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重傷員以生命爲代價留下斷後,徐十九他們終於順利地擺脫了日軍的追擊,從容遁入了南京冇城如蛛網般繁複的大街小巷中,一路上,徐十九他們又遇到了好幾股潰兵,等轉進到新街口憲兵總隊司令部附近時,隊伍已經擴大到了一百餘人。
爆炸聲一響,一百多號殘兵便迅速隱入了小巷兩側的民房裡。
高慎行稍稍分辯了一下,對徐十九說道:“是高爆炸冇‘藥’的爆炸聲,十點鐘方向,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裡應該是憲兵總隊司令部。”
話音方落,前方便緊接着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是三八大蓋還有歪把子的聲音。”徐十九臉‘色’一沉,當即吩咐廖二娃、郭偉全道,“廖連長、郭連長,你們各帶三十個弟兄從兩側包抄過去。”待廖、郭帶兵走了,徐十九又吩咐高慎行道,“慎行,你帶十個弟兄原地待命。”
所謂原地待命,其實就是留下來保護三個‘女’人。
高慎行頓時急了,皺着眉道:“大隊長,我……”
“執行命令。”徐十九卻根本不給高慎行分辯的機會,轉身就走。
俞佳兮從後面追上來,衝着徐十九的背影關切地喊道:“阿九,小心哪。”
徐十九狠下心不回頭,只是背對着俞佳兮瀟灑地揮了揮手,然後身影很快就隱入了一棟倒塌的民房後,俞佳兮有些憂鬱地回過頭來,卻看到姚念慈正神情幽怨地望着高慎行,高慎行卻跟石頭人似的,坐那裡只顧着擦拭他的步冇槍。
楊青從漢白‘玉’的廊柱後面閃出半個身位,端着‘花’機關向着前方猛烈掃‘射’,灼熱的子冇彈頃刻間水一樣潑過去,端着刺刀衝過來的日冇本兵頃刻間倒下了兩個,剩下十幾個趕緊翻身趴倒在了地上,舉起三八大蓋向着楊青連續‘射’擊。
楊青一個閃身躲回了漢白‘玉’的廊柱後面,小日冇本打過來的子冇彈將漢白‘玉’廊柱打得石屑橫飛,卻連楊青的汗‘毛’都沒傷着,剩下二十幾個殘兵趁機從司令部大樓的走廓或者二樓護欄後面直起身來,用步冇槍對着日軍猛烈開火。
‘混’戰中,小日冇本的一發榴彈打過來,正好落在一個殘兵身邊,榴彈的爆炸引爆了殘兵身上的炸冇‘藥’包,炸冇‘藥’包的殉爆頃刻間將憲兵司令部大樓炸塌了半邊,藏身在一樓走廊或者二樓護欄後面的好幾個殘兵當場就壯烈了。
小日冇本趁機發起了新一輪的衝鋒,眼看最後的防線就要失守,楊青咬了咬牙,堪堪就要拉着身上炸冇‘藥’包的導火索時,小日冇本的身後突然間響起了‘激’烈的槍聲,側耳聆聽,竟然是捷克式輕機槍的聲音,是援軍,有援軍到了!
楊青雖然鬧不明白怎麼到了這個時候了,南京冇城內居然還有援軍,但他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稍縱即逝的戰機,當時就對着冇最後剩下的十幾個殘兵大吼道:“弟兄們,咱們的援軍到了,衝,跟老冇子衝啊……”
憲兵隊殘部的反擊恰到好處,在國軍的兩面夾擊下,負責掃‘蕩’新街口的日軍小隊很快就崩潰了,拋下二十多具屍體之後,剩下四十多號日冇本兵順着中山路倉皇向東撤走了,小日冇本一邊撤一邊還拉響了淒厲的警報,向正在附近掃‘蕩’的友軍請求增援。
徐十九剛走進憲兵隊司令部,迎面就遇上了十幾號憲兵隊殘兵,看清楚這十幾個殘兵連同打頭的少校軍官身上都綁着炸冇‘藥’包,徐十九的瞳孔不禁微微一縮,他倒是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遇到這一樣一支夠血‘性’的殘部。
領頭的軍官向着徐十九啪地立正,朗聲道:“鄙人乃憲兵總隊少校參謀,楊青。”
徐十九扯了扯身上又髒又破的軍裝,回道:“國民革冇命軍陸軍第74軍第58師獨立十九大隊上校大隊長,徐十九。”
“原來是徐長官。”楊青收了軍禮,臉上才擠出了一絲笑容,“徐長官,謝了。”
“客氣什麼,大家同是國軍兄弟,互相幫襯是應該的。”徐十九笑了笑,又道,“何況現在咱們困守孤城,就更應該同舟共濟,生死與共了。”
“說的好,南京保衛戰打到現在,十幾萬大軍卻只剩咱們這百十號人,咱們若是還不和衷共濟,那就太不應該了。”楊青看了看徐十九身後陸續出現的國軍殘兵,又道,“弟兄們怕是已經很長時間沒泡過澡,吃過一頓飽飯了吧?”
