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曳將她的眼睛給我了, 透過它,我看見了從前的阿淮,也開始有些明白了, 那日他爲什麼會願意自斷一臂來換我的性命。
是鋪天蓋地的歡笑聲, 從那座華貴的府邸飄進來。三十歲的夢覺城主姜斐終於迎來了他的第一個兒子。
“汐兒, 你看我們的兒子和你長得多像啊。”眉宇間和姜清淮有七八分相似的男子, 笑容裡滿是初爲人父的喜悅。
“這麼小的孩子哪裡看得出像誰。”剛生產完的女子一臉寵溺的看着襁褓中的嬰兒, 她溫婉的臉,讓人想起了搖曳在夏風裡的荷。女子笑起來的時候,總是習慣性的望一眼身邊的男子。
灰白色的織羽透過宋綰的眼睛, 洋洋灑灑的落在這個世界裡。悲涼泛上來,將眼前溫馨的畫面牢牢地遮去。
宋綰從支離破碎的幻影中知道了和同齡的孩子不同, 這個小小年紀就顯露出無限才華的孩子, 身上散發着一種與生俱來的尊貴氣質, 深得姜斐的喜愛,自小就被當成下一任城主來培養。
而這一切對於姜清淮的母親汐荷來說, 彷彿做了一場繁花似錦的美夢,夢醒之後,發現一切只不過是鏡花水月裡映出來的幻影。
盈蕊是在姜清淮十二歲那年春天入的府,這個長得極美的女子,笑起來的時候帶着一對淺淺的梨渦, 總是柔順的叫着汐荷, 姐姐。汐荷從來沒有想過就是這樣一張無害的臉, 生生扯碎了她本該幸福美滿的人生。
一個月後, 姜清淮突然生了一場怪病, 姜斐遍尋名醫卻還是無法治好他的病,所有的大夫都告訴姜斐, 他的兒子恐怕活不過這個新春。
縱使從前萬般疼愛這個兒子,可一想到一切的努力即將化作泡影,面對一個連站立都要依靠別人的兒子,姜斐的耐心也被逐漸消磨殆盡。
將姜清淮移到碧荷院靜養的消息還是傳到了汐荷的耳中,女人消瘦的身影落進宋綰的眼中,那是一張和自己長得極爲相似的臉,一樣的溫婉,一樣的與世無爭。
“大人,妾身求求你,讓我照顧淮兒,他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看着妻子哭的梨花帶雨的模樣,讓姜斐有過片刻動容。
“汐兒,我們以後還會有許多孩子。”姜斐想去扶起跪在地上的妻子,對上的卻是一雙滿是寒意的眼眸。
“淮兒可是你的親生兒子,你怎麼可以就這樣將他放棄掉,任由他自生自滅。”
“你以爲我捨得嗎,所有的大夫都說他活不過新春,我姜家要一個註定就活不了的孩子有什麼用。”姜斐的兩鬢不知何時生出了華髮,眼角細碎的紋路隨着他驀然加重的話語緊縮在一起。像是被夫君的話嚇到了,汐荷緊緊的咬着脣,身體止不住的顫抖。
“汐兒,面對事實吧,何況我也沒說不管淮兒了,只是把他送到碧荷院靜養......”
