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憐風點了點頭。河套這樣大面積的殺戮，最害怕的事情便是發生瘟疫。斬首十數萬，並沒有挖坑埋掉，屍首很快就會腐爛。如果不經過消毒處理，說不定很快就會發生瘟疫。而河套既然準備用這些屍骨建城，那麼必須對這做出預防。入土爲安和就地火化都是好辦法，不過河套明顯放棄了這兩個想法。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儘快讓肌肉腐爛，只剩下森森白骨，這樣一來，發生瘟疫的可能性便能夠降到最低。
駱祥特地配置的化屍粉，便是針對這一點而言。如果從建築學的角度來說，只剩下白骨，也能夠保證建築的長久性。河套，真的是用心良苦啊。
李蕭漠轉過身子，滿臉擔憂的看着楚憐風：“憐風，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這座念天聖京，不知道會是多少神州子民的埋骨之地！”
楚憐風無奈的一笑，他也知道事實如此。可是，他卻沒有能力改變。以屍骨建城，以血液爲河，以頭顱爲宮殿，這樣的事情，就算是在神州歷史上最黑暗的室蒙人時代，也未曾發生過。可是，他卻發生在最講究禮儀道德的神州大地之上。這樣的逆天之舉，根本不在人倫之道。如果僅僅是河套軍政高層的一力堅持，那麼並不是沒有挽回的餘地。可是河套百姓對此也是強烈贊同，就算不贊同，他們也不會反對，有鑑於此，這隻會成爲一個開始。至於什麼時候結束，誰都不敢斷言。
河套太過剛硬，用寧折勿彎來形容他們都還遠遠不夠。以前因爲有秦天意的存在，因此河套若非是在原則性問題之上，多少還有些溫婉圓滑，但是現在，河套根本是什麼都不在乎了。說起來也怨不得河套，從619年開始，河套三路以及從幽雲十六州遷徙而來的百姓們便過着生不如死的生活，不過他們終於在異族的屠刀之下挺了過來，最終成就了一個雄霸天下的軍事強權。
由於之前所受的屈辱和痛苦，他們更珍惜現在的生活，也更向往美好的明天。正因爲如此，當有人破壞他們的生活，有人想要毀滅他們的幸福的時候，他們的反應才更加的激烈。河套，已經由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想起昊天剛纔所說的“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觀禮臺上的所有人都渾身顫慄，是啊，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也許，等真正結束的時候，站臺上絕大部分的人的屍骨都會留在這裡吧。
誠如李蕭漠等人所想，念天聖京僅僅只是一個開始。不過很幸運的是，念天聖京只是河套在鐵血時代中衆多白骨宮城中的一座，也是神州大陸上唯一的一座。而且，在衆多的白骨宮城之中，念天聖京並不算大。只是，由於多年之後，昊天和天意的靈柩都被安置在了這裡，因此，念天聖京也成爲了一個傳說。
第二天，觀禮的李蕭漠等人全部離開了河套。雖然河套正是立國大慶的日子，不過大街小巷之上依然是紅白黑三色相間。在經過了立國祭天的大屠殺之後，河套又歸於平靜，只是，平靜之下卻孕育着囊括了整個神州大陸的狂風巨浪。所有人都明白，三月之後，當國喪過去，便是河套起兵南下的日子。
很多年後，當後人在講述起昊天帝國的開國史的時候，都會提及這麼一句話：慟哭三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顏。
如果天意皇后沒死，那麼整個神州的統一將會以一種相對溫和的方式進行，至少，不會死那麼多的人。而如果有天意皇后這把劍鞘的存在，河套在東征西討南征北戰的時候，絕對不會那麼的瘋狂，甚至是將血腥的屠戮一直灑到了最西面的高盧海岸。
其實，無論是當時組建聯軍的中興帝還是三大世家，都犯了一個錯誤，他們都堅持認爲，昊天大帝在收復幽雲十六州之後，必然會挾大勝之威南下，一統大河以南，成就不世霸業。
只是他們都忘記了，昊天大帝其實並不是一個渴望掌控大權凌駕於一切之上的鐵血梟雄，他是渴望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但是他的天下並不是神州。若非如此，昊天大帝不會處心積慮的和天意皇后一起壓制住麾下文臣武將們劍定神州的狂熱。而在這之前，大帝有很多次機會可以拿下天都聖京，可是他一直沒有。對於代表着清風正統的劉氏皇族和神州脊樑的李蕭漠等人，他都一直尊敬有加。
昊天大帝，一直以來都不是一個野心家，也不是一個冷酷無情的鐵血梟雄。他最大的夢想，就只是國泰民安，那樣就能夠和自己最心愛的女人一起終老田園。
