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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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害

天地平衡。

這就是她的價值。

從第五殿的閻羅王口中聽到這個答案時,皓鑭遠山翠煙般的雙眉輕輕一挑,微微一笑,聲音卻是平靜如昔:“看來,我是挺值錢的。”

十殿閻羅一個也笑不出來。

天地平衡,這已是不能用“值錢”來形容的條件。

天帝給幽冥的條件,就是他們可以用皓鑭去換取與鬼王的和談。遊離在十殿閻羅管轄範圍之外的生魂死靈、孤魂野鬼、厲鬼餓殍,一直由鬼王所收攏統領,千百年下來,儼然成了令地府不得不防的法外存在。若是閻王們擁有皓鑭,就能讓一直逍遙法外桀驁不馴的鬼王坐到談判桌上,認真地與地府討論一番管轄問題。

畢竟,皓鑭明珠的光華,可是能夠驅滅邪靈餓鬼的。

地府安定無亂,妖魔界千年難以動作,佛界早有和平共處之約,剩下一個修羅界……不足爲懼。天界自然高枕無憂。

而整個佈局裡,需要的只是清除某些不安定的因素,比如……火蓮。

所以,皓鑭必須成爲有力的籌碼和兵器。與十殿閻羅相商的籌碼,以及,對付火蓮的兵器。

不知是不是閻王們很想吐苦水,對着皓鑭,他們毫不隱瞞地說了天界的計劃——至少是他們所知的所有。

“天界用得着這麼防麼?”皓鑭往後一靠,仰起的頭擱在椅背上,輕問。

第一殿的秦廣王苦笑一聲,“你該明白,天界即使再強,也無法入侵別界。”也許是遠古衆神大戰的最終協議或詛咒,天界若是有入侵別界的舉動,現任的天帝便命數告終,而整個天庭也會立即崩毀。這樣的代價太過慘痛,無神敢去觸犯這個禁忌。

無法攻擊,便只能從防守上求得自保;而最好的自保方法,便是讓所有的界都變得比自己弱。但在無法達到這個目標時,讓其他界彼此牽制,保持誰也無法妄動的平衡,也足矣。

“如今的各界,讓天帝覺得不平衡嗎?”皓鑭淡淡地繼續問。

“你沒發現嗎?”第十殿的轉輪王嘆了口氣,比其他閻王更年輕的面容上眉頭深鎖,“龍族、妖族、魔族,還有修羅界和佛界,都有那麼一兩個強得可怕,卻又不願上天成神的人物。這樣的傢伙不在眼皮底下看着,誰能說放心?”

皓鑭閉上雙眸,腦中浮現的是九太子、魍魎和修羅王的臉龐。櫻脣緩緩揚起,暗自加了一條:而且,這些人物多少都跟最大的不安定者——火蓮有些聯繫。若讓她把他們集結成軍,那是什麼後果?

是啊,不要說天帝,這樣的窘境若是放在佛界、妖魔界,或是修羅界……沒有哪個王能清高淡泊地說一句放心。過於強大的存在,向來就等同於危險的異端。

第九殿的平等王揉揉眉心,冷峻的脣扯出個無可奈何的弧度,冰冷的嗓音緩緩揚起:“皓鑭,雖然本王不想承認,不過咱們的天帝的確在……保護這世間。”儘管,那位陛下所用的方法顯得有些無情。

無論哪一界被削弱,別界定會羣起攻之。而一旦那般,最直接的後果就是世間大亂,妖魔橫行,然後,便是凡間生靈塗炭。凡間亂,則天界必崩——有幾個神能真的清心寡慾到看見自己的故鄉被鮮血浸染,屍橫遍野還能安心在天界逍遙!

遠古的那一場凡間大亂,便幾乎毀了初建的天界。大部分神都死在那場戰爭中,剩下的也化爲了凡間山川河流,以神魂鎮守各地。

天界與凡間,聯繫太緊,緊得無論凡人與神明如何的相差雲泥,天界亦是必須保護。

只有凡間,是衆生都可以安心存在的奇妙之處;只有凡間,是最脆弱卻也最經得起翻覆的所在。

妖魔□□凡間,是因他們相信凡間不怕毀滅;神佛保護凡間,是因他們明白凡間太過脆弱。

“早就……知道了。”把頭從椅背上收回的皓鑭輕輕咕噥,與平等王一般的不甘不願,雙手一合,“若非如此,我早鼓動火蓮把天界毀了。”

她要成個傾國傾城的“禍害”,可說是經驗老道了。

十殿閻羅俱是悚然一驚,身邊判官更是臉色急變。再看中間的皓鑭,面色平靜無波,似乎剛剛說的不過是句寒暄家常。

偏偏誰都聽得出來,那句話,絕無虛假。光憑這句話,她就無法爲自己脫罪——這顆夜明珠究竟知不知!十殿閻羅按捺下滿心驚惶,開始咬牙切齒。

“皓鑭……”第二殿的楚江王面上早沒了平日的斯文儒雅,手上摺扇幾乎被他握斷,“好歹相識一場,你就不能讓我們省點心嗎!”

