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着旁邊的玻璃，楚綸止又照了好幾眼，之前在後視鏡裡看見自己形容枯槁，鬍子拉碴，眼睛裡都是血絲，都想着不要上來了，先回去換身衣服再去醫院，可是腳就是不願意去踩油門，車子就是開不走，抹了一把臉壯着膽子上來，可是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好好整理一下自己。
“咳咳，楚綸止，沒關係，你是蘇小禾的丈夫，你最邋遢的樣子她都見過了，現在這樣反而是種頹廢美，加油，你可以的！”喃喃爲自己打氣加油，好像是毛頭小夥子即將去相親，而且那個相親對象還是自己暗戀已久的。
捋順了最後一根毛，楚綸止深呼吸，才走進去，楚雲毅在外間，看見自己來了，趕緊上前來，“怎麼纔來？去哪裡了？”
“那個……”楚綸止反倒更加緊張了，“那個，小禾醒了？”
“不然呢？我騙你幹什麼呀？”對於兒子質疑自己的誠信，楚雲毅感到很不滿，皺着眉，許是大家都平安無事，所以他現在也是難得跟兒子翻了個白眼。
“不是不是”楚綸止說話都有些不利索，“就是……我就是想問，小禾怎麼樣……”楚綸止陪着笑，手足無措的解釋着。
“你是沒長腳麼？自己不能進去看麼？”楚綸止撇撇嘴，切了一聲，揹着手走出去，“自己老婆還要問別人，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學來的怪癖別跟人說你是我兒子，老子嫌丟人”優哉遊哉往外走，聲音悠悠的傳過來，楚綸止暗自對着背影嘀嘀咕咕。
可是關上的門遮去了父親的背影，楚綸止又有些沒勇氣去進去了，先不說自己現在的樣子好不好看，入不入得了眼，就是小禾她們這次的遭罪都是因爲自己，那麼，現在自己進去會不會……哎，楚綸止也不知道自己在糾結什麼，自己怎麼這麼墨跡呢？靠！
手已經搭上了門把，可是沒有扭動，楚綸止在心裡戳小人，你幹什麼呢？彆扭什麼呢？我靠！看自己老婆也這樣彆扭，你還是不是男人啊？
“哎，楚綸止那小子是躲到哪裡去了？怎麼現在還不出現哪？”裡面傳來張姝雅大大咧咧的聲音，隨即是門從裡面開了，“哎，你！”張姝雅被站在門口的楚綸止嚇了一跳，“你幹什麼呀？裝門神麼？知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啊？”
張姝雅叫罵開來，可是楚綸止的視線卻是直接飄向了牀上，也幸好張姝雅來開門了，牀邊留了一個空當，正好能讓兩個人的視線相撞，楚綸止覺得自己的小心臟受到了撞擊。
“想看不能進來看啊，以爲自己有透視眼啊？”張姝雅撇撇嘴，怏怏的讓開身子。
楚綸止直接邁開步子走近病牀，牀邊的柳世維夫婦，蘇蘭瀅都是噙着熱淚笑着看着楚綸止和蘇小禾的視線膠着在一起，識趣的拉着張姝雅走了出去。
蘇小禾的臉色還是很不好，儘管有着腫腫的臉頰染上了一些紅色，還是不能坐起來，只能躺着，手估計也沒有力氣擡起來，所以唯一能動的估計就只有眼睛和微微翹起的嘴角了。
可是楚綸止卻杵在了不遠不近的距離一直看着，沒有再靠近。
“怎麼了？”蘇小禾的聲音很破碎，很乾的樣子。
楚綸止想要笑，可是卻怎麼也笑不出來，用棉籤沾了一些水，細細的抹在蘇小禾的脣上，神情認真，好像在做一件十分了不得的大事，只是沒有敢看一樣蘇小禾的眼睛……
蘇小禾只有手指能輕輕顫動，她想摸摸楚綸止的眉眼，可是根本就沒有力氣擡起來，只能很是費力的繼續說，“阿止，
怎麼了？”
搖搖頭，楚綸止將蘇小禾的嘴脣潤溼之後再次退回到了不遠不近的距離，視線停留在蘇小禾輸着吊液的手背上。
“你！”蘇小禾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這個人怎麼回事？自己醒過來不是應該很高興麼？怎麼現在這樣一副便秘的樣子呢？而且還離自己那麼遠？剛剛劫後餘生的喜悅一下子就都不見了。
楚綸止飛快的看了她一眼，又飛快的轉移了視線，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心若止水模樣。
蘇小禾不禁有些發笑，“難不成，你是害羞了？”
楚綸止皺着眉，害羞？有麼？自己的愧疚在她眼裡竟然變成害羞？
“不說話就代表默認了哈”即使嗓子還是不太好，可是並不妨礙某人說話。
楚綸止張張嘴，準備說些什麼，可是卻又沉默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媽媽還好麼？”蘇小禾忽然轉移了話題。雖然之前就問過柳世維他們，可是還是想要再問問楚綸止。
“額……”楚綸止不防這話題轉移如此之快，飛快看了一眼蘇小禾，看見女人眼裡的晶亮，又漂移了視線，“嗯，還好。”
挑挑眉，蘇小禾勾勾嘴角，“那寶寶呢？”
“啊？”楚綸止現在的呆萌樣無疑讓蘇小禾更加好笑，“嗯，還好。”打死他，他也不會告訴小禾，自己到現在都沒有去看過潘筠，看過寶寶，即使一個是自己的母親，兩個是自己的骨肉……
“那麼你呢？”蘇小禾話鋒又是一轉。
“什麼？”楚綸止顯然沒有跟上蘇小禾的節奏，所以怔愣的時間有些長，眼神也不禁上移，和蘇小禾的眼神堪堪對上，他看出了蘇小禾的戲謔，看出了她的純粹，似乎並沒有怪罪自己，可是自己能原諒自己麼？
