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孛輦大吃一驚:“什麼?你是血浮屠的人,可你……你在我大金地界,行事何必如此藏頭遮尾呢?”
楊沅淡淡一笑,乜視着蘇孛輦道:“那自然是因爲,我身邊的人,都是宋國的秘諜啊。”
“啊!什……什麼?”
蘇孛輦一時間沒搞清楚眼前這位富察公子和什麼宋國秘諜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已本能地握住了刀柄,警惕地掃向“富察宗卿”身後。
“富察宗卿”送他出客棧,此時“富察宗卿”身後倒是沒人。
楊沅冷斥道:“蠢貨!冷靜一些!我是奉大宋差遣,潛入我大金國的一個宋國秘探,懂了麼?”
蘇孛輦當然沒懂,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蘇孛輦的眼睛裡已經畫起了蚊香圈。
楊沅輕輕吁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我實是大金‘血浮屠’中一個秘諜。
我奉第一浮屠湯首領的命令潛入大宋,併成功進入大宋朝廷,謀了一個官差使。
如今,我是被大宋朝廷派出來的秘探,潛赴我大金執行一件要務的。
大宋朝廷並不知道我是大金派過去的秘探,現在被大宋當成了宋國的秘探,派來大金,你明白了?”
蘇孛輦努力消化了一番楊沅說的話,終於……明白了。
“那……那麼,大人你現在是……”
楊沅打斷他的話道:“蘇孛輦,數年以前,宋國大學士楊沅出使我大金中都的時候,我就被宋國委任爲副使,隨他一起回過我大金。
那次,我也是好不容易纔與血浮屠取得聯繫。
此事你可以去查,上邊當有記錄。”
楊沅說的這麼詳細,蘇孛輦終於信了。
就像普通人不瞭解那些總裁CEO,卻不知高端的商戰,往往採用的是最樸素的方式。
所以,小說裡商海風雲,紅酒雪茄談笑間便是戰火瀰漫。
實際上卻是開水澆發財樹、買通保潔拔網線、用奧特曼替換對家供奉的財神爺、搞壞對方公司的咖啡機、上市公司總裁親自翻牆去看對家的生產線……
簡直是讓我們這些仰望霸道總裁的普通老百姓濾鏡碎了一地。
這個年代沒有高效率的聯絡方式,後人想象的古代秘諜高端局,也同樣只是存在於想象之中。
所以,金國間諜魏漢強成功潛入大宋朝廷,就任於待漏院後,爲了和金國取得聯繫,只能在寺廟裡捐一塊牌匾,把自己的名字和官職刻上去。
所以,上次寇黑衣做爲副使隨楊沅赴金國燕京途中,也只能伺機找到金國的驛站,通過金國的郵驛系統,聯絡金國的血浮屠秘諜組織。
正是因爲這種低效的聯絡方式,楊沅相信自己能夠成功地冒充寇黑衣。
楊沅道:“這次來,我負有更加機密的任務。
只是同行的宋國秘諜彼此間看護緊密,所以我自回到大金境內後,一直想和血浮屠取得聯繫,卻一直不得其便。”
楊沅欣賞地看着蘇孛輦:“因此,我只能故意行事張揚一些,以期引起我金國諜探的注意。
蘇孛輦,你很不錯啊,我的這些疑點,居然被你發現了。”
“啊……是這樣嘛……”
蘇孛輦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原來是人家故意露出的破綻,他剛剛還有些自鳴得意呢。
楊沅不容他多想,便把神情一肅:“時間緊迫,機會難得,你不要說話,認真聽我說。”
“啊……好。”
“我們這次潛入金國,是奉命與山東義軍取得聯繫。”
“原來是爲了他們……”
“不錯!陝西一戰,宋國大敗,損失慘重,暫時已無力繼續北伐。
山東義軍獨力難支,他們最終的結局,不外乎是被我大金徹底消滅。
可是,大宋朝廷若對這支義軍置之不理,大宋必失信於天下。
那樣一來,大宋將再難得到北地漢人支持,所以他們不能不救。
蘇孛輦,近來有一支數千人的宋軍輕騎,在我大金邊陲反覆橫跳,這件事你該知道吧?”
“呃……卑下知道。”
“他們,就是奉命接應山東義軍的軍隊。”
蘇孛輦目芒一縮,驚道:“宋國是想接應山東叛賊自淮東南渡?”