姜斐的話還未說完,左臉就傳來一陣疼痛,他不可思議的看着這個向來柔弱的女子居然敢打自己。這半年來姜斐受夠了她整天以淚洗面,鬱鬱寡歡的樣子,當初那份悸動早就被她的眼淚消磨的一乾二淨。
“既然大人心意已決,那就懇請大人讓妾身去照顧淮兒。”汐荷對姜斐的愛也隨着那一巴掌而泯滅。這個從前對自己疼愛有加的男人,在家族的利益面前竟可以變得如此殘忍無情。也對,如今盈蕊有了身孕,用不了多久,他又會有另一個兒子,哪裡還在乎阿淮的死活。
姜斐眼中的怒氣還未消散,眼前的女子看自己的目光如同陌路,往昔的那些情分他不是不在乎,只是今日種種,他們都已回不到從前了。
“你若執意如此,那就隨你的意吧。”
“謝大人。”
姜斐再不願多看她一眼,拂袖離去。
“母親,父親是不是不要我們了。”十二歲的姜清淮有着一雙璀璨如星辰的眼眸,病痛的折磨使他的這雙眼睛愈發的大了。
汐荷感到心中一陣疼痛,臉上卻依舊浮起柔和的笑,“怎麼會,淮兒這麼乖,你父親只是不想有人來打擾淮兒,這樣淮兒的病才能快快好起來。”
移居到碧荷院已經兩年有餘,整個姜府似乎將他們母子二人遺忘了,除了府中的張大夫時常送藥過來以外,再沒有誰來看望過他們母子。
他們都說阿淮活不過新春,可是在汐蝶無微不至的照顧下,他竟然奇蹟般的活到了十四歲。日復一日加重的病況掩不住少年與生俱來的氣韻,汐荷看着兒子不斷消瘦的面容,就像這些病一開始也生在了她身上,痛卻不能說。
今天張大夫過來送藥時,無意間說起了那個名叫姜嵐的孩子,“就和大公子小時候一模一樣。”在看向汐荷如今淡泊的表情時,連忙訕訕的止住了嘴。
是啊,盈蕊如今成了夫人,而她的兒子姜嵐也將會是下一任城主。只是如今這一切對她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淮兒又犯病了,一整個晚上都因爲疼痛蜷縮成一團。看着好不容易睡着的兒子,汐荷真的很害怕他會一直這樣沉睡過去,再也無法醒來。她的淮兒向來都很懂事,爲了不讓自己擔心,他從來也不叫疼的,總是自己咬着牙忍受着。她定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這輩子要降罪在她可憐的兒子身上。
最後一朵煙花在夜空中扯出一個巨大的笑臉,汐荷看着它劃過自己的眼眸,今天是盈蕊的生辰宴。整個姜府都沉浸在喜悅之中,夢魘總是誘發着人去回憶過往的美好,汐荷想起了自己當年生下淮兒的時候也是這般光景,而今卻已是物是人非。
再次見到盈蕊時,她的眼眸中早已沒了往日的柔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避諱的得意之色。
“阿蕊。”汐荷脫口而出的稱呼,卻被她身邊那個趾高氣揚的婢女厲聲呵斥了回去。“大膽,不過是失了寵的妾室,也敢直呼我們夫人的名字。”
眼前的這個女子,儼然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和自己百般要好的阿蕊了,只是汐荷直至這一刻也未曾想到自己如今這般處境,還是礙着了她的眼。
“不知夫人前來,所爲何事?”
一個身穿綠衣頗有幾分姿色的小丫鬟得意洋洋的說道,“如今是盛夏了,夫人聽說你屋前的蓮蓬長得甚好,想要摘些回去熬蓮子羹。”
“既然夫人想要,就請隨意摘取。”
“綠翹我看姐姐似乎不太懂你說的意思。”盈蕊輕掩着嘴發出嬌媚的笑聲,看向身前這個褪去了一身華服,素面朝天的女人時,眼眸中卻閃過一絲冷意。
“夫人想要你親自去摘。”綠翹順着盈蕊的話更加得意的看着汐荷。
“要是姐姐覺得爲難的話,那就算了,只是府中的張大夫年事已高,不宜時常奔波,尤其是這種偏遠之地。”
