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裡掠過訝異,霍行衍看向坐在一副畫架前信手塗鴉的母親。
室內暖風陣陣,她穿着米白色的羊絨高領針織衫,一頭墨黑髮絲鬆鬆挽在一處用一根雕刻精美的木簪堪堪固定,底下是居家休閒羊毛呢闊腿褲,歲月十分善待她,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年長的痕跡,讓她彷如少婦般風韻猶存簡單精緻。
而這間畫室很顯然是臨時騰空出來又搬進去的,霍行衍知曉母親趙清黎的個性,從外表來說,她有着名門望族大家子女的優良習慣自身傲骨,而骨子裡,她也不過是個愛玩鬧希望有人寵的普通小女人而已。
她常常會心血來潮喜歡上一樣新鮮事物,然後費盡心機拼命去搗鼓折騰,直到那三分鐘熱度過去。
“先等我畫完這幅!”頭也未回,趙清黎自顧自的舞動畫筆,將那在雪白畫紙上已然勾勒成形的圖案細細描繪。
從輪廓來看,那是一幅再簡單不過的風景畫卷,上面有山有瀑布有小橋,對於初學者來說並不難,然而在趙清黎手下,卻有些不倫不類。
霍行衍彷彿已然習慣,自顧自在畫室裡找了個座椅,坐邊上等。
等趙清黎畫完,已然是一小時後的事了。
因是冬日,天色趨暗。
趙清黎起身時,窗外的天色已然由明轉暗,變成暗灰色的天幕。
伸了個懶腰,趙清黎彷彿是纔看到霍行衍一般,語氣訝異道:“呀!瞧我這一時興起,倒是忘記我兒子了!”
“媽——”霍行衍很無奈,她哪是忘記他,很明顯是故意冷落他。
“你知道我公司裡忙的走不開,最近這一週行程很趕,有一大堆文件等着我批閱,單單是”
“行了行了,你委屈啥?我還委屈呢?”
難得聽到霍行衍連聲抱怨,趙清黎簡直是抖落了一身雞皮疙瘩,“又不是我非得讓你趕回來,我還巴不得你天天在外呢。小兩口老這麼聚少離多可不好,容易影響感情。”
趙清黎邊說邊往外走,口氣頗有些無奈,“是你爺爺,我也不知道他怎麼學會上網的,單單又看到了那些東西,當下把他老人家氣的不輕,命令我非得讓你回來一趟,我有什麼辦法?”
“爺爺知道了?”霍行衍雖然早晚知道這事瞞不下去,可這一天來的居然這樣快。
“嗯,可不——”趙清黎頓下腳步,面向他,那目光說不上的複雜,“霍家祖祖輩輩在這A市,向來都是盛名在外,赫赫有名的一方,雖說你媽我思想開明,沒有對你過多約束,但這祖宗的那些規矩都是在的。整這麼一出,就憑你爺爺那性格,能想開纔怪!”
“我是幫不了你了,好說歹說,老爺子偏不信我。”
往霍行衍的肩上一拍,趙清黎口吻難得嚴肅,“兒子,我是幫不了你了,你就自求多福吧。”說着還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嘆息道。
晚飯開席,霍行衍意料不到的是,霍如風與佟佳媛居然也在。
至結婚後,霍如風跟佟佳媛就搬出了霍家,在清風苑別墅區有一套房子,是霍文均送給他們夫妻的結婚禮物。
小兩口雖然表面上應下,裝作甜蜜似錦,但是實則貌不和心也不和,兩人如同婚前一般,各自鬼混,誰也瞧不上誰。
霍老爺子心中自然跟明鏡一般,可就是爲了佟佳媛肚子裡那塊肉,也會故作不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平時三令五申,讓他們每週回霍家一趟吃飯糰聚。
而今日,恰恰是兩人回門的日子。
這事霍行衍偶爾聽趙清黎提起過,所以當下也說不上驚奇,施施然坐在下首的第三個座位。
倒是霍如風,在瞧見霍行衍時,那張邪佞的有些油腔滑調的俊容上泛開一絲詭異的笑弧,“哥!”
旁邊坐着的佟佳媛也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喊了一聲,“二哥!”
“嗯!”霍行衍淡然的應了一聲。
霍家餐桌是木質長方桌,沒有大家族那種十幾米長,約莫也不過兩三米,飯菜也是簡約清淡,不花哨不華麗。
霍老爺子從小教育食不言寢不語,做事很一板一眼,所以在這種鐵血政策下,霍家的子孫也向來是面冷型,幾乎沒有太多表情。
而最近幾年也不知是老人寂寞還是如何,霍老爺子已然比從前開明不少。
廚房只有一個大廚,平時都是王媽烹飪,而要是家裡來客人或者家庭聚餐,王媽幾乎都是打打下手。
飯菜很精緻普通,有魚有肉有菜,都是菜場常見的菜式,只不過賣相很好,特別是襯上那碗碟,而霍行衍正對面的,卻是一碗紅燒豬腳。
眼皮抽了抽,霍行衍不動聲色垂下眼瞼,反觀趙清黎,也是同樣的表情。
霍老爺子看着所有人均落座,這才吹着雪白的鬍鬚大聲說道:“開飯!”