是了是了,從山東往南逃,這條路線是最近也最直接的。
在有宋軍接應的情況下,只要辛棄疾的叛軍能夠成功殺至臨沂,
那時一直漫無目的沿邊線遊擊的宋軍輕騎迅速趕來接應。
宋軍主力再從泗州北上,攻打海州(連雲港)以策應,
那麼這支山東義軍,就有極大可能順利南逃。
楊沅道:“不錯,我們的使命,就是找到山東義軍,告訴他們,大宋朝廷已經派兵接應。
我們要說服他們按照我們預設的南下路線,趕往接應地點。
蘇孛輦,你來的正好,我需要你馬上稟報朝廷,秘密調遣大軍待命。
同時,你要派人暗中策應,隨時等候我的消息。”
蘇孛輦這個特務頭子被忽悠瘸了,期期艾艾地道:“好!不過,我需要向上面稟報,再確認一下你的身份……”
“無妨,這是應該的。不過,你只能一邊確認,一邊請求調邊,一邊遠遠輟着我,隨時接我消息了。”
楊沅毫不客氣地道:“因爲,救人如救火,我們是不可能老老實實待在泰安,等你查證好一切的。
我一個人,左右不了所有宋國秘諜。”
楊沅不怕他查,因爲寇黑衣那小子的金國秘諜身份,從來就沒有註銷過。
這位三面間諜很看重他成功潛赴各國的成就,他在宋國皇城司的身分雖然暴露了,在金國諜報系統中的身份卻沒暴露。
他流竄川峽,混跡於定軍山裘皮兒所部軍中時,還向金國傳遞過一些不痛不癢的情報。
目的無他,就是告訴金國,我可不是斷了線的風箏,我還一直做爲大金的秘諜,活躍在大宋官場中呢。
等楊沅收復西夏,並且說服拓跋黑衣留任於西夏,爲庇護拓跋一族留下來穩定西夏局面時,拓拔黑衣才把自己苦心維持的這層金諜身份,以及信物交給了楊沅。
他以此向楊沅表明心跡,換取楊沅對他和拓拔氏更多的信任。
而這層身份,被楊沅作爲此次潛入金國的一個身份預案利用了起來。
蘇孛輦也知道,如此重大的行動計劃,宋國不可能任由眼前這位寇大人一言而決。
對於身處敵營,謹慎圖謀的這位了不起的大金國秘諜,蘇孛輦是肅然起敬的。
“我明白了大人,你放心,我蘇孛輦會全力配合你的。”
蘇孛輦很激動,這是潑天的功勞啊!
誰說天上不會掉餡餅啊家人們!
蘇孛輦一甩手,手中腰牌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了楊沅掌中。
楊沅背對客棧,迅速把腰牌藏回腰帶。
蘇孛輦便向他拱一拱手,轉身離去了。
他潛伏在四周的秘探在看到蘇孛輦摸了摸後腦勺後,也都悄然撤了開去。
楊沅目送蘇孛輦遠去,便轉身回了客棧。
剛剛邁步過了大門,便看到吳幼瑤俏生生地站在門下,椿屋小奈陪伴在她側後方。 “夫人……”
楊沅笑吟吟地迎過去,牽住了吳幼遙的小手。
二人並肩往上房走時,楊沅便低聲道:“如何?”
精於“他心通”的梵清小師太嫣然一笑:“他信了!”
……
蘇孛輦一回去,立即啓動內部程序,以六百里快馬,向燕京城急切確認“寇黑衣”身份。
在網絡時代,你在大北邊的伊春某小儲蓄所存上一筆錢,大南邊的騰衝某小儲蓄所都能立馬查到。
可是在沒有網絡的時候,你在這條街某儲蓄所存一筆錢,幾百米外的另一家儲蓄所都一無所知。
這就是現代科技的力量。
而在這個時代,有關寇黑衣的秘密甲歷,只有燕京皇城甲庫中才有存檔。
楊沅這邊果然沒有等他,次日一早便啓程,繼續向萊蕪地區趕去。
楊沅從萊蕪趕到山東東路的淄州府(淄博),帶着嬌妻俏婢吃燒烤的時候,親自尾隨下來的蘇孛輦收到了從燕京傳來的確認消息。
有關“白隼”的資料、年紀、相貌描述、性格特點、腰牌信物的確認細節。以及曾用名寇黑衣。
“此子風流,好漁色!”
看到這句評語,想到“富察宗卿”身邊的俏夫人和小俏婢女,蘇孛輦點了點頭。
果然是他!
……
山東義軍在完成它的關鍵使命之後,成爲一支孤軍的消息沒有在朝堂上掀起什麼波瀾。
“萬般皆下品”的文官們自視太高,便是武事,他們都覺得,全靠他們這些讀書人運籌帷幄。
至於武人,不是給他們手裡塞把刀就能用的卑賤之人嗎?
