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這一痛卻也沒有白痛，那兵刃靠得紅鸞極近，寒光一閃間使得紅鸞終於看清了那是什麼東西。銀白色的細軟繩索，乍一看好似尋常的皮鞭。但跟這東西幾次相碰，紅鸞絕對有理由相信，這東西絕對不止尋常普通的鞭子那般簡單。
邊打邊逃，拼着力氣熬了一盞茶的功夫，也不知離大營有多遠了。但願彩鳶能夠趕緊把話帶到，賀蘭殤能夠來得及趕到救她一命。只是在這種非常時期，他自身恐怕都已經難保，還會來救她嗎？他憑什麼會冒着生命危險來救她呢？
一念及此，心頭忽而閃過一抹自嘲。
生死之間的相搏最忌遊神，更何況對方還是一心想要要你命的人。
紅鸞這一閃神的鍥機，黑袍人自然看在眼中。那人忽地繩索一收，頓時空門大開。收勢不及的紅鸞一下撞進來，意外發現竟是一空門，心中大喜，雙刀一收打算攻其心口。
她收勢，將大開大合的防守轉爲聚力一攻。雙刀一橫一斬，頓肘下劈。
這一擊是極好的機會，成功了，雖不能殺了對方，但至少可以重傷，換得逃走的機會。
紅鸞擡頭，眼中閃着自信的光彩。她向來自豪自己的速度，認定了這一擊定然能夠重創對方。
她凝着閃亮的目光看向近前之人，隔着黑色的面巾，她看不到那人長相。卻能於他的眼中，看到一抹計謀得逞的精光。
精光！
下劈的手腕立時一翻，雙肘一扣將其中一把刀拋脫掌心，急速朝着那人面門攻去。那人卻好似早已看穿了她的意圖，忽地將頭一縮，身子詭異一矮。紅鸞大驚之下趕緊一蹬腳跳起，腳方踢出還未及提氣，左肩及腰部突然傳來一股火辣辣的痛。她卻顧不得這些，咬着牙自腹腔裡提一口真氣，藉着一踩踏的力道急速上竄後撤。
腰上一沉，一物冰涼硬滑，瞬間到了小腿肚腹。紅鸞心頭一凜，看也不看揮刀便下劈去砍。這一刀落在其上，發出“哧”地一聲脆響。然非但沒有砍斷，還使得捆在腿上的力道加重。這一重的力道也不知怎的，一下子就嵌進了肉中，火辣辣的刺痛霎時襲遍全身，於肩上腰腹如出一轍，好似萬千毒蟻啃噬。紅鸞銀牙一咬，口中頓時一股腥甜，腳下踉蹌，幾欲暈厥。忍着劇痛狠狠一揣，一腳踢在黑袍人面門。
黑袍人爲了閃躲，終於收了繩索，就地一滾離了紅鸞一丈。紅鸞也不追，拖着腿一陣狂奔，冷汗打溼了衣衫，冰冷地貼在身上。燒痛加上寒冷，一分分地摧殘着她的意識。前方的路看不清，身後死亡的逼近卻是越發鮮明。
“嘩啦！”
一陣泥土的滾動，自腳底向下遠遠傳去，許久都聽不到回聲。紅鸞猛地收住步子，回頭，五步之外，便是那黑袍人凝着邪笑的精狠眼眸。
手捂在腰間，也不知是爲了止住那不住流淌的血，還是爲了支撐着不讓自己倒下，看着對面的人，紅鸞悽然一笑，“都已經到了這裡，我想我是跑不了了。不過既然是要死，閣下好歹讓我死個瞑目吧！”
那人獰笑一聲，聲音尖細，莫測難辨，竟有些分不出男女。他不說話，只一步步向紅鸞走來，好似猛獸盯着已經到手的獵物，等着下一招肆意蹂躪。
往前，是猙獰的黑袍人辣手無情的殺伐。往後，是無底無垠的不知深淺的斷壁殘崖。一時大意，竟然就把自己陷入了這種境地。紅鸞仰頭，望着萬里五星無月的墨色夜空，放聲一笑。
黑袍人往前邁步的腳一頓，盯着發狂大笑的紅鸞，終於忍不住問道，“你笑什麼？”
你笑什麼？
這聲音……紅鸞仰着頭，腦中卻在飛快地搜索着關於這個聲音的記憶。
少頃，一抹了然的笑浮於脣邊。
原來是他！
那黑袍人當真精明，一看到紅鸞的臉色微變，瞬間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悟。“既然你已經猜出來了，那就更留你不得，受死吧！”
凌光乍起，剎那間如星輝一般遮蓋天地。
漫天破碎的光影裡，一線流光穿透而出，直逼黑袍人面門。黑袍人冷哼一聲，袍袖一揮捲起一股黑風，風沙裡一人一聲輕笑，擡腿一踢狠狠踹在黑袍人肩上，卻也在同時藉着這一力道身子向後一滑，跌出斷崖落進一眼無底的深淵。
“嗖！”
一道灰藍的布條往上一抽，掛在山壁橫出來的枝丫上。瘦小卻敏捷的身子連連蹬在山壁上，以圖減緩下墜的速度。
耳邊呼呼冷風，狠狠割着裸露在外的肌膚。跌出去的身子沿着嶙峋的石壁一路下滑，也不知擦破了多少皮肉。
紅鸞一手吊着布條，另一手攀在崖壁上。腳下，是一小塊凸起。她不知道自己踩到的是什麼，是否足夠堅硬，所以更加不敢將自身所有的力道放於其上。身子緊緊的貼在崖壁上，微微喘息。這種姿勢極其耗費體力，更何況她現在已經重傷。而上頭那樹枝明顯地年歲已久，怕是也支撐不了多少時候了。
閉了閉眼，又搖搖頭睜開，努力瞪得更大。
