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雍看着朝堂之上,原本由討論若是武州的黑石可觀,是否免除金國歲幣的事情,演變成了對葉青的質問跟恐嚇,也只能是無奈的搖搖頭。
當然,他若是想要阻止,自然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他也很想看看,這個被乞石烈志寧認爲不可輕視的年輕人,是否真的如乞石烈志寧那般所言,真的有着旁人不可及的過人之處。
所以此時看着葉青面對衆人的圍攻,依然是從容不迫、對答如流,即便是面對好幾個被自己眼色示意後,也加入到論戰之中,時不時給予那葉青挖個小坑的把戲,都被葉青縝密謹慎的以話語輕輕帶過。
條理分明、對答如流、心思縝密、從容不迫,甚至是還帶着一絲絲的孤傲跟不屑,面對衆人的攻訐卻能夠從頭到尾的保持頭腦冷靜,甚至好幾次的反問,讓完顏允濟跟完顏宗賢都是啞口無言,靠着其他人的起鬨纔算是勉強應付下來。
“宋人之口舌鋒利,朕早有聞之,今日一見果然是非同凡響。”完顏雍終於發話了。
而隨着他深沉威嚴的聲音響起,整個朝堂瞬間鴉雀無聲,只有少數幾個人,對着長鬆一口氣的葉青,威脅似的哼了一聲,而後便各自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完顏允濟跟完顏宗賢同樣是看了葉青一眼,而後緩緩走到了自己所在之處,與其他人一同望向了發聲的完顏雍。
完顏雍很滿意衆人的反應,最起碼說明,自己這個皇帝的威信,在朝堂之上還是對衆人起作用的。
看着長鬆一口氣,好不容易擺脫衆人糾纏的葉青,完顏雍笑了笑,今日本想當着衆臣的面,一來看看這葉青是否如乞石烈志寧所說那般與衆不同,二來自然是與朝臣討論減免宋國歲幣一事兒是否可行。
但現在看來,當着宋使臣的面,朝堂之上怕是沒有一個人拉的下臉面,願意減免歲幣來長宋人之志氣,滅大金國的威風。
“今日就到此爲止吧,減免宋國歲幣一事兒,朕現在無法答應你,但若是武州真如你所言那般,藏着數量極爲可觀的黑石,那麼減免歲幣一事兒,倒是還有繼續商討的餘地。退朝吧。”完顏雍總結後,也不給衆人包括葉青說話的機會,直接讓衆朝臣退了下去。
經過葉青的金國官員,一個個再次流露出了不屑跟凶神惡煞的樣子,哪怕是老態龍鍾的完顏宗賢,在經過葉青身邊,也是又重重的哼了一聲。
隨着乞石烈志寧走了過來,正待與葉青一同退出朝堂時,龍椅上站起身的完顏雍,緩緩開口道:“愛卿與那葉青留下,朕還有事兒詢問。”
走到門口的完顏宗賢跟完顏允濟身形一頓,互望了一眼之後,這才繼續往外走去。
準備離去的葉青與乞石烈志寧轉身,跟着完顏雍從另外一個門口走出了朝堂,漫步在諾大恢弘,卻又有些不倫不類的皇家建築宮殿之中。
腳下的青石地板比起臨安皇宮那小塊兒格精緻的石磚,金人皇宮的地面顯然也要顯得大氣不少。
從仁政殿往西的方向一路行去,在葉青看到玉華門三個字時,完顏雍這才轉頭,對着乞石烈志寧說道:“你先回尚書省,一會兒再過來領他出宮。”
隨着乞石烈志寧離去之後,玉華門處便只剩下了完顏雍、葉青,以及身後的兩名太監。
完顏雍此時也不過五十上下的年紀,正是春秋鼎盛之時,或許是當皇帝當,身上從上到下都帶着一股無盡的威嚴跟霸氣,黃色的龍袍在陽光泛着亮光,使得完顏雍更顯英武。
標準的國字臉、略黑的膚色、濃而密的鬍鬚、眉毛,一雙眼睛雖然不是很大,但卻是深邃無比,像是充滿了勃勃生機跟神秘枯井一樣,讓人看不到盡頭。
“陪朕走走。”完顏雍揹着手,率先走出玉華門,沿着眼前的小徑繼續往前。
葉青跟隨在完顏雍的身後,穿過玉華門後,只見眼前則是別有一番天地的風景,觸目可及的各種花草樹木,各種假山廊亭,亭臺樓閣、流水小橋比比皆是。
“如何,有沒有當年趙佶在開封府建造的艮嶽的模樣兒?”完顏雍神色之間頗爲得意,這裡的許多觀賞石,還都是從開封府那被他們金人毀壞後的艮嶽園林中,不遠千里的拉過來的。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沒有眼福一飽當年艮嶽園林勝景,不過看陛下您這園林,應該不亞於當年的艮嶽。”葉青隨着完顏雍繼續往前走。
而這被完顏雍命名爲同樂園的園林,整體面積比之旁邊的皇宮面積,也不過是小了三分之一而已。
兩大一小三處湖泊,時不時能夠看到空中有鳥兒“偷走”水裡的魚兒,而在不遠處圍起來的地方,同樣也豢養着一些珍禽異獸。
遠遠的聽見呼嘯之聲從另外一個方向傳過來,葉青第一時間便是伸長了脖子望了過去。
“臨安沒有虎?”完顏雍再次問道。
“沒有,連條狼都很少見。”葉青如實回答道。
“你覺得朕這同樂園如何?”完顏雍繼續問道。
“同樂園,陛下胸懷天下、英明神武,金、宋一家人的意思吧?”葉青從字面的意思上猜測道。
“若論心眼兒,十個金人也不是你一個宋人的對手,但若是論起悍勇,十個宋人都不是一個金人的對手。知道爲什麼嗎?”完顏雍沒有回答葉青的話語,但也算是回答了葉青的問題,繼續問道。
“因爲我宋人不能齊心協力?因爲我們經常會在利益面前內訌?勾心鬥角?”