對於正規軍他們尚且抱着如此輕鄙的態度,何況是一羣剛拋下鋤頭的農民軍。
當然,如此短視者並不是全部。
問題是,有識之士太少,在朝堂上掀不起什麼風浪。
趙愭親政前後,又是大派監軍,又是派那些從未帶過兵的東宮屬官去領兵。
先帝趙瑗在時剛剛提振起來的武人之風,剛剛甦醒了那麼一陣兒,還沒徹底陽剛起來,又開始萎了。
但是這件事,卻被善於捕捉消息、利用消息的臨安娛樂業注意到了。
勾欄瓦子開始創作以山東義軍爲故事原型的戲劇和評書。
本來這也沒有什麼,而且聲勢一旦起來,還能倒逼朝廷做出更加認真的態度。
但是,在這些故事中,居然出現了楊沅的身影。
燕王主動請纓,燕王以身涉險,燕王領輕騎三千深入敵後的故事,成爲臨安勾欄瓦子裡流傳的最振奮人心的消息。
已經故態復萌,重新成爲閒散王爺,每日裡醇酒美人、歌舞娛樂的晉王趙璩是最先注意到的。
當時他帶着安順候李仁孝獻給他的幾個党項羌小美人兒,正在一間瓦舍裡看戲。
看到戲劇中竟然演到燕王入宮,主動請纓,天子撥付兵馬,送燕王入敵國,千里轉戰,拯救義軍而去的情節時,趙璩臉色煞白,雙手顫抖。
他是騎着馬衝進皇宮的。
不,準確地說,他是騎着馬,衝進勤政殿的。
皇帝趙愭召集首相魏良臣、陳康伯、陳俊卿以及張浚、楊存中等中樞大臣,正在商議如何善後陝西之事。
戰事失敗了,可善後還有一堆事兒呢。
當地經濟的恢復、兵員的補充與訓練、戰死士兵的撫卹、統兵將領的追責……
哪一件都很敏感,哪一件都延誤不得。
趙愭的治制能力着實有限,他的那些私人幕僚,也不能帶上這樣的場合。
所以和幾位心腹大臣商議起這些軍國大事,趙愭能夠確定的主意不多。
他需要認真聽這些大臣闡述意見,反覆思量,再擇摘要記下。
當場他是不便表態的,御前會議散了以後,他還要找自己的心腹幕僚們商議。
就在這時,殿門“轟”地一聲被踹開了。
殿上衆人愕然望去,就見高高的殿門一開,陽光透門而入。
燦爛的陽光之中,一匹雄俊高大的戰馬,一道人形的輪廓。
然後那人一磕馬鐙,碗口大的馬蹄踏上了金磚,馬蹄鐵磕打在金磚上,傳出清脆的金鐵之聲。
然後,那騎士便策馬而入,走上了大殿。
一時間,滿堂君臣,目瞪口呆。
“官家!”
趙璩一偏腿兒,從馬上躍了下來。
他穿着一襲道服,頭上挽個懶人髻,臉頰上還有三個讓人想入非非的紅脂脣印。
可是,手提馬鞭的趙璩雙目發赤,怒不可遏。
那氣勢,完全抵消了這脂粉之氣,反而讓此時的他,有一種極具反差感的驚豔霸氣。
“燕王入金國接應山東義軍的消息,如何已經天下皆知了?”
趙愭一愣,沒聽明白。
趙璩騎馬上殿,見君不拜,態度惡劣,當場質問,這是把他當什麼了?
趙愭心中又羞又惱,怒不可遏。
見趙璩下馬,沒頭沒腦的就是一句質問,羞辱的怒火騰地一下就衝上了趙愭的腦袋。
趙愭重重地一拍御書案,厲聲喝道:“趙璩,你好大膽!策馬上殿,君前失儀,竟狂妄如斯!”
趙璩手中馬鞭呼嘯一聲就揮了出去。
趙愭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舉袖遮面,急退了幾步,驚叫道:“護駕!快快護駕!”
“啪”地一聲炸響。
趙璩這一鞭並不是要抽趙愭,而是抽在了御書案上。
御書案上幾份奏章和趙愭提筆記下的會議摘要被這一鞭抽的粉碎,化作一隻只黑白紋的蝴蝶,飛上了半空。
這一鞭子,抽得殿上文武重臣,也是齊齊地一個哆嗦。
在趙璩騎馬上殿時,就已驚覺不妙,隨之衝進大殿的大內侍衛們也是一呆。
保龍殿的小駱只是暗中護住了趙愭,提防他揮鞭傷了皇帝,卻也沒有上前阻止鵝王,而是同樣驚訝地看向趙璩。
聽晉王這話音兒,難道楊沅有難?
趙璩怒視着侄兒趙愭,漫天“蝴蝶”翩躚中,厲聲喝道:“楊沅入金,已天下皆知,官家是想他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