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密雨中艱難張開眼,待看清眼前的一幕時,全身毛孔無不戰慄,如遭雷擊。
那在爛泥中呻吟喘息的身體是男是女,我看不清。那與之不堪苟合的畜生是狼是狗,我分不清。
我只知道,胸口窒悶的厲害,一陣陣惡寒遍體侵襲。
被我握着的手指透出徹骨的涼意,甚至隱隱地發抖。
我困難回頭,看見承歡被雨水沖刷的臉愈加蒼白。他直直盯着橫亙在馬車前的不堪一幕,碧色的瞳孔灰暗而陰鬱。
天邊驚雷滾滾,一道道閃電張牙舞爪破空而過,混雜的雨水中,一聲緊過一聲的呻吟直逼耳膜。
驀地,承歡站了起來。我一時抓他不住,眼見他提着劍一步步走過去。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他冷冷揮劍。
哧的一聲,血肉斷裂的聲音代替了呻吟。
我咬着脣閉了眼,濃濃的血腥味,在雨中漸漸化散開來,讓人無法呼吸。
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
我猛地睜開眼,馬車已經被一片血水包圍,混撒着零星肉末殘渣,讓人無從下足。
“承歡!“我屏息大喊了一聲,“夠了!停下來!”
雖然噁心,可並不一定要殺人啊!
仿若沒有聽見,承歡舉着劍依舊機械地砍殺。
強忍着渾身的不適,我足尖點地儘可能在觸碰不到血水的情況下飛身掠過。
不去看那血肉模糊的場景,我一把拉住承歡僵硬揮舞的手臂,逼着他停下來:“不要再砍了!你聽到沒有?!”
天色愈加灰暗,雨勢依舊迅猛。
承歡回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他的臉佈滿雨痕,貼在臉頰的長髮遮住了他的眼睛,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他周身散發的戾氣,讓人害怕。
又陰又冷,甚至隱隱帶着令人膽寒的瘋狂。
“承歡!”我伸手去觸碰他的臉,像是要喚醒陷入夢魘的孩子,我輕聲道,“承歡,沒事了……”
他歪着頭,像是在看我,又好像沒有,目光冷淡至極。
前身濺血的布褂由於雨水的稀釋,氤氳着淡淡的血色。
有那麼一刻,我甚至不敢去碰他。
好像時光突然間倒退,又回到了我們初見的時候,他還是那個陰冷的讓人不敢接近的承歡。
忽的,他勾脣低低地笑了。
隨手拋了手中已經砍翻了刃的劍,他挑眉道:“自然是無事,能有何事?!”
他說着,轉身便走。
任由他牽着向前走,我數次張口,可直到雨水灌進口腔,卻還是想不出要說什麼纔好。
我知道,事情有些不對勁。
卻一時想不出來,到底是哪裡不對。
馬車又飛奔了一段,然後緩緩停下。
車簾動了動,承歡探進頭來。
我忙強撐起笑臉,故作輕鬆道:“終於到客棧了嗎?我好睏呢!”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伸手攬住我的腰,將我抱了起來。
我忙輕輕推了推他的胸口,笑着說:“我自己可以走的。”
承歡的身體頓了頓,手臂卻更加擁緊了我。
一言不發將我抱進了客棧。
熱水打了上來,我坐在牀邊,看着承歡無聲忙碌。
燭光中的承歡,臉色依舊蒼白。
他挽起袖子,屈膝在我身邊蹲下,托起我的腳,竟是要爲我脫鞋。
“不用……”我忙縮起腿,同時伸手阻止他。
“讓我來……”他頭也不擡地輕聲說着,語氣卻是不容拒絕。
幾乎是半強迫式的,他爲我寬了衣,又將我抱進了浴桶中。
足尖觸碰溫水的那一刻,我忍不住輕聲喟嘆,全身的疲倦勞累瞬間舒緩了不少。
溫暖的水包圍着我,承歡站在我身後,泡過溫水的手指,一下一下爲我按揉着肩膀。
“承歡,”我按住肩膀上的手指,“你比我更累,應該是我伺候你纔是啊。”
身後半晌無語,忽的,他低頭將臉頰埋進我的發間,在我耳邊輕聲道:“我錯了……”
我一愣,心隨即柔軟起來,伸出手掌輕輕摩挲着他的臉頰,我柔聲道:“傻瓜……”
承歡嘆了口氣,轉過頭親吻我的掌心:“怕嗎?我一定是嚇壞你了……”
他的睫毛長長的,一下一下撩刮我的手指,癢癢的:“我不害怕,我只是擔心……”
“承歡,”我擡起頭尋找他的眼睛,“那時你的反應太大了,我以爲……”
“什麼事都沒有。”承歡匆匆打斷我,沉聲重複,“什麼事都沒有……我承認,我的反應有點過激,但我只是……尤其厭惡這種事罷了……”
“是很令人噁心,不過,這其實與我們無關……”我擡頭望着承歡,發覺他原本就蒼白的臉竟驟然變得血色全無,就連瞳孔,也猛地收縮了一下。
我愣了愣,不忍心再過多指責他如此輕賤人命,不由得握緊了他的手指,柔聲道:“算了,咱們不提了……好不好?”
“嗯。”承歡勉強勾出了一抹笑意,低頭爲我洗髮。
“你也進來,咱們一起洗,好不好?”