她不能睡，這一睡只怕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紅鸞自己也不明白到底在堅持什麼，只是心裡頭有一種信念在支撐着她，告訴她一定會有人救她。只是那個人到底是誰，卻沒有一個具體的期望。
時近破曉，整個夜裡最冷的時候，紅鸞掛在陡峭的崖壁上，吃着冷冽的寒風。身上的傷不知是不是已經被凍住，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手臂和腳下，也麻到失去知覺。已經一個時辰過去了，如果彩鳶順利的話，賀蘭殤現在應該已經到了。而他現在沒有出現，要麼，就是遇到了麻煩抽不開身。要麼，自己於他來說，也許根本沒有那麼重要。
“啪！”
頭頂，傳來一輕微的斷裂聲。聲音不大，卻足以讓人肉跳心驚。
紅鸞擡頭，看向那本就纖細的樹枝，斷裂處露出的粉白，心比這夜裡風頭的寒風還要冷上幾分。看來，她是等不到別人來救她了。對別人懷有希望，果然是對自己最殘忍的事。
如今看來，只能是和老天爺賭上一把了。但願這下面不要太可怕，能給她留個全屍。
悠悠一嘆，紅鸞緊握着那根匆忙間從腰上扯下的腰帶的手，送了。
“你怎麼總是這麼沉不住氣！”身體在下墜，耳邊盡是呼呼的風聲。那語聲連着輕嘆就好似隨着夜風從遠處飄來，悠悠地響在耳邊。帶着幾分歡喜，又有幾分無奈。
紅鸞睜開眼，轉首，便看到那張散着些氤氳霧氣，美得好似天神的側臉。以及蕩在風中，如煙如霧的銀色衣袍。
見她望過來，那人亦是偏過頭來，彎脣一笑。這一笑，霎時間燦若明煙，天地都跟着一亮。隨即腰上一緊，便被他攬緊在懷中，聽他笑道，“一個時辰都等了，就不能再多等一會兒嗎？”
“再多等一會兒，我怕自己會給凍成乾屍，你抱着也不舒服不是！”紅鸞回以一笑，一笑之後，再也抵不住身心俱疲的壓力。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其長久，久到紅鸞自己都以爲再也醒不過來了。更何況包裹着她的暖實在是太舒服了，這怕是來到涼州之後睡得最舒適安心的一覺。
睜開眼的時候，便被入目的白刺得雙眸生疼。緩了好久纔再次拉開一線縫隙，慢慢地適應着這白得有些過分的天光。待看清這是何地之後，驚得險些跳起來。
你當她爲什麼沒直接跳起？因爲紅鸞姑娘剛一動，就被身上那幾乎攪得她四分五裂的傷痛得齜牙咧嘴。更更大的原因是，她之所以沒能跳得起來，是因爲她不是睡在地方，而是被人抱在懷裡。那人將她整個攬在懷中，有力的手臂緊緊圈着，想要伸個懶腰都困難，更別說動了。
合着冰洞裡微涼的雪氣，那人身上淡淡的香氣也越發濃郁起來。圍繞在周身的暖，沒有束縛和壓迫，輕飄飄地好似蕩在天際的軟雲。腦中忽然一個明澈，明白了些什麼，紅鸞忍着身上的痛，掙扎着就要坐起。
身後那人卻那裡會給她這樣的機會，手指也不知在哪裡一戳，屁股都還沒擡起來的紅鸞姑娘便再次栽了回去。
怒起，低吼，“該死的鳳墨曦，你快放開我！”
“不放！”身後輕輕一笑，笑聲裡噴出的熱氣落在紅鸞耳邊，酥酥麻麻的癢。“天寒地凍，我要取暖！”
紅鸞一個激靈，狠狠打了個冷顫。
取暖取暖，咱倆比比誰的身子更涼三分？
畢竟自己的小命是這人救的，若真的要她發火生氣，還當真發不起來，更何況人家還在用真氣爲自己治傷。
鳳墨曦總是帶着一身微涼的雪氣，其本身並不能讓人覺得溫暖。而她剛纔那一覺卻睡得極其舒適，醒來後不但傷口不疼了，消耗的體力也恢復了大半，多半都是虧了他輸給她的真氣。練武之人真氣得來不易，爲她耗費這許多，她，還不起。
紅鸞姑娘自個兒生了會兒悶氣，氣得差不多了，才道，“那個，我們只是萍水相逢，你能救我我真的已經十分感激了，就不要再浪費閣下的真氣了吧。”
鳳墨曦這次到很聽話，握在紅鸞掌心的手一撤，懶懶地往後一靠。
直到那手撤去，紅鸞才驚覺自己的手竟然一直被他抓着，臉上又是一陣火燒。好在身後的人看不到，不然真是丟人丟大了。
“那個，我會老老實實的，你放開我吧，總這麼定着對身體也不好是不是？”紅鸞換了個口吻，跟身後的人打着商量。
鳳墨曦沒說話，懶懶地擡了擡手臂，紅鸞身上一鬆，長長舒了口氣。
回過頭，便看到鳳墨曦舒展了一地的銀白，懶洋洋地靠在冰涼的雪壁上。雙眼微闔，長長的睫毛下投出一片灰色的剪影，隱隱地蓄着幾分疲憊。
紅鸞突然想起，這次到西山狩獵，一路上並沒有看到過他的蹤跡。就算他一直隱藏在隊伍中，也不可能這麼巧地就趕來救她。趕來？不對，也許是湊巧呢，湊巧經過也說不定。這人，似乎很喜歡在大半夜的時候出來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