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醫院的時候又下雪了, 沒有風,雪花靜靜地飄,很有氣氛。今年雪來得晚是晚, 下得還挺頻的, 一個月後, 東北的雪大成災, 正趕上春運的節骨眼兒, 幾條主幹道硬是沒法通車,惹得怨聲載道。這時當然我還料不到,只在想橙子自打入冬就吵吵賞雪喝茶泡溫泉, 今天倒是柔和的好天氣,可惜沒什麼心情。
“你在這醫院做過別的檢查?”剛纔打電話時季風去開藥, 回來只聽見一點兒, “驗什麼?”
“血癌。”我停在一棵國槐下伸手接着小雪花。季風要罵人, 看見我呆滯的神情,他也呆住了。“不是我。”我想譏笑他那副雷劈中的蠢樣, 卻在說了這三個字之後鼻子一酸,再發不出聲音來。
他擁我入懷,雙臂圈得緊緊,不落一字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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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每個人本命年都特別不順啊?如果是,爲什麼得病的不是我呢?如果不是, 又爲什麼讓我看他遭這種罪……”發心頂着他的胸膛看站在他兩腳之間的我的腳, 我將睫毛承載的重量釋放, 不敢在橙子面前流的眼淚洶涌地肆虐季風漂亮的羽絨服。我覺得害怕, 覺得慌, 偏偏歐娜回家了,又不能讓哪吒知道這件事。總以爲自己夠成熟, 不痛不癢的小場面哭哭鬧鬧只是心情發泄,真正大事來臨時我可以獨立承受,不會在任何人面前表現怯懦。忒也託大了。西諺雲:自以爲是一回事,做起來是另一回事。
季風理着我腦後的頭髮,對着它們說:“這麼冷別哭了。結果不是還沒出來嗎?別哭,多不吉利。”他從來都最怕我哭,因爲我總是哭,又總是很難哄,這是死讓人頭大的性子。其實我哭不用哄,只要達到了目的,還掛着淚花都能笑出來。問題這一回的眼淚,是無力的眼淚,連自己都嫌丟人的眼淚。他拉開羽絨服把我圈進裡面長長嘆氣,等我哭聲漸小,他才說:“真氣死我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在他面前因爲橙子哭成這樣,不是剛好趕上打死我也不能這麼做。
他從我包裡偷出面巾紙:“別蹭我衣服上鼻涕,新買的。”
我捶他一下擡起頭打量他的衣服,不當模特了穿得還是那麼騷情。
他辯道:“只是悶騷。”整理着衣領襟口,“再有一個多月就是我本命年了,也穿穿紅啊。我命好扛禍害,看你哪兒不順當抓緊都過給我吧。”
“呸~”這話還是很忌諱的。
他大笑:“剛纔看你暈過去真嚇着了,一回到中原你就給我這見面禮。”
我沒暈過去。
“現在還暈嗎?”隨意詢問中掩不住關心,琥珀眼眸明亮得像是會咬人。
“強迫症。你是不是弄錯了什麼?我是強迫症,”我不確定這個病例他是否有耳聞,於是多解釋了一句,“也算一種精神病。”
不想他很內行地說:“心理疾病。我對比較流行的東西都有研究,強迫症,抑鬱症,恐懼症,已經成爲時尚領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季風懂得真多。”我把他羽絨服拉鍊拉好,好笑地看着胸前的淚漬凝結成冰,用指節敲敲,噹噹作響。
季風俯視着我,和氣地允聲:“請進。”
“走吧,好冷。”我縮縮肩膀,“你車停那兒能不能讓人拖走?”
他搖頭,卻明顯不是在回答我的話:“眼睛哭的~”跟着做了個很不符合年齡的舉動,食指伸過來在我臉頰上快速點了兩下。
捂着微微刺痛的皮膚,擋住臉上的紅暈:“不知道能不能凍傷。”
他擡頭看天氣,有雪落在眉上,沒有馬上融化,讓他一瞬間變老。他以指拂去,看着它在指上幻化成晶瑩的水珠,頗覺有趣地揚了脣角,對她說:“我以爲你是怕化纔不敢跟我在一起。”
我故意嘲諷他:“你能再自戀點兒嗎?”