……
夜深人靜,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不知過了多久,一輪明月竟悄無聲息的照亮了大地。
月色清寒,在房間留下斑駁的光影。
身旁的呼吸聲愈加粗重,我悄悄轉了個身,藉着月光,發現承歡的臉紅得有些異常。
伸手去觸摸他的額頭,竟然燙的厲害。他發燒了。
我忙坐起來,想要爲他擰些溼帕子降溫,卻聽到斷斷續續的呻吟。
很壓抑,甚至帶着哭腔。
纖長的眉糾結在一起,潮紅的臉痛苦不堪,額頭沁出了細細的汗珠:“別……別過來……求求……求求……唔……不,不要……滾開!滾……”
他陷入夢魘了。
“承歡,”我忙拍着他的臉頰,輕聲喚他,“醒醒,醒醒。”
他窒息般地仰起下顎,胸口劇烈起伏,卻是怎樣也叫不醒。
我有些着急,聲音大了些:“承歡,醒醒啊!”
“我殺了你!”猛地,他大喊了一聲,睜開了眼……
碧色的瞳孔迸射出波濤洶涌的恨意,我正對上他的眼,竟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仰躺着與我對視,各種複雜的情緒從眼底一一劃過,漸漸轉爲空洞,他張了張脣,聲音晦澀:“我……發生何事?”
我抿着脣,伸手將他臉頰凌亂的髮絲撥開,輕聲道:“你發燒了,覺得難受嗎?”
他怔了片刻,蹙眉道:“還好……”
“嗯,”我笑了笑,轉身準備下牀,“你出了不少的汗,我去拿溫水給你擦擦身子降溫。”
手腕卻被人拉住,我回頭,看着承歡欲言又止的臉:“怎麼啦?”
“我……”他猶猶豫豫的開口,謹小慎微道,“我剛剛……有說什麼嗎?”
握住我腕子的手沁着薄薄的冷汗,我看着承歡憔悴不堪的臉,忽的心疼。
我搖了搖頭,彎眼笑着:“沒說什麼,只是喊了一聲,是做惡夢了嗎?”
他聞言垂了眼簾,臉色微微鬆懈了些:“沒有,也許是因爲身體不太舒服。”
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我一面下地一面道:“躺着別動,我去端些水來給你降溫。”
“謝謝……”他輕輕哼了一聲,懨懨扭過頭去。
我下了地剛剛端起木盆,卻見承歡慘白了臉猛地從牀上坐了起來。
“怎麼了?!”我一驚,一個箭步便衝到他身邊。
他蹙着眉,擡起手臂掩了脣,匆匆含糊道:“要吐。”
“啊——”我愣了愣,手忙腳亂地把手中的木盆送過去,“快,吐在這裡!”
他捂着嘴偏過頭去,起身想要下牀。
“行了!”我嘆了口氣,一把按住他,“你吐,我不看還不行嗎?”
說着把木盆放在他腳下,轉過身背對着他:“吐。”
身後窸窸窣窣了半天,才傳來痛苦的嘔吐聲。
我偷偷轉身,黯淡的月光下,承歡伏在牀邊不斷顫抖的肩膀讓人心疼。無聲靠過去,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背脊。
一個晚上,又是嘔吐不斷又是高燒不退,生生將承歡折騰的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直到天色矇矇亮了,纔好歹消停了一會兒。
找郎中診過脈,無非是淋了雨惹了風寒,開了幾味藥煎了服下,總算是退了燒。
將承歡撐起來,我拍了拍他昏睡着的臉:“醒醒,吃了粥再睡。”
承歡軟綿綿靠在牀榻,大概藥裡面有安神的成分,聽了我的話,努力了幾次總算是把眼睛睜開。
他慢吞吞移過視線,看了一眼白瑩瑩的粥,隨即皺了眉,聲音虛得很:“不餓……”
我也皺起了眉,不由分說將羹匙塞進他口中:“怎麼可能不餓?你吐了一夜,胃都空了。”
他有氣無力哼了一聲,閉着眼像是吞苦膽一般,將粥囫圇吞了下去,我趕緊又餵了一勺:“乖啊,多吃點。”
不過才餵了幾勺,他便又偏過頭去拒絕再吃,我嘆了口氣,擰着下巴尖將他轉過來:“不行,再吃點才能睡。”
承歡張了張脣,似乎想說話,卻猛地挺起身來趴到牀邊,又吐了。
我慌了,這一吃就吐怎麼行?!
承歡卻像是知道我所想,拿起手帕擦了脣,強打起精神對我笑了笑:“無礙的,休息一天就沒事了。”
我看着他,眼圈因爲嘔吐的刺激已經泛了紅,臉上毫無血色。鼻子一酸,我竟然有些想哭。
他忙坐起來,伸手將我攬進懷裡:“不騙你的,我以前也總是這樣,過不了三天就會康復,放心。”
我擁緊了他,發覺只是一晚,他便比以前更瘦了,心裡更加難受:“你說的,不許騙我!你一定會好的,對不對?”
“當然,”他喘了口氣,笑了,“我還有很多姿勢,沒有跟扶蘇試過呢……”
這傢伙!我輕輕將他推倒,蓋上薄被,掐着他的下巴狠狠道:“等你好了,我非把你吃的骨頭都不剩!”
他哧了一聲,閉了眼,聲音飄忽:“求之不得……”
話音剛落,便昏睡了過去。
我慢慢俯□,手臂勾住他愈發細瘦的腰身,將臉貼在他的胸口,聽那心跳,一下、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