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衣男子卻不以爲諱，他笑得和煦，如三月裡的春風拂過面頰，拂過紅鸞微紅的臉，連吵架的底氣都眼看要拂了去。他笑，眼底全是笑意，紅脣輕起，悠悠答道，“你的嘆氣聲嚇跑了我的魚，我因跑了魚兒而嘆氣。只因這深夜寧靜，才使得不經意間驚擾了姑娘。爲此，在下深表歉意。”
人家謙和有禮的道歉，終攪得紅鸞不好意思起來。
她撇了撇嘴角，訕笑道，“我嚇跑了你的魚，該我道歉纔對。”
說完又歪了歪頭。不對啊，誰家大晚上釣魚啊，誰家大晚上拿着根竹竿釣魚啊，誰家大晚上拿着根竹竿別說魚鉤連根魚線都沒有的釣魚啊啊啊啊？
她反應過來欲待爭執，那人卻已旖旎起身悠悠彈着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更深露重，姑娘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踱着隨意的步子，腳步輕輕幾乎聽不到聲響。
他走，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突然頓住，一抹帶着雪氣的異香突然在身周瀰漫，讓紅鸞突然就想起了那生活了十五年的天山秘谷，山上冰俏最爲密集處，迎風盛開的蓮花。
他駐步，眉目溫婉，聲音自鼻腔間發出，依舊是悶悶的感覺，低沉，卻清晰。“這林家俯院雖然景緻不錯，但到底失了生氣。姑娘既然寄情山水，該往靈秀處纔是。”
說完，便洋洋灑灑甩着寬廣的袖袍離開了。
他看起來走得很慢，卻又在一眨眼的功夫到了十步之外，轉出迴廊，很快消失了蹤跡。
紅鸞望着他的背影，想着他臨走前說的話，輕皺了眉頭。
看這人舉止氣質，應該不是吳府裡的人。而他方纔的那話，是在告訴她林家不安全，讓她早些離開的嗎？他，這是在擔心她的安慰？爲什麼？
紅鸞擡頭看了看懸掛在墨色夜空裡的那輪玉盤，好像並沒有那些文人墨客口中那般美妙。可是剛纔，爲什麼就覺得這片地方那麼光彩照人，華豔無雙呢？
某人擰着眉心，無聲的，又嘆了口氣。
次日晌午，衆人被再次請到了前廳。這次坐在大廳席位上的，除了林正宇，還有一男一女。女的，便是昨晚紅鸞見過的林雨晴。
坐在林正宇另一側的年輕男子，端得頗爲沉穩，約莫二十歲上下年紀，生得劍眉星目，雖不及雲宸和花蝴蝶，也算是一翩翩公子了。想來，他便是那個傳說中的林家少爺，林非了。
依次坐定，林正宇端了酒杯，笑道，“各位貴客來到蘭溪，林某略盡地主之誼，敬各位一杯，請！”
“林老爺客氣了！”
衆人齊齊道了一聲，飲下杯中的酒。
一杯下肚，幾人不動聲色地吃了些下酒菜，就見林正宇對着下首的林非點了點頭。林非施施然站起身，對着幾人一禮，道，“在下林非，是林家的長子！”
“果然是一表人才，林老爺，您好福氣啊！”雲宸看了看林非，對林正宇讚道。
林正宇眼中閃過一抹得色，卻搖頭笑了笑，“犬子無狀，讓諸位見笑了！不過林家的買賣，現在大多都是交由他來打理，成績也算是過得去，呵呵！”
紅鸞聽着這話，不自覺皺了皺眉。這到底是在得意呢，還是在謙虛呢。做人這麼彆扭，也不嫌累。
別怪大小姐挑刺，她幾次觀察，發現雲宸還在生氣，所以連帶她老人家，心情也不怎麼滴好。
林非淡淡一笑，對於父親的話不置可否，而是將目光自司徒昭開始，將幾人掃了一遍，最後落在了紅鸞和雲宸的身上。“想必兩位，就是昨晚接了家妹的對子，跟在下和曲的紅兄弟，跟雲兄了吧！”
雲宸微微點頭，“雕蟲小技，讓貴府見笑了！”
“雲兄莫要說客氣話，雲兄在音律上的造詣，的確令林非佩服得緊，正想着改日再討教一二呢。只是不知，兩位此番來到蘭溪，還和司徒先生一起，是有要事要辦嗎？”林非的目光在雲宸和紅鸞身上來回掃過，略帶探究。
不等雲宸說話，紅鸞便接道，“我和師兄從山上下來，路上碰到他們便結伴同行，一路遊玩途徑此處，並不打算長留。”
“啪！”
一聲脆響在大廳中驟然發出，衆人看去，卻是林雨晴手邊的杯子不知怎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那張桃色容顏，也失了顏色，顯出幾分慘淡。
“對不起，雨晴失禮了！”到底是大家閨秀，雖然神色有異，但還是很快地收拾好心情，對着衆人報以帶着歉意的一笑。
林正宇看了自家女兒一眼，突然望着紅鸞問道，“恕老夫冒昧，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紅鸞挑了挑細長的眉毛。她老人家今天心情不好，說話也帶刺。
面對紅鸞的無禮，林正宇似乎也不生氣，笑道，“呵呵，先勞煩小兄弟回答下老夫的問題。”
紅鸞有些不耐煩，喝了口酒，吐字不清地咕噥了一聲，“快十六了！”
林正宇卻偏偏聽清楚了。
“哦，這樣啊！”林正宇摸了摸青色的下巴，像是在計算着什麼，“嗯，是小了些，不過也無妨，調教一下男兒氣概也就出來了。恩，就這麼定下吧。”
得到父親的示下，吳非點了點頭，起身看着衆人，笑道，“我爹已經同意，將我的妹妹雨晴，許配給紅小兄弟了！”
