮,也摸到一手汗水。
他呼吸急促, 鬢邊溼透,比她更難耐。
廊外鴉雀無聲, 婢女們都走光了,大白天的,她能清晰聽到自己喘息的聲音。
好在他的傷還沒好,沒有動真格的。
沒動真格的也夠她受了, 沒想哭,淚水卻忍不住爬了滿臉,她癱軟着喘氣,很久之後才慢慢平緩下來,暗自慶幸,同時提醒自己,夜裡不能再故意笑話李旦了!他很記仇的!
李旦出去叫婢女送水,這種天氣,不洗不行。她顧不得羞憤,坐起來想避到側間淨房去,光着腳踩在腳踏上,雙腿綿軟,撐着牀沿才站穩。
耳畔傳來一聲壓抑的輕笑,他快步走過來,直接打橫抱起她,啄吻她酡紅的面頰,“累了?”
怕碰到他的傷口,她沒敢掙扎,乖乖讓他抱着,雙手勾住他的脖子,“阿兄,你的傷……”
李旦挑眉,“還想問?”
她再敢說傷口的事,他可以身體力行證實自己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感覺到他積蓄的灼熱,裴英娘身形一僵,心中暗暗腹誹,說要她陪他一起去洛陽的時候,一口一個重傷未愈,需要她照顧,好像離了她就不行,這會兒怎麼又說自己的傷好了?
沐浴過後,他幫她穿衣,寶襪、紅紗、綠襦、黃裙一件件穿好,右手手指勾着繫帶,要系不繫,左手指尖挑起她的下巴,指腹輕輕摩挲,又酥又麻。
她握住他的手,嘟嘴抱怨,“我明天要騎馬的……阿兄你讓我休息一會兒,好不好?”
當然是好的,她都撒嬌了,他哪能不投降。
“從東宮得了幾匹好馬,待會兒讓馮德帶你去看。”李旦放開裴英娘,幫她掩好衣襟,低頭吻她半乾的長髮,髮絲間的茉莉香氣淡雅清新,“下午我要出去一趟。”
半夏和忍冬紅着臉收拾好牀褥,李旦剛走,半夏便忍不住問:“郎君的傷不要緊罷?”
直長千叮嚀萬囑咐,天氣越來越熱,傷口再裂開的話,容易感染。
都是近身伺候她的心腹侍婢,連她的小日子都是她們親自照料,裴英娘沒有什麼好臉紅的,坦然道,“無事。”
總不能真的幾個月不讓他碰,腰動不了,其他地方動一動不要緊。
她覺得自己跟着李旦學壞了,臉皮越來越厚。
明天就要走,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下午阿祿和馮德來來回回稟報各種瑣事,她一樁樁交待人去辦。
忙得暈頭轉向的時候,外邊的人進來通報,東宮的孺人來了。
韋沉香命人把幾個鬧事的奴僕扭送到相王府,隨裴英娘發落。
她帶來一車精美的蜀錦,鸂鶒銜花紋的,鸞鳳瑞錦紋的,樣樣都是珍品。另外還有蜀中有名的醬菜——人人都知道裴英娘愛吃各地新鮮別緻的吃食。
裴英娘沒收韋沉香的禮物,“馬上就要啓程去洛陽,帶着不方便。”
她沒有和韋沉香多客套,一盞茶剛吃完,就示意馮德送韋沉香出去。
韋沉香氣得臉都青了。
她是怕李旦,怕裴英娘,但今時不同往日,李顯已經是太子了,裴英娘竟然還這麼怠慢她!
“殿下前幾天還惦記着十七娘,擔心你不習慣洛陽的水土,十七娘何必同我客氣?”韋沉香強笑着說。
裴英娘微微一笑,想拿李顯來壓她?
韋沉香爲了尋求庇護,給趙觀音當跟屁蟲當了十年,先前她總是一身柔弱無依、楚楚可憐的韻致,如今趙觀音沒了,她終於開始暴露本性。
“東宮的東西我不稀罕,不管是東西還是人,孺人留着自己使喚罷。”裴英娘站起身,直接送客,“府中事務繁忙,不多留你了。”
※
護衛們簇擁着李旦回到王府門前,一輛捲棚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趕車的健僕氣勢洶洶,把鞭子舞得虎虎生風。
七八個鼻青臉腫的奴僕跟在捲棚車後。
李旦挑開簾子看了一眼,“誰家的人?”