他們是很想要她去當鎮住鬼王的寶物,可是當“寶物”把局勢看得跟他們一般清楚甚至更透的時候,那多少就讓閻王們感到彆扭了——她的態度曖昧不明,那他們究竟是該威脅恐嚇還是軟語勸誘曉以大義?

說實在的,用這兩樣對付受審的鬼魂他們很在行,但對付這個其實不歸幽冥管的罪神,他們完全不在行!

皓鑭學着閻王們嘆了一口氣,十指交握撐起下頜,似笑非笑,“抱歉啊。可是,我爲何一定得當天界的‘和親公主’呢?”

第三殿的宋帝王脫口而出:“你能眼睜睜看着天地大亂?”

“這個……”水眸輕輕一眨,螓首俏皮地歪一歪,“我會閉上眼睛的。”

“皓鑭!!”這一回,十殿閻羅都吼出聲了。

皓鑭脣畔的微笑斂去了:“好罷,玩笑到此爲止。各位,我不是合格的神明,只是有了人身七情,想要尋個自由而已。所以,我相信火蓮不會作亂,她和我的朋友,更不會沒事找事。”

皓鑭並不自知,當她說着長句的時候,水眸會變成冰海般的顏色,寒冷徹骨。被這樣的雙瞳盯着,即使是早已習慣了幽冥陰冷的十殿閻羅,也忍不住齊齊一顫。

窒息般的沉默,終於被第四殿的五官王一聲苦笑打破:“你願信,可惜天帝不敢信。”只要是帝王,多疑,似乎是共通的心病,無論最終目的是爲了江山社稷、王位冠冕還是黎民百姓、天下蒼生。尤其是天帝,事關整個世間,更不敢信。

“是啊……”皓鑭冰冷的眼瞳閃出一絲無奈,隨即,和善的笑意重新回到她的眼裡,“那,我更不願當籌碼了。天帝既然不信,何不找同樣不信的神去當棋子?”

她說的一字一句,天帝都能知曉。所以,她並不想跟閻王們表現什麼忠肝義膽或是大義凜然。她,就是顆自私的夜明珠,就是個耽溺情緣的罪神。

這世間,若是讓火蓮和修羅王都想要作亂毀滅,那便定是沒了什麼存在的價值。她又怎會眷戀不放?

十殿閻羅面面相覷,尚未開口,一名黑衣鬼差就衝進了大殿!

“啓稟閻王!有、有名修羅女闖下地府,直殺進來了!”

將原本要跟着下來的玄鷹被她一腳踹回修羅界去保護王順便報信之後,闖進地府的火蓮冷冷看着面前的黑衣鬼差,脣角譏刺地揚起:“新來的吧?”

“你你你你怎知?”

一指他身邊,鬼差謹慎地四下一望,臉色頓時鐵青。

原本施行圍攻戰術的前輩全體躲得老遠,只有他一個站在她面前!再一眼看見火蓮手中隱隱亮起的火焰,鬼差兩眼一翻,直接昏倒。

七百年間她爲了尋找皓鑭來過這兒幾回,那些認識她的鬼差都明白了“識時務”究竟爲何。是以這回一入幽冥,鬼差陰吏乃至陰陽令使都很聰明地虛張聲勢一番便讓開大路,她一路衝進來,手上也沒殺死一個鬼魂。會阻攔她的,自然只有不懂規矩的新鬼。

隨便抓個鬼差一問,就打聽到了十殿閻羅的位置。火蓮丟開手中鬼差,縱身就朝無間大殿飛去。

一掌轟碎了那兩扇巨大鐵門,把守門的鬼差神獸都嚇得走避不及,火蓮一腳踏進大殿,便看見了一面鏡子。

巨大的銅鏡,邊緣刻着彼岸花和幽冥火焰的圖樣,詭異而繁麗;底部雕着地府神獸諦聽,頂部則刻着端坐蓮花臺的地藏菩薩。

無間大殿的牆上,就掛着這樣一面銅鏡,幾乎佔據了整個牆面;金黃的銅鏡,卻在殿中綠焰牡丹燈的映照下顯得冰冷起來,如同幽冥的其他大殿一般,殿中陰風呼嘯,綠焰搖曳,黑色的石地板堅硬冰冷。可是,這裡除了那面鏡子外,什麼也沒有。