徐十九身後那百十來號殘兵的眼睛霎時亮了起來。
楊青笑了笑,大聲道:“進來,弟兄們都進來吧,憲兵司令部有現成的熱水,有從美國進口的牛‘肉’罐頭,還有從法國進口的紅酒。”
迎上徐十九疑‘惑’的眼神,楊青解釋道:“徐長官有所不知,這些是戰備物資,因爲衛戍司令部的撤退命令下得太急,所有的戰備物資根本來不及轉運,與其便宜小日冇本,還不如拿出來分給弟兄們吃了、喝了,弟兄們吃飽喝足了好去打小鬼子,呵呵。”
徐十九也不矯情,扭頭衝身後百十號殘兵吼道:“弟兄們,還不謝過楊參謀?”
郭偉全、廖二娃以及百來號殘兵便咧開了大嘴,七嘴八舌向着楊青大聲嚷嚷:“謝楊參謀盛情款待。”
小日冇本的援軍很快到來,卻終究沒敢在天黑之後發起進攻。
夜深人靜,徐十九提着兩瓶紅酒上到天台上時,只見高慎行蹲坐在水塔後面,將步冇槍搭在天台護欄後,正透過步冇槍上的瞄準鏡不斷地觀望前方明哨,聽到身後腳步聲響,高慎行便一下轉過身來,槍口瞬間就對準了徐十九。
“你小子。”徐十九苦笑道,“當心走火。”
高慎行垂下槍口,低聲說道:“大隊長,你到這幹嗎來了?”
徐十九揚了揚手中拎着的兩瓶紅酒,說道:“還不是怕你凍僵了,就給你捎了兩瓶酒來驅驅寒。”說罷,徐十九又變戲法似地從懷裡掏出了兩個牛‘肉’罐頭來,笑道,“還有這個,剛剛在滾水裡泡了,熱乎着呢。”
高慎行接過紅酒拍開瓶塞,一仰脖子就灌了一大口,這紅酒徐十九也用滾水燙過了,喝進胃裡暖洋洋的,非常之享受。
徐十九又用刺刀將牛‘肉’罐頭的封蓋挑開再遞過來,高慎行接過來就往嘴裡倒了整整半罐頭,看着高慎行在那大快朵頤,徐十九忍不住感慨道:“你小子有口福了,這可是正宗的拉斐,上海多少名流都喝不上呢,今兒便宜咱們這些大頭兵了。”
高慎行嘁了一聲,冷笑道:“我們把命都賣給黨國了,拉斐算個屁。”
徐十九微笑了笑,低聲道:“不過剛纔進了憲兵司令部的戰備倉庫,還真把我嚇了一大跳,倉庫裡軍需物資沒有多少,罐頭、紅酒還有香菸什麼的卻堆積如山,憲兵總隊的軍需處長真應該拉出去槍斃,‘花’錢不買軍需,卻淨買奢侈品了
高慎行撇了撇嘴,冷笑道:“還不都是爲了倒賣賺冇錢。
稍稍頓了頓,高慎行又道:“不過大隊長,幹這事的可不是憲兵總隊的軍需處長,憲兵總隊被谷正倫經營得鐵桶一般,一個小小的軍需處長若真敢揹着谷正倫大肆囤積物資,早不知冇道被谷正倫槍斃多少回了。”
徐十九道:“你是說,這都是谷正倫乾的?”
高慎行道:“不止憲兵隊,‘交’通部、水電部、南京警備司令部、中冇央軍校教導總隊,數得着的軍政高官全都這麼幹,甚至就連軍政部的高官也在倒買倒賣,淞滬會戰最後階段,部隊的軍需爲什麼會供應不上?真因爲財政吃緊?”
“其實那就是唬‘弄’人的,財政再緊張還能缺購買幾噸軍火的錢?還不是因爲原本應該用來採買軍火的錢都讓這些高官拿去倒買棉紗、紅酒什麼的牟利去了,上面查問時,就說倉庫裡滿滿的都是軍需物資,結果一打仗軍需就沒了。”
徐十九便沉默了,他想到了88師師長孫元良,88師剛剛開赴上海蔘戰時,上海各界可是捐獻了大量的物資,可這些物資中的絕大部份都被孫元良發往法租界變賣了,所得款項也全部落入了孫元良的‘私’人腰包。
徐十九道:“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高慎行道:“如果你在南京呆過幾年,你也會知道的,因爲這些人太猖狂,他們已經猖狂到了連起碼的掩飾工夫都不願做的地步,在他們的眼中,國家公器、軍隊武裝就是他們用來牟利的工具,僅此而已。”
徐十九默然無語,他不想就此發表任何看法。
高慎行有些喝高了,話匣子一經打開便一發不可收拾,接着說道:“我原本以爲,這只是暫時的‘亂’象,等老蔣穩固了他在軍界、政界的領袖地位,他就會騰出手來收拾這些黨國蠹蟲,可我錯了,到最後我才發現老蔣纔是黨國最大的蠹蟲!”
徐十九愣愣地望着高慎行,此時的高慎行讓他感到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