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蔡婆子的臉色陰沉,眨也不眨地盯着許薇姝,卻帶着幾分驚疑不定。
她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堪爲禮儀典範,最重視顏面名聲的名門貴女,居然做出這等事來……而且,力氣怎麼會這麼大,桂琴別看生的細弱,卻一直在夫人身邊處理些粗活,一身的力氣,連壯年男子都難比。
正因爲如此,她們纔敢肆無忌憚,反正是在莊子上,等弄死了許薇姝,報一個病亡便是,到時候誰還能知道里面的貓膩,可今天……卻栽了!
許薇姝一笑,扭頭衝寶琴道:“寶琴,你現在就坐車進城,帶着蔡嬤嬤和桂琴,就讓他們站在車廂上,讓大家好好看看這兩個奴才身上的華服,別忘了大聲哭喊,就說我這個小娘子房裡無炭火,身上穿舊衣,一件大毛的衣裳也沒有,實在養不起這兩個穿金戴銀,大魚大肉的奴才,還請嬸孃收回去。”
寶琴愣了愣,懵懵懂懂地點頭,心下猶豫,那樣的話,恐怕就真跟國公府鬧翻了,現任國公夫人,畢竟是自家小娘子的親嬸孃,一扭頭,看到面露兇相的蔡嬤嬤,隨即大恨,如今雖不是熱孝,但主人家尚且穿素服,不沾葷腥,一介奴僕,到塗脂抹粉,穿紅戴綠,豈不可恨?
這麼一想,寶琴摩拳擦掌,是真來了勇氣,到了這份兒上,她還怕什麼?前陣子還在國公府的時候,國公爺和國公夫人剛去,二老爺還沒襲爵,這兩個貨就敢挾制主人,逼着小娘子日日在佛堂裡吃齋唸佛,不能出門,吃穿坐臥,都要插上一手,自己還吃得滿嘴流油,終日喝酒打牌,完全不顧家裡在守孝。
因着這兩個的身契都在二夫人手裡,連月錢也是二夫人發,又是長輩賜下的奴才,實在沒辦法處置,才一忍再忍。
寶琴風風火火地招呼莊子裡的下人去套車,這些僕人面面相覷,不敢動做,也不知如何是好,許薇姝並不惱怒,只笑道:“且想想賣身契都在誰手裡,不聽話的下人,留之無用,聽說西城正在收礦工,一個壯僕,也有十兩銀子……”
一句話,這些人便趕緊低頭哈腰,老老實實去幹活。
蔡婆子吹鬍子瞪眼,卻一點兒用也沒有,氣得肝疼,終於忍不住服軟:”小娘子這是作甚?鬧得如此難看,丟的可是國公府的臉面!”
“原來,蔡嬤嬤也知道什麼叫丟臉?只是不知這麼丟一次臉,我那好二嬸會如何處置你們兩個?”
若是以前的許薇姝,怕要想辦法壓服了她們,如果不行,恐怕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絕不願意鬧出去,讓旁人看笑話,可她九微卻不同,她向來討厭麻煩,以前子虛哥哥交過,人們就喜歡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那是最糟糕的。
無論蔡婆子是服軟哀求,還是威逼利誘,反正,許薇姝把原主不敢做的事兒都給做了一個遍。
寶琴一路帶着兩個刁奴招搖過市,直奔國公府,那位夫人也是個有決斷的,雖然氣得要命,卻還是做出一副受了矇蔽的模樣,狠狠處置了蔡婆子和桂琴。
聽說桂琴讓打得丟了半條命,三個月了,還在吐血,好了也沒法子在府裡伺候,隨便賣出去了事。
蔡婆子到只是直接讓趕出了府,具體如何,無人可知。
許薇姝卻是得了清淨,不只是如此,她大大方方派人把自己在國公府房裡的東西搬來莊子,那位夫人也二話不敢多說,想來是知道這位千金轉了脾性,怕她鬧事,再者,整個國公府都拿捏在人家手裡,庫房的鑰匙人家攥得緊緊的,就一個小娘子屋裡那點子東西,便也不肯計較。
得罪了國公夫人,那位夫人只腦補她現在的日子怎樣難過,怕是連活都活不下去,也便能稍稍消氣。
可同時被得罪的,還有一票下人,越是這等小人,越是心狠手辣,他們想不在用度上讓人剋扣,簡直不可能。
但日子足夠逍遙自在,到比什麼都強了。
只可惜,爆發一回,教訓了兩個下人,許薇姝腰痠背痛難受了三天,癱在牀上動彈不得——沒辦法,畢竟不比往日,這具身體的素質實在糟糕,爆發力還湊合,耐力什麼的,一時半會兒還真沒有。
當年教訓這些人的舊事,如今依然歷歷在目,寶琴想起來心裡就痛快。
…………
明光堂
肖氏坐在案頭抄佛經。
玉容緩步走過來,低着頭道:“夫人,寶琴來給……鬆園那個送藥。”
肖氏沒有說話,更沒有擡頭,只是手下的力道凌厲了三分,這佛經本該平和,如今頗有劍拔弩張之勢,她盯着瞧了兩眼,反而覺得好,收起來打算供奉到佛前,佛祖不只是慈悲,還有怒目金剛,降妖除魔呢。
肖氏笑了笑:“哦?她到有心,人家要送,咱們還能攔着不成?且去看看。”
玉容趕緊低頭,恭恭敬敬地退下,出門的時候,背脊上生出一層細汗來。
肖氏擡頭,看了眼桌子上擺着的,在她眼中稍顯寡淡的素白色的筆洗,臉上略略帶了幾分猙獰:“你女兒的奴才還挺衷心,知道勸着她給那個小東西送藥,以爲這樣就能拉回那小東西的心?做什麼鬼夢?這麼多年不聞不問,小東西不恨死她就算好。”
肖氏搖了搖頭,心下暗笑,“你那個寶貝閨女,讓你嬌寵十幾年,脾氣又臭又硬,除了吃喝玩樂什麼都不懂,讀書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偏偏以爲自己才高八斗,別人都是地下的螻蟻,就她穩坐雲間,像她那副德行,還不知道將來怎麼作死,只是可惜,你看不到那一天。”
就是在她還只是國公府的透明人的時候,她也沒把施燕寵愛到骨子裡的國公府千金許薇姝放在眼中。
和施燕比,她肖婉確實是小家小戶出身,可她再小家小戶,也知道就許薇姝那性子,除了她親爹,親孃覺得好,別人不痛恨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