霍行衍低頭悶聲吃飯,就見餘光不遠處,霍老爺子用乾淨的筷子將一塊豬腳夾入佟佳媛面前的碗裡,“這是我特意吩咐廚房爲你做的,聽說孕婦吃這個大補,以後生孩子也容易些,你嚐嚐?”
佟佳媛的眼角可疑的抽搐了下,而很顯然她並非第一次接受這樣的殊榮,是以在盯着那塊紅燒豬腳良久後,她才表情古怪的應聲道:“是,謝謝爺爺!”
說着便象徵性的夾起那塊豬腳咬了一口,還不情不願的誇讚了一句,“味道很不錯!”
佟佳媛的肚子現在早已顯懷,聽說有七八個月大,偏生她的肚子看上去不過像四五個月大小,在那雪白的狐狸毛外套下,更是看不出分毫。
她的面色很是憔悴,許是沒有休息好,即使是在精緻的妝容下,依然可以窺見那粉底遮不住的黑眼圈,倍顯憔悴精神不佳。
偏生,作爲一個再過幾月即將待產的孕婦,她全然沒有孕婦的自覺,依然如早先那幾個月一般,穿着高跟鞋小吊帶,隨時隨地穿梭在夜場間,吃喝玩樂不止,但即使這般,她肚子裡的孩子居然神奇的存活着,就像是長在了她的肚子裡一般,也不得不說是這孩子生命力旺盛。
“喜歡就多吃點!”雖然霍老爺子對佟佳媛的行爲了如指掌心裡膈應,但到底是老人,這個孩子他盼望了多時,可天天夢見他都抱上曾孫了,既然曾孫無礙,自然也就間接忽略了佟佳媛的行爲。
“還有你——”關懷過佟佳媛,霍老爺子那火炮就衝霍如風開轟了,幾乎是吹怒了雪白的眉毛教訓,“別以爲你最近做的那些混賬事我不知道!?有時間在外面瞎鬼混,不如好好照顧老婆孩子,你也都不小了,該承擔起一個父親的責任了,想當年我們那會,16歲都是大人了。”
“看佳媛瘦的,你這老公都是怎麼當的?不把我孫媳養的白白胖胖,看我下次饒不饒的了你!?”
“哎呦——”乍然被霍老爺子點名教訓,霍如風喝下去的那口湯差點噎在喉嚨裡,等緩過神來,頓時連連討饒道:“爺爺,這都哪跟哪啊!我也想把我老婆養的白白胖胖的,可現在人都講苗條,回去我就讓廚房做,一天四頓的給補!你說是不是啊老婆——”
一手摟住佟佳媛,霍如風強擁着後者在懷,邊說邊深情的在佟佳媛的額頭上‘吧唧’親了好大一口。
而佟佳媛也是柔順的迴應着,一臉甜蜜,“是啊,爺爺,如風很照顧我,您就別責怪他了!”
在這甜蜜一幕下,霍行衍跟趙清黎自顧自安靜吃飯,幾乎是冷眼忽視了這邊的一切。
霍老爺子彷彿是早已習慣,又緊跟着吩咐了幾句,這才動筷吃飯。
身後的王媽忙着給霍老爺子佈菜,因爲霍老爺子已然高齡,平常有高血壓血糖高的毛病,是以飯菜都特別清淡,廚房會單獨給他備出一份。
“對了,”霍行衍剛在喝湯,就聽見霍老爺子狀似探尋的問候,“行衍,蜜蜜這段時間不忙吧?”
不等霍行衍回答,老爺子又自顧自接了下去,“應該不忙,這段時間是寒假期間,蜜蜜上半年應該上大學了吧?”
說着這話,霍老爺子的眼裡是精光閃爍的,“有時間就帶蜜蜜回家一趟,既然已經求婚了,總要見見家裡人,什麼時候定個時間先訂婚,不過我覺得還是先結婚吧,畢竟蜜蜜有了小孩,這要是拖下去,萬一肚子大了也不好”
“噗——”還未等霍老爺子自言自語完,霍行衍口中剛喝下去的一口湯盡數噴了出來,剛好噴在對面專屬於佟佳媛的那盤紅燒豬腳上。
佟佳媛的臉跟着黑了,同樣黑沉下去的是霍老爺子的面孔,“行衍,你這是怎麼回事!?”
幸好幾人吃的已經差不多,王媽趕緊喚來傭人收拾殘局。
霍行衍向來是個潔癖至上而且從不可能在飯桌上做出這種失禮行爲的人,要說究其原因,自然是霍老爺子最後的那一句話語。
趙清黎給了兒子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擦擦嘴巴,起身走人,霍如風跟佟佳媛也是忙不遲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