他手握重兵，一言一行便足以決定神州走向。可是在熟讀史書的他的眼中，一統神州不過是重複前人的道路和與同胞之間的自相殘殺罷了；在他內心深處，渴望的是更遙遠的地方和更廣闊的天地：重建安西都護府和北庭都護府，恢復神州千百年來的榮光，找回失去了數百年的尊嚴和驕傲，將神州先進的文明制度推廣到整個天下，讓神州成爲天下人嚮往的所在。收復幽雲十六州，只不過是他遠征的起點而已，重塑泱泱天朝的榮光纔是他一直的追求。
從定州起兵開始的風風雨雨裡，無論是在戰場上面對各路人馬的進逼；還是在私下裡迎接文臣武將們的勸誡，即使在最艱難的歲月裡，這個夢想自始至終的伴隨著他。他無意於南下，就算是報了父母之仇，他也希望很快北返，然後踏上自己的尋夢之旅。因爲他相信，神州非一人之神州，不在他的統治之下，百姓們依舊能夠過上幸福的生活。畢竟，大河以南還有着李蕭漠等年少俊傑的存在，他們同樣也是才智雙全心憂天下。
那時候的昊天大帝，一直銘記着自己曾經的諾言：神州非一人之神州，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正因爲如此，他總是無法硬起心腸拒絕文成武將們的勸誡。可是他又不願意爲了一己之私而讓天下百姓屢遭戰火，所以，昊天大帝一直在躲避着這個問題。當時因爲有威望甚高的天意皇后支持，因此大帝很艱難的支撐了下來。只是，皇后殿下的離去，讓大帝失去了最有力的支撐，同時也徹底的激怒了昊天大帝，最終釀成了神州千百年來都極其罕見的鐵血時代。
只是，清風皇室和三大世家並沒有清晰的明白這點，因此他們毅然選擇了和異族勾結。於是，這也就成爲了許多悲劇的開始。慟哭三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顏，天意皇后的死，大大的刺激了河套的神經，讓原本一直猶豫不決的昊天大帝終於放下了一切雜念，讓河套三路的民心士氣提升到了極點，讓一個古老的民族沉寂了數百年的榮耀得以復甦，也正式揭開了河套一統天下的序幕。古老的神州大陸，又將面臨着一次腥風血雨。
對此，秋沐在記敘這一段歷史的時候，只是提筆寫下了三句話：
凡犯我天朝天威者，雖窮搜天下，必定誅之！
凡辱我天朝聖名者，以一生之力，必定誅之！
凡觸我大帝逆鱗者，雖血洗河山，必定誅之！
奉敬和信刻總感覺這是有史以來最寒冷的一個冬天，便是連當年自己差點凍死在那個門洞之中的寒冬都無法與之相比。許多年後，奉敬終於明白，原來是有些人已經不在了，因此自己的整個生命都處在寒冬之中。
天意走後，奉敬更喜歡憑欄遠眺，信刻也更喜歡大碗喝酒。定州之戰，兩人失去了情同手足的大姐。奉敬的妻子書沁在聞此噩耗之後，傷痛欲絕，最終流產。而信刻的兩個妻子全部戰死定州，韓梅的首級甚至被送回了颯珊國內，兩人的憤怒可想而知。
“信刻，我們現在手握大權，談笑間可以殺人百萬，我們若是願意，完全能夠改變神州的走向。現在，我們要錢有錢，要地位有地位，要權勢有權勢，可是，我卻快樂不起來了。”奉敬的面前依舊是一個小酒杯，陪着信刻喝了整整兩灌酒，可是他僅僅只喝了兩杯。
信刻放下酒罈，苦笑着道：“就是，我也覺得現在不如當年快樂。還記得在青雲的時候，我們是何等的灑脫。現在，主公稱帝了，我們兩個也是一方統帥，可是，大姐卻不在了。”
其實信刻很清楚，奉敬的傷感，很大部分是因爲黛絲兒，這個柔然的銀鈴公主。雖然柔然錫爾江流等人舉兵進攻嘉峪關並非是出於欽察汗的授意，但是在外人看來，這並沒有任何的區別。黛絲兒雖然嫁入了河套，不過畢竟是柔然公主，因此對此相當擔心。
不過很慶幸的是，黛絲兒和奉敬的婚事是天意生前親自指定的，因此誰都不敢有怨言。所以黛絲兒並沒有因爲此事在河套發生任何的不愉快。
奉敬確實是真心喜歡黛絲兒的，因此也更在乎她的感受。
“其實我們和柔然之間並沒有那麼深的仇恨，只是他們剛好撞上了，因此這才激起了將士們和百姓的憤怒。”信刻喝了口酒，隨手抹了一把嘴邊上的酒漬說道：“依我看，只要欽察汗將當時參與聯軍的十萬人全部砍了腦袋送到我們河套，加上你和嫂子的這層關係，也就沒什麼事情了。”
奉敬冷冷的白了他一眼：“說得簡單，欽察汗憑什麼這麼聽話的將這些人砍了？而且，你以爲欽察一代雄主，會是這麼好對付的？”
信刻不說話了。柔然乃是西北大草原上當之無愧的霸主，無論是東面的秋明還是西面的奧布斯堡帝國，都不願意主動招惹柔然。而颯珊，也幸好有死亡之海的阻隔，因此能夠和柔然打一個旗鼓相當。若非如此，西域早已經落入了柔然的手中。不過，按照目前的趨勢，河套和柔然之間，必然會有一戰。
“二哥，你也別想太多。嫂子既然嫁給了你，那麼就是我們河套的人了，許多事情不該關注的就不關注。再說，她不是剛懷上了嗎，有了兒子之後，嫂子也會收心很多。”信刻拍着奉敬的肩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