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訂婚宴(3)

“……我們今天一定要做一個遊戲,看看到場的這些年輕人……”鄭秘書微微地仰起頭,輕嗅了幾下:“多麼熟悉而濃冽的青春氣息啊!已經讓我嫉妒到不得不邀請他們到舞池中央來……帶着你可人的公主,挽着你英俊的王子!”

年輕人們配合地歡笑起來,舞池裡上了年紀的名流們鼓着掌退了去,嚴肅的金屬色系逐漸消失,滿眼光鮮亮麗的色彩涌上來!

然而,成雙入對的富家公子與公主們卻圍在了舞池中央,彷彿等待一個信號般地,不約而同地朝二樓的方向望上去……

大理石臺階上,奢華小禮服的葉黎珊挽着一襲白衣勝雪的陸西城,慢慢地走了下來。

熙攘的人羣如同裂開的愛琴海,爲他們讓出了一條金色大道。

二人走到舞池中央面對面凝視一秒,她淑女地擡起右手,同時他用左手輕輕捻住她的指尖,右臂攬住了她的蠻腰……

年輕人們紛紛踏入舞池,這時鄭秘書仍不妥協,玩心大起地鼓着掌,“OK,現在配對遊戲結束,主題才正式開始喔……場下的帥哥們,如果你的舞伴是你的戀人、你喜歡的人、你打算追求的人,那麼就請你親吻對方的額頭,表達你的心聲吧!”

陸西城猛然撇過頭,右手戴了尾戒的小指不禁抖了一下。

果然唯恐天下不亂,隨之而來的,場內所有的中年人都笑着鼓起了掌,鄭秘書笑嘻嘻地拍起了巴掌,“接吻……接吻……讓我們這些青春已逝的老傢伙們回憶一下美好青春的浪漫吧!接吻……接吻……”

“喂!你不許碰我哦!”池小緣狠狠地用拳頭抵住了溫御的肚子。

“我,我,纔不會。”溫御脖頸僵硬地撇過頭,而宅蟲撇過去的眼睛,恰恰落在幽暗的角落裡……角落裡怔怔地站起身的林音臉上,驚呼一聲:“我……我的上帝,爲、爲什麼她……”

喔,我們的布衣公主,似乎遭受了這一生巨大如天災般的打擊!

林音面無血色地、虛脫無力地猛靠在吧檯的邊緣棱角上,在一陣劇烈的心悸之後,幾乎一瞬間又梗死般地停止了脈搏。

遠處一雙閃爍着燦爛神采的眼睛變成了世界上最綺麗的萬花筒,婆娑的視線裡,薔薇公主一臉羞赧地、憧憬而幸福地,仰視她的王子。

在衆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期待的呼喊與掌聲中,陸西城遲疑地鬆開了他輕搭在葉黎珊腰肢上的手,掌心放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後擡起另一隻胳膊,撫上了她的臉頰……

這一刻,林音攥緊了拳頭,憤怒,屈辱、遭受背叛的複雜心情讓她幾乎昏厥過去,卻又不得不如毒癮般地,眼睜睜地看他微微閉起他的雙眸,看他優美的脣片親親地吻上了葉黎珊小巧的額頭……看着他們,如此般配地擁抱在一起……

“——接吻……接吻……接吻……接吻……”

女人和女人之間,最殘酷的事是什麼?

不是嫉妒。

而是突然發現,你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

——溫御已經變成了御宅立人,渾身僵凝地杵在舞池邊緣,被他的舞伴池小緣拖來拖去。呆呆地看着林音,或許他是世界上唯一看見那個女孩令人心痛的表情變化的人,看着她從一臉美好的期待,逐漸變成震驚、難以置信、疑惑、懇求、掙扎、絕望……

那雙沒有絲毫裝扮卻清亮無比的眼睛,似乎隨時都能涌出如無法制止的眼淚來。

溫御轉過頭,望向緊緊擁抱住陸西城的葉黎珊,滿臉都是乖巧可人的幸福模樣,忽然發覺,他心目中的月亮女神並不完美,甚至……

“溫御?別看啦,看得這麼癡迷,人家珊珊名花有主了哦!你放棄吧……”

“月亮,是很美。”溫御垂着頭,發愣地說:“只不過,是我們看上去而已,事實上,月亮表面,坑坑窪窪,不堪入目。”

池小緣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好像生平第一次聽到這種“很深沉”的語言從他的口中說出。

這比曾經的那一場鋼琴鑑賞會更讓人痛徹心扉,這是林音這輩子經歷的最黑暗的一瞬間,即使這一瞬間舞池上方的所有射燈都亮了起來,明晃晃的宴會大廳隨處都是女生幸福而美麗的笑臉,恍若時光倒流般地——

突然,身後一個玩世不恭的聲音,在林音的耳邊響起,輕佻中帶了幾分邪傲,他的出現永遠是那麼的高調。

“前‘戴安娜王妃’,現在的心情如何?”

