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興大學裡，一片叫衰。
大家仍舊恐懼於幾天前的那一次蒸汽爆炸，讓所有人都深刻感覺到了，科學是危險的。
蒸汽機，是更危險的。
一萬年前的蒸汽機，也是隨時會爆炸麼？
還是說，李真等人復原出來的根本就不是蒸汽機？
除了九州物理院的人，沒有人明白蒸汽機的具體原理是什麼。不明白原理，所以害怕，打心眼裡開始害怕這種機械怪物了。
“唉，不知是哪個校領導腦子抽了，給他們批准這樣的經費。”
“五萬幣的研究經費，這不是純粹浪費錢麼？而且，還讓秦恩澤同學毀容，失明瞭。浪費錢不說，還害人。”
“要我說，就該永遠把蒸汽機這個項目封存起來。這種高端的技術，怎麼可能是咱們的同齡人能夠研究的出來的呢？”
“是啊，蒸汽機這種非常厲害的東西。恐怕也只有國家科學院的大佬能夠發現端倪。校長真的是腦子有坑，竟然指望一羣和我們年齡一樣大的少年去研究這個項目。”
“上古的科技，除非有超級強大的運氣能夠得到樣品。否則那怎麼可能研究的出來？大家都不會，怎麼學嘛，怎麼研究嘛。連前人留下的樣品都沒有，可笑他們還妄圖想要復原？”
“如果上古科技真的是那麼容易就能復原的，國家科學院的人早就弄出來了，還等他們？”
“這復原遠古的科技，首要的一條。你必須要得到上古留下來的樣品啊，你得照着做，才能弄得出來。就算知道了原理，那也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人能夠搞清楚的。必須要得到樣品纔可以，咱們只能寄希望於古科的專家去發掘到古籍，期盼他們能夠發掘出遠古時代的樣品吧。”
“……”
這個社會病了。
不僅僅是九州之殤，也是這世界之殤。
當擁有了前人可以借鑑的東西之時，人類的思維狀態出現了改變。大多數可以統稱爲一句話來概括
“古人都給我們留下遺產了，我們挖掘出來照着做就好啊，我爲什麼還要去研究其中的原理，我爲什麼要去費力不討好的思考一些沒用的學術性問題，我瘋了啊？”
人類的思維是最複雜。是會隨着環境的變遷而不斷改變的。
新曆一萬年的人類不是不知道創新了，而是慣有的思維告訴他們——沒必要。
有哲學家曾將人類分析的透徹。苦寒之地的人，普遍都聰明而又勤勞。富庶之地的人，普遍都不願意動腦子，而又懶惰。
在苦寒之地居住的人，如果你不勤勞，如果你不去鑽研。你就會餓死。
在富庶之地居住的人，他已經不愁吃穿了，他沒有必要再去勤勞了，沒有必要再去鑽研了。他可以飽暖思**了。
這是一個哲學家對於廣義的人性的定論。
而如今的世界，終於還是成爲了那被定義爲富庶之地的可憐人。
一萬年前的古人，給他們留下了太多的等待發掘的遺產。所以他們的思維世界觀裡，不再有創新、鑽研之類之說。
他們的共同思維裡只有，學好基礎的科學夠用一生。因爲只需要學會基礎的東西，發現了遠古產物，就會更能夠將它復原出來。
這也許不是一個復興的時代。
是一個復原的時代吧。
照貓畫虎的時代。
大部分人確實是那樣想的，而能夠提早看見科學走了岔路，能夠提前看見世界走錯了方向的人太少了。
復興大學之中很少，而九州物理院中，李真正帶領大家改變這樣的一種思維。將固化思維，轉變爲發散性思維。
九州物理院充滿了激情。
但這個社會不看好，不叫好。
沒辦法，這個世界病了。
復興大學物理系的主任看着火爐上坐着的茶壺，看着那騰騰冒出來的熱氣，喃喃失神：
“多半應該是會失敗告終吧？要不，結束了吧……蒸汽似乎會產生很大的危險啊，學生應該以身涉險麼？已經重傷了一個，輕傷了兩個。如果再研究下去，再有學生髮生意外，我復興大學又如何能擔當得起這樣的責任？每一個都是未來的棟樑，每一個，都是被帝國恩惠的苗子啊。”
主任幽幽嘆息着，眼裡的神色猶豫不決：“蒸汽機，又豈是一羣少年能夠復原出來的呢？困擾了九州數百年的難題，指望一羣少年麼？如果不危險，也許我們要鼓勵這樣的科研熱情。但是……它會爆炸，很危險啊。”
一個人在辦公室裡沉思了良久，物理系主任找到了副校長，以及一衆學校領導說了自己的想法。
開會！
徐申學被動而來，看着一衆人等開會，自己竟然是最後一個被通知，心中有些鬱悶：“什麼事？”
副校長是個姓劉的女人，劉校長面無表情的說：“徐校長，今天開會，想要討論一件事情，以及反省一件事情。”
“什麼事？”
“論，九州物理院組織是否解散，蒸汽機項目是否停止。反省這次爆炸事故，學生重傷，以及造成大範圍恐慌事件。”
說完，劉副校長端起熱水抿了一口，不動聲色了。
徐申學整個人一愣，驚疑不定，卻竟然無法開口了。
物理系的主任站起身來，沉聲道：“這個項目是時候停止了。再讓他們研究下去，可能會再次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他們的第一次實驗，造成了秦恩澤同學全身大面積燒傷，毀容，一隻眼睛失明。李真、方漢顯，小面積燙傷。在全校同學裡造成了大範圍的恐慌。他們繼續研究下去，第二次實驗呢？第三次呢？還會有人重傷？還是甚至有人死亡？
這些全部都充滿了未知性。而我校的理念從來是以人爲本。他們每一個都是帝國未來的棟樑，每一個都會在日後成長起來。也許在未來某一天，他們其中會有人終於研究出了蒸汽機。但絕不會是現在，不會是這羣意氣風發，熱血上頭的少年。
科學不僅僅需要熱血，需要的是經歷、閱歷、經驗、知識儲備量。不是我不相信我大九州之少年，而是我不敢讓我九州之少年再受到任何傷害，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
徐申學坐在椅子上，許久許久都沒有一句話，他無法反駁。
沒有進入九州物理院的人，永遠無法感受到其中那股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狂熱信念。外人無法理解這羣科學者隨時做好了奉獻一切的準備。
同時，他們也不知道……快了。就差一步，就只有一步之遙了。
許久，徐申學沙啞着嗓子說：“我從他們身上，看見了清晨八點升起的朝陽氣息。還有迎難而上的精神。我無法做出這次的決定，我想鼓勵他們，這是一羣少有的先驅。”
劉副校長站了起來，一字一頓的道：“九州不需要先驅。復興大學更不需要先驅。我只想看着這羣孩子健康、平安的走出去，走進帝國的各個機構。科學的事情，是他們未來的事情，九州可以等。”
劉副校長的話有些委婉。
但徐申學的內心在痛惜——九州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