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依舊十分冰涼,而且這種冰涼是夾雜着一種不確定的恐懼。
由於我和程祥沒有專業的潛水設備,因此上潛的速度也並不是很迅速。我努力調整自己的動作,爭取讓自己可以把氣憋得久一些。可惜,我並沒有受過這方面專業的訓練,之前的游泳也都是在最多兩米的泳池裡,再加上這漆黑一片的湖水,不確定是否有海猴子的出現,因此導致我的耗氧量十分巨大。
一小罐氧氣筒,不一會兒就只剩下一半了。
關鍵是,程祥從一開始到現在,都還沒有吸一口氧氣。我擔心他在逞強,於是抽出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把氧氣筒遞給他。
他卻只是搖搖頭,焦躁地指了指上方。
他是讓我加快上潛的速度。我知道自己不管怎麼勸他也都沒有用,於是只好暫且作罷,也好保存一些體力。
按照我們之前進入水道的距離,再加上地下石階的深度,粗粗估算下來,我可想而知,我們距離湖面還有一定的距離。
就在我即將精疲力竭之時,我忽然一下用力過猛,我的四肢開始出現劇烈的抽搐,很不妙,這是我體能耗盡的標誌。我越是慌亂,身體就越是不聽自己的使喚,再加上自己的緊張,竟然一口氣沒憋住,一下子嗆了一大口水。
鹹腥的湖水鑽入我的口腔和鼻腔,我清晰地感覺到湖水灌入了我的氣管和肺部,痠痛敏感的痛楚奇襲我的大腦,我像是瞬間墜入了死潭,我慌亂地划水,想要咳嗽卻根本無法張開嘴巴,溺水的痛苦讓我沒有目的地四處蹬腿。
我需要呼吸!!我需要離開水裡!!我一秒鐘都堅持不下去了!!
程祥發現了我的異樣,便趕緊停下。他用手電筒照向我,而我此時幾乎都要翻白眼了。程祥發現我似乎是溺水了,便趕緊一把奪過我手中的氧氣筒不由分說地往我嘴裡塞。可是我此時滿口都是湖水,根本沒法進行吸氧。
程祥一手捏住我的鼻子,讓湖水不再從我的鼻腔涌入,然後另一隻手捂住我的嘴巴,隨之在我面前做了一個誇張的吞嚥的動作。我明白過來,於是趕緊照做,將殘餘在嘴裡的湖水悉數嚥進了肚子裡。
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缺氧過久,意識甚至漸漸開始出現模糊,踩水的雙腿竟然也開始慢慢停了下來,我渾身癱軟,像一隻死去的水母,隨波緩慢下沉。
程祥趕緊調轉身體,一把將我拉起。他見我此時無法自行呼吸,情況危急,便拿起我手中的氧氣筒自己深吸了一大口,腮幫鼓起了老高。我以爲他是在給自己補給氧氣,好讓他爭取更多的時間浮上去。
可是,我猜錯了。
他竟然吸了一大口氧氣憋在口中,然後一把將我拉過來貼近他的身子,一手捏緊了我的鼻子,一手托起了我的臉頰,毫不猶豫地向我的嘴上吻了上來。
這並不是接吻。在他的雙脣觸碰到我冰涼顫抖的嘴脣上時,我就已經意識到了他要幹什麼。他用雙脣包裹住我的嘴巴,舌/頭靈活地撬開我的嘴脣,然後幾乎是同時將他剛纔吸入的那一大口氧氣全部吐在了我的口中,甚至沒有讓一絲湖水再進入到我的嘴裡。
我彷彿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貪婪地深吸一口,接過了他這一口珍貴的氧氣。
程祥見這方法可行,便放開我繼續大口吸氧,然後再捏緊我的鼻子吻上我,吐給我一口又一口的氧氣。這樣來回了三四次,我才終於緩過神來,渙散的雙目也漸漸聚焦,恢復了划水的能力。
程祥似乎是鬆了一口氣,拉起我的手繼續向上游去。
外面似乎早已經天亮了,我們幾乎可以看到春日的陽光從湖面折射進來,金光閃閃,像是遙遠天國的寶藏。隨着我們的上潛,湖水中的光線越來越亮,而我忽然注意到身邊的程祥,表情痛苦,臉色發紫。我意識到一定是他缺氧了,於是趕緊拉起他那隻拿着氧氣筒的手,示意他趕快吸氧。
誰知他竟然依舊逞強地擺擺手。
我很着急,勝利就在不遠的地方了,此時若是缺氧過多造成溺水豈不是得不償失。我用力掐他的手臂,可他依舊無動於衷,只是一個勁兒划水,向上游去。
我不知道他到底抽什麼瘋,他瞬間加快了速度,無奈,我也只好跟在他後面加速衝刺。
十米。五米。三米。
快了,快了,就要到了!
我發誓,等我上去,我一定十年之內都不再進游泳館,不再下游泳池!
就在我們已經幾乎看到上面垂柳依依的景象時,我激動地眼淚幾乎都要出來了。但我這時卻突然開始擔憂起還在下面的章正和尚舒,他們能對付得了那隻腐肉蜈蚣嗎?他們沒有任何潛水裝備,能順利逃出來嗎?
從剛纔程祥和章正的神情來看,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章正……難道會死嗎?
我不敢想,只有拼命划水,想着上去找到我們的備用氧氣瓶再回去找他們。就在我幾乎能夠一伸手就鑽出水面的時候,一旁的程祥突然雙腿一直,劇烈抽搐了起來!
完了,這傢伙徹底不行了!我趕緊拉起他奪過他手中的氧氣筒,正準備強行往他嘴裡塞,卻發現,氧氣筒上面的指示針早已經顯示氧氣消耗殆盡了。原來,剛纔程祥救我的時候,已經把氧氣用光了……怪不得他一直……
勝利近在咫尺,不能就這樣放棄!我不知從哪裡來的力量,雙手一用力,猛地就將程祥舉起托出了水面,而我也緊隨其後從水中探出了腦袋。陽光!空氣!微風!這一切簡直太過美好!我這時才注意到,我們竟然正好在瓊華島的遊船租用中心的後面鑽出了水面,這裡有一個死角,四周停放着鴨子船,正好掩護了我們的行蹤。而此時的公園裡已經人流穿梭,熱鬧非凡了。
程祥劇烈地咳嗽起來,臉因長時間憋氣而微微發紫。我們在水下這麼久,沉寂了這麼久,積攢了好多想說的話,直到這時我才終於可以開口!
“程祥……”我哭着叫他,想說的話太多,竟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是要謝謝他剛纔在水底幫我人工呼吸?還是該大聲呼喊水下的章正和尚舒?或是該什麼都不說,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
程祥雖然很痛苦,但依舊裝作一臉輕鬆的樣子,一邊踩水浮在水面上,一邊對我眨了眨他那濃密的睫毛。
“小公主,我有話對你說。”程祥終於緩過了神,一手扶在一艘鴨子船上,一手幫我擦着我臉上混合的湖水和淚水,虛弱卻又十分溫柔地說。
“我也有話對你說!”我連忙哭着應和。
“我先說。小公主,我……”
“不!”我急忙打斷他,“我先說!程祥,我……我好像喜歡上章正了!”我幾乎是沒有猶豫地喊了出來,聲音嘶啞,歇斯底里,似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程祥明顯愣了一下,他表情錯愕,眼眶發紅,嘴脣顫抖着似乎想要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可是……你明明是先叫的我的名字……”程祥無奈地苦笑了一聲,然後耷拉着腦袋轉過身去,只留給我一個落寞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