桐奴靠近幾步,細細說了邸店被砸的事,“娘子生氣了,放話出去不許韋家沾手邸店行當生意。”
長史今天陪李旦一起出門,聽了這話,皺眉道:“韋家畢竟是太子殿下的妻族,王妃此舉,會不會不大妥當?”
李旦冷笑,“無妨,韋家算不上太子的妻族。”
真是妻族也不要緊,哪怕李顯是皇帝,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李顯和李賢不同。李賢自負,一意孤行,聽不進別人的勸告,如果成了皇帝,一定是個剛愎自用的皇帝,是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主,其他兄弟難逃一死。
李顯拿不定主意,離不開別人的輔佐,屆時臣強主弱,武皇后頭一個壓在他頭上,他沒有餘力害自己的親兄弟。
“褚家、裴家的人是什麼反應?”他問桐奴。
桐奴答道:“自然是和娘子同仇敵愾。倒是光祿丞盧雪照盧郎君和韋玄貞詩文唱酬,打得火熱。”
盧雪照出身寒微,是裴英娘一手提拔舉薦的,沒有裴英娘從中斡旋,他肯定要從地方芝麻小官做起,仕途不可能有如此高的起點。
長安內外的文人學士罵盧雪照忘恩負義,不配他的才名。
李旦記得盧雪照,以前常在永安觀看見他。裴英娘吩咐盧雪照和她撇清關係,這麼快他諂媚虛僞的名聲就傳出來了,雖是個文人,做事挺利索的。
長史見李旦完全不在意,心裡有數,王妃並非一味驕縱任性之人,公開和韋家叫板,定然有她的打算。
他不擔心王妃闖禍……但是郎主未免太偏袒王妃了,竟然連問都不問一聲,他身爲從屬,該勸的還是要勸。
李顯送的馬,都是釘好馬掌、馴養得溫順的良馬。
裴英娘忙完事情,去馬廄轉了一圈,一匹匹起名字。
李旦走進馬廄的時候,她剛給最後一匹黑馬起名叫黑旋風。
周圍的馬奴、僕從們聽了都拍手,誇她的名字取得既文雅,又威風響亮。
李旦搖頭失笑,說黑旋風這個名字威風就罷了,哪一點文雅了?
他走到裴英娘身後,“要不要騎一會兒?”
裴英娘回頭看到他,笑眯眯道:“阿兄,你喜歡哪一匹?”
李旦隨意瞟一眼,沒有特別喜歡的。
他的喜歡和不喜歡一般沒什麼區別,只有特別喜歡和特別討厭纔會表現出來,裴英娘問了也是白問。
她來之前換了件輕便的窄袖半臂錦袍,跨上一匹性情柔順的紅馬,李旦幫她拉着繮繩,帶着她在園子裡逛了一圈,就要走了,應該四處看一看。
第二天送行的人一撥接一撥上門,秦家的、裴家的、袁家的、褚家的、張家的、王家的、鄭家的,宮裡派遣近侍送來幾車禮物,其中有李治畫好的扇面。
一枝枝淡粉荷花,一張張墨色蓮葉,舒捲橫斜,意境高遠。
裴英娘驚喜不已,她還以爲李治要等到去洛陽的時候才能把扇面畫好。
“不愧是阿父,多實在,每一張扇面都畫得這麼好!”裴英娘一把把摺扇打開細細觀賞,“我都捨不得送人了。”
李旦攙扶她上捲棚車,掀開車簾,虛攬着她的腰,等她坐定,跟着上車,“喜歡就自己留着。我幫你畫幾幅。”
他喜歡鑽研書法,很少作畫,其實他的畫也畫得很好。
語氣淡淡的,分明是不高興了。
裴英娘眼珠一轉,心裡偷笑,撒開扇子,抱住李旦,“你的我更不能送人,你畫的我全都自己留着,你只能給我畫扇面。”
李旦笑了一下,低頭親她嬌紅柔軟的脣,脣齒交纏。
捲棚車慢慢駛出長安,走了沒一會兒,晃盪了幾下,車隊前面停了下來,楊知恩騎着馬掉頭,“郎君,娘子,是公主府的人。”
“阿姊來送我們了。”裴英娘笑着說,掀開車簾,半夏早就準備好腳凳,她踩着腳凳走下捲棚車,李令月之前說好會在城門外爲他們送行。
道旁楊柳依依,彩蝶翩躚。陌上百花齊放,遠處青山連綿,展眼望去,原野之上芳草萋萋,陽光透過雲層灑下大片熾熱光束,拂面的風都是暖的。
李令月和薛紹並轡而行,夫妻二人都穿緋紅袍,神采奕奕,意氣風發。
他們顯然輕車簡行,身後只帶了五六個隨從。
李旦也下車了,薛紹下馬和裴英娘說笑兩句,走到一旁去和李旦說話。
李令月撥弄着繮繩,“英娘,你也上馬,咱們姐妹倆比比騎術。”
裴英娘聞言,嫣然一笑,“好!”