“原來只是強迫症。”他挫敗地笑,手插着衣兜,摸到那個撕破的煙盒,取出一棵點燃,是正常的那種。他將打火機揣回懷兜,然後毫不迴避地找到那些特殊形式的菸捲,揭開其中一根的外層薄紙,輕輕嗅着菸葉的味道。
我緊張地四周張望:“季風!”
他捏着那些煙問我:“你信我抽過嗎?”我不猶豫地點頭。他豎起大姆指。我罵一句胡鬧,沒有底氣。他說:“是胡鬧。”蹲下去用煙盒在雪地上挖了個小坑,把那幾棵煙揉成一團丟進去,再慢慢填平,用鬆鬆的白雪覆出好大一座包,最後對燃了三根菸倒插在這煙冢。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我一邊敬畏地看着,一邊給他望風,生怕什麼人看到再舉報他從事封建迷信活動。季風終於完成儀式了,站起來左右觀察地形。
我瞥他一眼:“風水還不錯,可以安息了。”
“明年長出□□籽兒來想着摘,我得記住在哪。”
“以你的方向感有點困難。”
“叢家你還喜歡我嗎?”
空氣裡有種很意象化的東西被引爆,我側過頭,輕風把他流海掀起,那雙眼中的坦然讓我來不及躲去。比說我愛你更動情更真誠的告白。
多年前一個灼熱的夏,他問我長在樹上的是in the tree 還是on the tree,我說用on,他氣道:“又寫反了。”琥珀色大眼裡有煩惱的小火苗。
一個寫反的on,是季風給我的回答。後來的我一直就是這樣想的。
他以爲我生病了要瞞着他,要離開他,所以他更要陪着我,季風是個爛好人,聽見那麼多次狼來了也還是會拿起棍棒上山。可是喊狼來了的那個孩子,看見能夠被自己騙到的人越來越少,在狼真的來時,實際已經放棄開口求助。
我小的時候去公園看噴泉,喊叢慶慶快來快來可多小鯉魚了。叢慶慶拿着小網在撈黑亮的蝌蚪,隨口告訴我:蝌蚪長大了會變成小鯉魚。
這時候只有園裡的紫丁香秋謝了春回,不厭其煩地演繹着生命的輪迴法則。十幾歲少年的感情,又有幾人能像於小鍬那般堅持?楊毅是幸運的,這幸運小孩誤導了很多人,而身邊大部分事物好比說狂熱的喜愛,蝌蚪一樣面目全非地成長。季風與紫薇,隨着一起經歷的季節變遷,雨飛雪飛,花開花逝,他從癡迷到溫柔守護,她從賭氣到萬劫不覆,末了,他交付一個前塵來世的額吻贈與離別。紫薇說他是她這輩子見到的最真實的溫柔,近乎凌遲的溫柔。楊毅猜中了前頭,她不放手他便不走,但誰都沒猜到季風是這樣的傻瓜。
她沒有趕上自己的那艘船,再飄蕩下去只有相誤——她到不了她的彼岸,他扯不開他的風帆。她還給他的今生,只要求:別告訴任何人我愛你。
揹負了全副的罵名改乘別的航線,有一種驕傲實爲體貼,他明知如此,卻莫能其辯。聖經上說,主只取了男子的一根肋骨,所以一個男人在找到自己的女人之前之後也許會真心去疼很多人,可是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是他叫做女人的那個人。有一種極刑就叫做陰差陽錯。
隱瞞並不比撒謊高尚。一個謊言,你試着對不同的人說三次,到第四次,上帝責罰說謊者,使謊言成爲記憶。記憶的可怕之處,在於它會隨着你的意向而扭曲,越是久遠的記憶越是深刻的記憶,越不耐推敲。何況是刻意營造的記憶?心理學上,這種叫做自我催眠。季風纔會那麼茫然,他被自己催眠得太久,在假象的定論中,已經辯不清是還債還是想念,是想念紫薇還是她的愛情。一如慶慶使我以爲蝌蚪和魚是同樣的物種。
可我遇到錢程,及時明白該是什麼就是什麼這個簡單而又宿命的道理。我那顛倒黑白沒正調的兄長叢大少也不能推翻這事實:蝌蚪是蝌蚪,小鯉魚是小鯉魚。
喜歡是喜歡。
愛是愛。
我喜歡季風,他高興我就高興,他不高興,我哄他高興,希望永遠陪着他開開心心。我以前沒因爲對他好卻喜歡不到他而難過,如今也不因爲正視了這份感情而不再對他好。不管弄錯了什麼,覺得暗戀過一個人是一種很特別的往事,是一種不會後悔全心經營的另類幸福。
橙子會出現是偶然,但我愛上了這個偶然哪怕到最後我也只是一根被疼錯的骨頭,情願接受齧心折磨,也不要再逃掉。
怎麼會我們都走到裡之後,季風卻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沉默中飄灑着冰冷的雪,雪花是凝結在心頭許久的夙願,在匝滿過往的繩索上越積越厚。他說解不開,拂開雪層,我看到他的手緊握着繩子兩端,刻着兩人姓氏的婚戒還在無名指上。
戒指是一枚圓環,可是我們都繞回不去了。
“其實我早就知道,”季風暖暖地笑着說,“從你讓小燕兒來找我那時候就知道。以你的性格,真想握緊的東西怎麼可能交出去?”