盈蕊滿意的看着汐荷臉上浮起的慌亂。這個任何時候都假裝清高的賤人,自己最見不得她這副不爭不搶的淡泊樣子。而她的那個賤種兒子居然還沒死,這根刺一天不拔盈蕊就一天不得安生,好不容易等到姜斐外出辦事,整個姜府不會再有誰能保得住她了。
“不爲難,我這就去摘。”她已經失去了作爲世家之女的驕傲,可以卑躬屈膝,可以受人眼色,只要這樣做能換來淮兒的平安。
踏入系在岸邊的木舟上,搖搖晃晃的船身讓不會鳧水的汐荷有些站不穩腳,卻還是努力的划着漿,朝着那片碧色的荷駛去。
盈蕊看着那抹沒入荷叢的身影,眼中滿是狠厲,對着綠翹使了一個眼神。“撲通”一聲有人下了水,掩映着碧色的荷葉,就像一條靈活的魚。
眼看着就快要摘到一個蓮蓬了,汐荷卻突然感受到有什麼力量正在用力的搖晃着船身,腳下一滑,整個人完全落入了水中,纖弱的身子拼命怕打着水面,想要抓住點什麼,可是除了不斷沁入五臟六腑的水以外,什麼都抓不到。
嬌嫩的荷花開的正好,風一吹,聞得到淡淡的清香,只是這樣的香味卻掩蓋不了人心所散發出的濁氣。
盈蕊看着沉入湖底的那抹素色,面上帶着一絲快意,對着渾身溼透的綠翹說道:“你做的很好,我會懇請大人納你爲妾。”
綠翹一臉欣喜的跪在盈蕊身前,“多謝夫人,綠翹以後一定會加倍用心的伺候夫人。”
“母親,母親。”都說母子連心,在隱約聽到母親發出的喊叫聲後,姜清淮竟能掙扎着從牀上爬起來,突如其來的慌亂感,所有的不安都在這一刻爆發式的涌入昏昏沉沉的腦袋,以此換來片刻的清醒。
盈蕊在看到姜清淮的一瞬間,也不得不驚歎這個孩子的好樣貌,只是這樣的樣貌註定不會有長開的那一天了。
“這不是大少爺嗎?”盈蕊嬌笑着看向他。
“你們把我母親怎麼了?”姜清淮撲上去質問着眼前這個滿是脂粉氣的女人。
盈蕊沒想到這個羸弱的孩子竟有這般大的力氣,有些踉蹌地朝後退了一步,說出口的聲音中滿是恨毒:“你母親,死了。”
這一刻姜清淮像是被抽去了靈魂一般,沒有哭也沒有鬧,一雙過分漆黑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盈蕊,而後奮不顧身的用頭撞向她,可久病的身子還是太過虛弱,隨即被一雙塗着丹寇的手使勁甩在了地上。
這一天是他十四歲的生辰,卻失去了最愛他的人。
“放心,我這就送你去見她。”冰冷的刀刃刺進體內的時候,到沒有多少疼痛,女人近乎瘋狂的笑聲越來越模糊。只是那一刀稍稍偏離了心臟,不能令他即刻死去。
姜清淮感受着體內的血正在不斷的流逝,自己這是要死了吧,只是,好恨啊。
這些年來的封閉生活,在他的心底滋生出了一顆仇恨的種子,只是母親一直用她溫柔的愛將它壓制着,而現在這個世上唯一愛他的母親也死了,這顆種子終於不受控制的肆意瘋長開來。他恨這些年拋棄他們的父親,恨那些落井下石的婢女,尤其恨那個殺了母親的女人和未曾謀面卻享受着無盡寵愛的弟弟。
四下一片靜默,碧荷落在湖中的倒影被風吹得有些發皺。越聚越多的血液順着岸沿淌入了湖水中,幻化成大朵大朵的赤紅色的曼珠沙華,妖異的花朵在瞬間開滿整個湖面,讓碧色的荷葉全部枯萎,原本平靜的水面開始瀰漫着稀薄的霧氣。
姜清淮在閉上眼之前,依稀看見霧氣中有一個身穿紅衣的女子,這是怎樣一種不可言喻的美,他想到了天上的鳳凰,海底的明珠,還有遙不可及的神女。
而後女子魅惑的聲音傳了過來,“是你嗎?”
不知何時滿湖的曼珠沙華都紛紛落下了赤紅色的花瓣,迷霧漸漸散去,最後一片花瓣融進了女子的眉心,只是姜清淮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回答她。
女子看着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心底有一個聲音在不停的說着:“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