不久之前,他也是這樣問的。記得那時候,林音在聽到這樣一番揶揄之後的回答非常平靜,沒有任何波瀾,笑靨燦爛地向他轉過臉去……

而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不覺,林音早已淚流滿面,手指輕輕抹掉溼漉漉一層,旋即又覆蓋了一層……

“項北,怎麼回來得這麼快,剛纔的那隻離羣的小鳥呢?別告訴我你竟然無能得讓她中途落跑了?”林音轉過身,哽住了呼吸。

“好奇心害死貓,如果你知道最終結局,還會在迎賓攔住你時不撞南牆不回頭麼?”項北靜靜地站在她的身邊,忽然擡起手用大拇指胡亂在她的臉上擦了一把,“真的和三年一樣啊,臉上還掛着眼淚呢就罵人?愚蠢的東城女人!”

被他指尖觸過的地方一陣疼痛,這句話讓林音徹底崩潰了,輕吼一聲:“別再跟我提過去,混蛋!”

“那就說現在?”項北深深吸一口氣又嘆息般地吐出來,望向那束光芒籠罩的方向,“現在,我已經不是主角了,當然要站在舞臺下……跟你一樣。”

林音的整個身體冰冷了,發抖地轉過身,“抱歉,我和你這種衣冠禽獸可不一樣。”

“然後呢?繼續做你的東城貧民女,還是扮演怨幽幽的苦情女?或者,試着學一學貞德烈女也不錯看。”項北永遠是那一種興風作浪的口氣,優雅地撥開遮了側臉的長碎髮,輕佻地笑起來,“林音,咱們的故事,還沒完。”

“你這個敗類的故事,與我無關!滾開!”

林音大步往宴會廳大門走了去。

項北譏誚的目光落回舞池的時候,不禁怔忡了,陸西城和葉黎珊站在人羣裡停止了跳舞,在她的極力挽留之下,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並徑直朝大門走了去。當林音仰靠在走廊牆壁上等待電梯時,陸西城在周圍女生的掩嘴輕呼中逃了出來。走出宴會廳,陸西城突然頭痛欲裂,拼命用指尖壓住疼痛的太陽穴。越來越痛,越來越痛,越來越痛……彷彿慢慢地在接近一個足以斃命的雷區。

然後,兩人同時擡起了頭,四目相撞。

陸西城甚至以爲這是個幻覺,用力閉緊眼睛再睜開,聲音顫抖着地問:“你,怎麼來了?”

林音睜大了眼睛,彷彿看見了什麼恐怖噁心的東西,“這就是溫御找你辦的事嗎?我的陸大少爺!”

“你聽我說,你什麼時候來的?”她話音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凌厲狠絕,陸西城不由自主地朝她擡起了雙手,有些倉皇地說。

林音躲開瘟疫一般地,躲開了他的擁抱,冷冷地掃了陸西城一樣,露出鄙夷不屑的目光,她輕蔑地勾出一抹冷笑,緊緊地靠在電梯門上,衆目睽睽之下對陸西城向下豎起了拇指,像走投無路的野獸一般發出低低的咆哮,“我來的正是時候,恰好……恰好看到了需要看到的一切,現在請你這張虛僞得讓我想吐的臉從我眼前徹底消失吧!無恥的陸西城!”

陸西城錯愕地搖了搖頭,邁前一步。

“——西城!”

葉黎珊從大門追出來。

林音的出現好像讓葉黎珊愣了一下,她的肩膀重重地撞在了牆壁上,緩緩地朝二人走了過去。

仿若時間靜止,畫面靜止,呼吸靜止……三個人的故事裡,沒有贏家。

這時候電梯門敞開了。蜂擁而出的一大羣人隔開了三人的視線,人羣中誰的手機炫鈴響起,說唱式抒情小得幾乎聽不清楚:“ForgetthewrongthatI’vedone.Helpmeleavebehindsomereasonstobemissedanddon’tresentme…”

葉黎珊是首先清醒過來的那一個,她驚慌地伸手挽住林音,瞬間涌出焦急的眼淚,“林音……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解釋,所以我們沒有邀請你,不過,爲什麼你來了……”

林音死死地抵住抽痛的心臟,硬撐着微笑,撫摩着葉黎珊的臉頰,“我是來祝福你的啊,別哭啊,妝都花了。”

葉黎珊掩住淚水充盈的眼睛,“可是……現在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我的小公主,跟你沒有關係,回到你的舞池去。”彷彿用盡一生的力氣,林音勾起蒼白的脣角,低沉地喚了一聲,“——陸西城。”

林音顫抖着低喚出他的名字,穿過重重人牆,走向他……這個從十四歲就深深眷戀的男生,他默默地擡起那雙烏黑深邃的目光,與她久久凝視。

林音揚起胳膊,用盡全身的力氣舉起手,陸西城閉上眼睛仰起臉。可是意料之內的疼痛卻久未降臨到臉上,他張開眼,見她慢慢放下了自己的手,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之後轉身進入電梯。

陸西城奔上去想攔住她,從緩緩閉合的門中凝視着她那張冷漠的臉,試圖按下按鈕的手臂最終無力地垂下,卻金屬門完全閉合前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她眼角落下的一滴眼淚。

心臟彷彿被撕裂了,陸西城閉上了眼睛。

那一瞬間,林音消失在閉合的電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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