沒有啊,兔子不吃窩邊草嘛。
我承認自己是兔子了,花店取名,橙子說叫兔子的花房好了,我去工商登記的時候,就註冊了兔子的花房……
秦堃生下小孩生回公司之後,橙子跟姐姐要了這間花店,位於幾大高等學府規劃區,每天有很多大學生來買花,他們喜歡向日葵和玫瑰。橙子重新拿起相機,恢復資深時尚攝影師身份。每年七八月的時候他開着大賽歐載我四處跑,去海濱,去神農架,也計劃去馬裡亞納海溝。在早上九點鐘,地鐵裡公交車裡涌出很多人,我牽着小光的分手禮物溜彎兒回來,和他們走相反的方向,還在市場買了捆兒蔥——夜裡萌芽的小小夢想,清晨開出好多大朵的向日葵花,圍在淺橙色窗簾的腳下,好像還沒有醒來。
不是兔子的花房,我揉揉眼睛,牀頭水晶兔的腦袋上還滑稽地頂了一大朵,受罰的模樣。映得水晶金燦燦,映得白色大牀上沉睡的的男子矜貴無比。昨晚不是來電話說在保安那兒住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替他掖好被子,下牀將散落一地的花收起,從花瓣的新鮮度觀察,應該才失水沒多久。他們哥們兒連夜去砸了一個玻璃溫室嗎天亮纔回窩?
轉了半天找不到可充花瓶的器皿,最後在浴室發現一隻水筒,筒底飄着零星綠葉。我男人真浪漫,買花連人家裝花的筒一起包圓了。拎着半筒水到窗前把手勒得好疼,根本就是個塑料水缸,向日葵花盤碩大,挨挨擠擠整一筒,七十七朵。
爲什麼不是九十九朵或者九百九十九朵?九九不是情意久嗎?我剛上大學第四天就收到大三師哥九十九朵玫瑰,一時傳爲佳話,連紫薇都沒忍住,親自來看看是誰這麼有範兒。師哥的印象不太深了,只記得那捧花擺在寢室裡,後來招了滿陽臺的螞蟻,恨死我了。
七七有什麼含義呢?盧溝橋事變?跟他有什麼關係?紀念高考?橙子好像沒參加過高考……分析結果是這隻桶再裝不下多一朵花的緣故。清理乾淨殘葉,爲自己梳洗打扮,拿過牀頭手機,順便在無論怎麼吵都沒醒的那個人臉上落下一吻。他竟然一巴掌把我揮開,我直接上腳報復,在他的慘叫聲中出門。
我會去告狀,他野到天亮纔回家不上班在家睡懶覺。
下樓把大賽歐開走了,雖然沒去考本兒,但從這些天練的情況看,從上路的狀態看,是個人都會說我比季風駕齡長。但開車接電話這項技術我還不行,尤其是接區洋的電話,手慌眼慌心更慌,趕緊猛打輪繞到路邊停下。
周主任去上海開會了,要下禮拜纔回來,怕我們心急,診斷結果先告訴了區洋。“程程手機怎麼還關機?”
“在家睡覺呢。”她語氣越輕鬆我越怕,握着電話的手暴緊,“還要再做檢查嗎?”
“不用了,已經確診了。”
我趴在方向盤上,手機落地,喇叭被手壓住,一直在響一直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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