“不錯,這便是你們宋人的劣根性……。”
“陛下,請恕在下直言,這怕也是貴國的劣根性吧?或者說的再不好聽一些,這怕是整個漢唐遺民的劣根性吧?”葉青看着樓閣裡坐下的完顏雍,見人家沒示意,於是只好站着說道。
“漢唐遺民?”完顏雍皺了皺眉頭:“這是誰告訴你的?”
漢唐遺民四個字,顯然是更加的勾起了完顏雍對葉青的好奇心,看了看旁邊的椅子,示意葉青坐下後,並吩咐旁邊的太監,賜給了直舔嘴脣的一杯茶水。
這在朝堂之上,對着五六個金臣唾沫橫飛的辯論或者是稱爲罵了半天的葉青,此刻早已經是口乾舌燥了。
謝過完顏雍坐下來後,葉青也知道,接下來算是該進入正題,就看兩人的談話質量到底能夠達到什麼程度了,如此一來,也就基本上能夠確定,接下來關於歲貢減免一事兒,能否成爲現實了。
急不可待的喝了一口水後,葉青便放下茶杯說道:“這天下三百年前,不論是陛下的大金國,還是宋、韃靼人,還是夏國人,不都是唐人嗎?不都算是華夏民族的一份子嗎?所以在下稱之爲漢唐遺民應該沒有錯吧?”
上一世的唐人二字依然對外界還有着足夠的影響力,唐人歷經宋、元、明,一直都是中國在世界各地,尤其是東南亞一帶的代稱。
唐人、唐姓(漢姓)、唐衣、唐舶、唐貨,就連此時的海外諸國,對於漢話也會以唐話代替,所以葉青在完顏雍跟前,從概念上把宋、金、夏、韃靼、遼再次捆綁成一個華夏民族的目的,顯而易見的,也被完顏雍察覺了。
如同上一世最大的美分是哪個大家都清楚一樣,完顏雍同樣是對漢文化極爲推崇的一代君主,要不然也不會被人稱之爲“小堯舜”了。
“你如此定義宋、金、夏、遼、韃靼、土蕃等爲華夏民族之漢唐遺民,那麼朕若是有一天,渡過長江拿下趙構的老窩,也不算是異族入侵中原,只能算是漢唐遺民之間的內鬥了?也算是中原正統了?”完顏雍笑着問道。
他很想看看,這個葉青還能冒出什麼樣兒的驚人言論了,但也不得不承認,若是以漢唐遺民自居,那麼對於大金國開疆擴土,一統華夏中原各民族,也確實是一個誘人的不錯藉口。
“自然算是,若是陛下有朝一日能夠一統江山,自然算是華夏中原之正統,不過……。”葉青適當的停了下來,端起茶杯看向邊上的太監。
完顏雍好笑的看着葉青跟太監嘔氣,點點頭示意太監給葉青倒上茶水後,便毫不在意葉青那吊人胃口的說話方式,繼續問道:“不過什麼?”
“在下說了還請陛下別生氣啊。”
“但說無妨。”完顏雍指了指茶水,意思是不行你先喝,喝完了再說。
“在下以爲,無論是陛下還是貴國,不論是想要繼續率軍南下、還是北上,或者是西征,如今怕都是有心無力,無法做到的事情,除非陛下想要金國在短時間內步上我大宋朝的後塵。”葉青語不驚人死不休,言外之意就是,如今的金國,不過是一頭紙老虎罷了,一捅就破。
“爲何?”完顏雍並未生氣,甚至連臉上的情緒波動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倒是一旁的兩個太監微微動了動腳步,不過卻被完顏雍以眼神制止了。
葉青就像是沒有看見那兩個太監的舉動一樣,靜靜的低頭望着眼前的茶杯,想了下後才緩緩擡起頭,看着完顏雍說道:“因爲如今不論是在陛下的心裡,還是在夏國、韃靼人、遼人的心裡,大宋依然是這片疆域的正統,即便是如今大宋偏安一隅,但事實證明,這是無法更改的。”葉青望着完顏雍威嚴的虎目,平靜的說道。
兩人便是如此看着彼此的眼睛,過了許久之後,完顏雍纔再次吐出兩個字:“爲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