“我問，你怎麼樣？”蘇小禾不厭其煩的又問了一遍，並不介意楚綸止慌亂的將視線一次又一次移開，很敏覺得知道楚綸止好像有什麼心結，大概是跟自己有關。
“我，很好！”楚綸止現在溫順的就好像一個乖寶寶，老師問什麼，他就回答什麼，報喜不報憂，揀着最不讓人擔心的答案彙報上去。
“你是在騙我麼？”蘇小禾的聲音有些沉了下去，很明顯不是之前那樣的含着笑意。
“沒有。”楚綸止想要清清嗓子，他覺得現在自己的嗓音好像也沉了下去，只是他又怕咳嗽會打破一種微妙的和諧，生怕觸動了什麼。
“那爲什麼我醒過來的時候你不在？爸爸說，你是之前旋風一樣衝出去的，不要跟我說什麼你是實在扛不住回去休息了，看看你的樣子，邋里邋遢，我都不忍心承認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阿止！這是其一。”蘇小禾緩了緩語氣，似乎有長篇大論一番的感覺，“你爲什麼沒有去看寶寶？”這一聲質問好像有些嚴厲，“她們因爲我的緣故，現在還因爲不足月在保溫箱裡養着，你是他們的爸爸，爲什麼不去看看他們？”
“小禾……”楚綸止忽然失聲叫出來，一身的悲慼，“不是你的緣故，那是因爲我，是我之前的急功近利，讓你們有這麼一劫，讓你遍體鱗傷，讓母親受盡折磨，讓孩子們飽受磨難。”
“阿止……”蘇小禾的聲音軟下來，“你坐過來好麼？”眼神示意讓楚綸止坐到自己牀邊。
楚綸止舒了一口氣，還是依言坐了過來，只不過乖寶寶瞬間變成了即將接受審判的寶寶。
“阿止，爲什麼要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呢？你之前整
頓楚氏的時候並沒有想到大表叔會窮兇極惡到這種程度，之前對待蕾蕾的時候，也並沒有想到她會流落街頭，任人欺凌，最後走上末路啊。你只是保持了做人最起碼的一點人性，這沒有錯啊，要是真要說到錯，估計也就是我們太低估人心了吧。有些東西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可是鏡花水月終究不是真的，竹籃打水一場空那是常有的事情，咱們沒有必要刨根究底，去抽絲剝繭出每一個根源，如果真要那樣，我估計咱們每天也不要做別的事情了，就在家裡好好清算之前的什麼是是非非吧，你說是麼？”估計是真的睡飽了，蘇小禾講了這麼大長話，竟然一點沒有疲憊的跡象。
“小禾……”明耳人一聽就知道她在爲自己辯解，可是……“小禾，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善心的人，做事情雖然也對得起良心，可是卻沒有這樣失手過，我真的是要好好檢討一下自己，是不是有些東西不能照着之前的那些路子走，該出手時就出手，該……”看了一眼蘇小禾，之後的那話還是沒有說出來。
“你想幹什麼呀？”蘇小禾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楚綸止想起剛剛在地下室裡的那些暴虐，忍不住捏緊了拳頭。
“你敢！”蘇小禾的聲音刺過來，“你要是想些其他歪門邪道，你看我還會不會跟你在一起！”從他眼神中的翻涌就可以看出來楚綸止現在心中肯定是驚濤駭浪一個接一個，蘇小禾不禁有些膽戰心驚，如果他真的變成一個出手狠辣，沒有意思人情味的人，自己還會那樣愛他麼？到時候自己又該怎樣去做？
“小禾……”楚綸止很是無奈，看向蘇小禾，眼中的暴戾開始消散，“你們已經這樣了，受了他們那麼多的折磨，難道還要繼續這樣善良下去麼？你也說了，是我們低估了人心，可是咱們爲什麼就不能未雨綢繆一些呢？如果非要衡量人心的高低，爲什麼咱們自己就不能凌駕於所有人之上呢？”
“楚綸止，如果你肯認錯，咱們還可以繼續，如果你要堅持己見，執迷不悟，門在那邊，你走吧。”蘇小禾的視線都是冰冷的，像是一把冰劍，不留餘地的往楚綸止刺過去，寸步不讓。
看着她即使還躺在牀上，可是氣勢已經上來，執着的個性也已經漫上來，楚綸止不禁頹唐的嘆了一口氣，“小禾，我錯了……”
“你這是認錯的樣子？”蘇小禾堅決不心軟。
“小禾，我錯了，不敢再那麼想了！”楚綸止斬釘截鐵，就差指天誓日了。
“那你說，沈蕾被弄去哪裡了？”
“啊？”楚綸止條件反射遲疑了一下，蘇小禾卻是精光一現，楚綸止緊緊看着蘇小禾的目光，“她有些精神失常，我送她去療養院了。”
蘇小禾皺着眉，想想，沈蕾確實好像有些精神失常，可是療養院？“你會那麼好心？”從楚綸止剛纔的言論來看，實在是難以想象楚綸止會以德報怨。
“是！那裡有專門的人照看，還有醫生，所以你不用擔心。”楚綸止一派坦然，也確實，吳家窯二院裡面雖然病人都是瘋子，可是確實有醫生和護士專門料理，所以自己也算沒有說錯。
“哼哼，最好不要讓我發現你在騙我。”蘇小禾冷哼兩聲。
“不會的。”楚綸止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好了，我累了，需要休息，你也好好打理一番，去見見該見的人吧。”蘇小禾閉上了眼，好像老佛爺一樣指示着楚綸止。
楚綸止微微一想就知道該見的人是什麼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