“哥……”
“噗——什麼？有沒有搞錯啊你們！”林雨晴蹭地一下紅了臉，剛想說上幾句害怕害羞的話，紅鸞一聲大叫，將她的話生生給打了回去。“什麼叫你們同意了？你們有沒有問過我同不同意啊？”
“哈哈哈，真是奇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啊！”花蝴蝶搖着摺扇，突然放聲大笑起來，被紅鸞一記飛刀眼掃了過去。
“明月兄，我們林家家大業大，不止在這蘭溪，乃至整個大越都是有些地位的。就算是地方官，都要禮讓我們幾分。而且，家妹賢良淑德，容貌更是不差，與你匹配，沒有什麼不可。”見到紅鸞的反應，林非顯然有些不快，雖面上沒有什麼，但言語間已經有些迫人的味道。
“家大業大怎麼了，權勢滔天怎麼了？難道就因爲你們的勢力大，就可以逼婚嗎？”一聽到林非的話，紅鸞頓時火起，她似終於找到了發泄的出口，還作勢擼了擼袖子，舉止間頗爲粗魯，“再說了，我是什麼年紀，你妹妹是什麼年紀，你不覺得在意，我還覺得委屈呢！”
“嗚嗚……”
忍了許久的林雨晴，隨着紅鸞的這句話出，終於憋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絹帕半遮着面頰，再也不看衆人一眼往後堂跑去。
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幾人臉色都有些古怪，誰也沒有先說話。一直笑呵呵的林正宇，這個時候也寒了臉，面色頗爲不善。
林非掃了幾人一眼，神色淡淡，“小兄弟，你無權無勢，也無多大作爲。除了幾分才氣，可以說你是一無所有。我妹妹看上你，我們林家允許你留下，已是你的福氣。小兄弟是個聰明人，該怎麼做，應該比誰都清楚。”
“你們什麼意思，難道我們這些人還能怕了你們林家不成？我小師父說了不願意，你們家女兒是嫁不出去還是如何，非得逼迫我小師父？”雷震天向來是個討厭威脅的人，這件事他本來是不打算參合的，卻被林非的一席話給着了惱，“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一副要打架的樣子。
司徒昭伸手將雷震天給攔下，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對着林正宇笑道，“依在下看來，這件事情有諸多不妥之處，就當給在下幾分薄面，還請林老爺再好好考慮一下。”
“司徒先生，林某對你自然是有幾分敬重的。”林正宇站了起來，神色氣度間多了幾分威嚴，“但林某向來疼愛自己這個女兒，但凡是她喜歡的，林某都會想盡辦法辦到。強人所難也好，蠻不講理也好，林某都認了。司徒先生若是願意留下喝這杯喜酒，那林府上下歡迎之至。若是不願，那林某也就不留各位了。但是他，是一定要留下的！”
紅鸞不怒反笑，只是她笑得有些古怪，望着林正宇的目中有幾分寒意，“別說你們留不下我，就算留的下又能怎樣？並非我不想娶你的女兒，而是……”
“而是什麼？是因爲你本身是女兒身嗎？”林非突然靠近紅鸞，神情似笑非笑。
“你們知道？”紅鸞臉色微變，心下一沉。
林非欺近紅鸞，輕扯脣角掀起的笑容，擰着幾分森然。“實話告訴你吧，我妹妹原本就不喜歡男子。這在林家是個秘密，在蘭溪城更是個秘密。而現在你們既然已經知道了這個秘密，就更加不能放過了。”
林非聲音不大，然在場的幾人卻都是耳力極好之人，早已經將他的話聽得真真切切。
紅鸞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我當你們林家養了什麼寶貝，原來是個蕾絲！怎麼，您也是個同志？”
雲宸卻突然一伸手，將紅鸞攔在身後，他不語，但眼神中卻滿是警告。
林非自然聽不懂紅鸞在說什麼。不懂，自然也不會理會。他迎着雲宸的目光，笑容越發擴大，“我勸你最好還是別妄動內力的好，否則你會倒下地更快！”
“什麼意思？”司徒昭還在揣摩林非話中的意思，卻見雲宸突然臉色一變，臉上閃過一抹灰敗之氣。手肘一軟撐在桌沿上。
“該死的，王八蛋！你們給老子用了什麼東西！”同樣感覺到異樣的雷震天怒吼一聲，剛剛吼完便倒了下去，軟趴趴地坐在地上。
紅鸞臉色驟變，暗暗運動內力。不動還好，這一動，立刻感覺到體內真氣陡然一衝，快速匯聚到一處，然後便卡在了那裡，再提不動。他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着了林家人的道。“該死的！”
司徒昭和雲宸雖然依舊站着，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此時的步履有多麼地輕浮。
再看花蝴蝶，他依舊氣定神閒地坐在那裡搖着摺扇，只是面上的笑容，這時也略帶些苦澀。
“怎麼樣，你們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林非轉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