她跨鞍上馬,接過僕從遞來的鞭子,清喝一聲,催馬奔馳。
棗紅馬和黑馬同時撒開四蹄,飛也似的奔向原野。
風聲呼嘯,嗚嗚吹着刮過耳畔,馬蹄踏過草叢,花草枝葉四濺,聲聲猶如奔雷。
縱馬原野,何等快活!
快跑了一圈,姐妹倆慢慢停下來,毒辣的日頭曬着,都出了一頭汗。
兩人相視一笑,撥轉馬頭往回走。
“英娘……”李令月長嘆一聲,“你真傻。”
裴英娘愣住了。
李令月抖出一張絲帕,擡手爲裴英娘拭汗,兩匹馬捱得很近,一擡手就夠到了。
小的時候,李令月很羨慕其他世家貴女可以和姐妹一起玩耍,後來阿孃帶回小十七,她開心極了,妹妹不僅生得清秀可人,還乖巧懂事,軟乎乎的,從來不哭不鬧,什麼都聽她這個姐姐的。
她們一起上學,一起吃櫻桃凍酪,一起參加各種宴會,一起偷偷溜到含涼殿前殿看李治威懾大臣們……
不管李令月做什麼,小十七從來不會嫌她煩,她做什麼妹妹都配合。
夜裡一起睡,李令月抓着小十七講薛紹的事,說她有多喜歡三表兄,以後非三表兄不嫁,說了一次又一次,小十七笑盈盈聽她訴說少女懷春心事,偶爾打趣幾句。
她說的次數太多了,自己都記不清到底說了什麼。小十七卻一直記得清清楚楚,寧願自己冒風險,也要爲她保住薛家。
“我鍾情於三郎,想和他恩愛一輩子……可我也心疼你,你是我的妹妹,如果你有什麼不測,我同樣會傷心難過。”李令月撫平裴英娘鬢邊的亂髮,“我不會讓母親有機會傷害三郎……英娘,你是我的妹妹,不欠我什麼。”
裴英娘鼻尖發酸,眼眶漸漸溼了,“阿姊……”
李令月豪氣地一揮手,揚聲歡笑,止住她想說的話,“不和你多說了,說得我心裡酸酸的。好好的送行,咱們得高高興興的,不許淚別!我還有事託你去辦呢,去了洛陽以後,讓人給我送些鮮桃、嘉慶李,要最新鮮的!”
裴英娘心中百轉千回,最後俱都化作一個清淡的笑容,她們是姐妹,不必迂迴婉轉,“阿姊想要我替你辦差?記得先給車馬錢。”
姐妹倆說笑一陣,回到大道上。
李旦囑咐薛紹、李令月幾句話,登車啓程,幾人依依惜別。
金色的燦爛光束照得車隊前後一片金黃,微風拂面,黑氅護衛的背影慢慢融入熾烈的金光中。
薛紹安慰李令月,“最多一個月,又能見面了。”
李令月笑笑不說話。
她有種預感,阿父和母親不會離開蓬萊宮,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英娘走了也好,可以遠離長安的風風雨雨。
作者有話要說: 寶襪:不是襪子哈,是貼身穿的小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