火蓮四下掃了一眼,沒有埋伏,沒有機關,就只有那面鏡子與她相對。看着鏡中自己的倒影,她心下竟沒來由地輕輕打了個寒顫。

那鏡子,很乾淨;不,是乾淨得……過頭了。

金色的鏡面纖塵不染,倒映着它所照到的一切事物。不知是用了何種方法打造,鏡面平整光滑,也令它所映出的事物更加清晰,清晰得近乎真實。

一瞬間,火蓮竟有種……分不清身處鏡中還是鏡外的錯覺。

深吸一口氣,火蓮甩開心中那絲惶惑,高喊出聲:“皓鑭——”無論這裡是幻象還是什麼,只要皓鑭能迴應她,就沒什麼好迷惑的!

迴音飄渺,最終,歸於沉寂。天花板上的綠焰牡丹燈被氣流震得晃動不休,焰光亂了幾亂,跳動半晌,恢復平靜。

是的,連殿中呼嘯的陰風,也隨着她消逝的呼喊消失無蹤了。

靜寂如同緩慢涌起的冰冷海浪,將她一點點地滅頂。能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逐漸逐漸,變得焦躁起來。

“皓——”

“你,想找什麼呢?”

沉穩的聲音迴響身前,火蓮猛然擡眼,大殿的牡丹燈下,影影綽綽,顯現出一個身影。

俊雅無儔,美髯輕拂,漆黑眸子靜若深海,一襲青衣長袍,身無長物,平靜得如同一塊上古美玉的男子。

“何人?”本能地一凜,火蓮暗暗捏起召喚火龍的手訣。這傢伙何時在此的,她竟完全沒能感知;更令人不安的是,她無法看出他究竟是何種衆生!

“連濤。”簡短的回答,火蓮卻終於找出了一絲線索。

他身上那樣飄渺無跡的氣息,與皓鑭的抹額一模一樣。手中長刀剛欲抽出,對方一句話便止住了她攻擊的衝動。

“你究竟,想找什麼?”

火蓮微微眯起眼,沉聲:“皓鑭。”

“何爲皓鑭?明珠,仙人,寶物?”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火蓮收回手中戾氣,按下滿腹殺念,沉靜心緒,認真回答:“皓鑭即是皓鑭。”七百年前,她不懂得這點;所幸,沒有一直懵懂下去。

連濤仙君眼中,忽然現出了憐憫,一指身後,巨大的銅鏡中,漸漸現出一抹華光。仔細看去,那分明就是皓鑭的原形!

“那癡兒已被打回原形,禁於此鏡。你可還要她?”

“廢話!”一言方落,火蓮的身子已射到了銅鏡之前,連濤仙君身邊,“告訴我,如何進去?”

“若想救她,須得代價。你可付得起?”連濤仙君依舊沉穩淡定,問得波瀾不驚,只是眼中的憐憫更深了一層。

火蓮的紫瞳閃出了火光,狂傲無雙:“這世間,還沒多少我付不起的代價!”

“即便是你的畢生修爲,性命,甚至……”連濤仙君望向鏡中皓鑭,再看向火蓮的目光突現銳利,“她對你的記憶?”

聽到最後一個詞,火蓮的眼瞳,閃過了一抹疼痛。

記憶,那是皓鑭失去過一回的東西,也是讓自己痛徹心扉的東西……沒有記憶的皓鑭,讓她在初見那刻痛得錐心刺骨,那樣的痛,她還經得起麼?還能支撐住麼?

連濤仙君的話語在耳邊迴旋:“你若想救她,須得以畢生修爲爲她灌注,否則她便永遠只能是這般模樣。若你只是想要明珠,便不必這代價。”

火蓮聽見自己的聲音:“只要我付出修爲和性命,皓鑭便可恢復?”

連濤仙君頷首:“她恢復人形,便是重生一回,過去種種,似水無痕。”

“告訴我,”火蓮的眼從鏡中收回,瞬息之間就連同火龍長刀一塊落到了連濤仙君眼前!“是不是你把她打成這般的?!”

長刀逼頸,連濤仙君面色不變,靜靜看着火蓮,“那癡兒看了前事鏡。”

幽冥的前事鏡,能映照出一切過去。火蓮心下一片冰冷。

那些自己不願提,皓鑭就不問的過去……

火蓮在一瞬間,明白了皓鑭會被打回原形的理由。

作者有話要說:請恕久羅無法說聲新年快樂,家中老人病勢如山,更新難復以往般,迫不得已。請各位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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