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他之所求 (月底求月票)

“阿孃所言甚是在理!”崔琅也站了起來:“師……常娘子,我家長兄優點實多,長得好身手好人又抗揍,且怎麼揍都不跑的,這滿京師內,怕是再尋不到比長兄更配常娘子的如意郎君了!”

師父喜好打人,長兄自幼抗揍——實在天生一對!

“……”此言出, 愛打人的常歲寧與抗揍的崔璟都沉默了。

向來沉穩的崔棠此刻也忍不住看着常歲寧,眼神真誠地道:“常娘子,我家長兄當真很好的,常娘子果真不再考慮一下嗎?”

那幾名崔氏官員已近瞠目結舌。

這盧氏母子三人就差將惡毒二字刻在臉上了,其心險惡簡直令人髮指!

豈有此理,他們就這麼盼着大郎娶一個庶族武將之女是吧!

這母子三個還能不能要了?!

見崔琅還欲再言, 其中一人忍無可忍地呵斥道:“六郎休要再胡言。”

崔琅這廂剛被呵止,怎奈盧氏又再次頂風開口:“常娘子……”

見常歲寧沉默不語,崔璟不願給她招來麻煩使她爲難,忙打斷了盧氏的話:“……母親不必如此。”

以權勢逼迫於她是爲逼迫,以所謂真情相勸也是逼迫,只要她不想要的,便皆是強加——旁人不能強加於她,他和他的家人也不能。

崔棠:“……”

崔璟也擡手行禮:“臣之所求,唯請陛下勿因崔璟、亦不因旁人而勉強於她。”

常闊聽着聽着,逐漸品出了不對來。

這樣甚至不以佔有爲目的,只爲全對方意願自由之舉……她當作何評價呢?

那些各懷心思,欲促成這樁親事的聲音此起彼伏間,崔璟似思量罷,開了口:“多謝諸位好意,然崔璟之想法與常大將軍相同,當以常娘子自身意願爲重——”

盧氏在小几下緊緊攥着女兒的手,死命剋制着面上喜色。

四下也有嘆息聲響起。

然而顫顫上翹的嘴角卻如何也壓不下去,只能矜持地抿嘴一笑,點着頭,拿慈愛的好似要滴出水來的語氣應道:“好, 好,好……母親都聽我家大郎的!”

嘿,還別說,好像還真挺般配啊……!

很快又清醒過來——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現下倆人是在做戲呢!

如此關鍵之時,怎少得了他魏叔易這張嘴?

然而卻見那一貫敏銳的東臺侍郎此刻只是端坐靜觀,從始至終未言半字,青山春曉般的面容之上那一絲極淡的笑時而叫人看不清晰,不知是在想些什麼。

見有人朝自己看來,太子恨不能當場搖頭撇清關係——太子什麼都不知道,太子沒有要和崔大都督相爭的意思!

姚夏脫口而出:“我常姐姐什麼都沒做,半字不曾應允任何人,拒絕的不能再幹淨了,縱是他們打破頭去,又與我常姐姐有何干系……好端端地怎麼就成禍水了!這位大人連道理都講不清楚,平日裡倒不知是如何參議國事的?”

大郎……竟喊她母親了?!

魏叔易遲遲未曾起身,見常歲寧離去,自斟滿了一盞酒,含笑問崔璟:“崔大都督難得有此失意之時,可需我來陪着喝酒?”

今晚這一切,還真是荒謬到了極點。

衆人三三兩兩起身離席。

宴席本就已近尾聲,此刻時辰已晚,聖冊帝舉杯與諸臣共飲最後一盞罷遂離席而去,此次中秋月宴就此結束。

但此刻卻完完整整地出現在旁人的阿兄身上了!

“世間唯緣分二字強求不得,既是緣分未到,錄兒也不必太過沮喪。”聖冊帝與榮王世子說道。

有些人生得一副生來便不會談情愛二字的模樣,正因如此,忽談起情愛來,雖笨拙卻堅定,竟莫名地愈發使人心折。

所以,他今晚甚至不是爲自己而爭。

“等”之一字出口,許多人皆爲之一怔。

看着那位樣樣出色的崔大都督,段氏也的確嘆了口氣。

總算幫了她一次,或是值得慶賀的。

而後緩一頷首:“既是崔卿所願,朕應允便是。”

段氏的心已經全然傾斜。

“多久都等得。”青年的聲音清晰有力卻無半分脅迫之感,只有面向自我的固執與堅定:“等不到也無妨,人之一生短短數十年,無非此生不娶而已。”

生來高高在上的崔氏子又如何,談起情愛來,也不過如此。

明洛眼睫微顫,神態已微顯僵硬。

本要開口反駁那官員,仍在緊急措辭中的常歲安聞言驚訝地看向姚夏——怎麼這麼快就把他的想法全說出來了?

喬玉綿已經睡去,常歲寧自牀榻而起,披髮赤足來到窗前,將窗推開,月色如瀑,傾灑入室。

若無常家娘子,她何年何月才能等到大郎這聲“母親”?

崔棠:“照這般說,阿孃還當感謝榮王世子……”

月色燈火之下,那過於出色的青年靜立着望向那同樣靜立的少女。

此一夜,無眠者甚多。

這回常闊倒沒捏杯子了,只是擺着手笑說“只由閨女做主”。

且這樣好的一樁親事,常家縱是打着燈籠又要往哪裡找去?

顯然,這“旁人”二字既出,是榮王世子,是太子,亦是其他任何人。

那位官員:“?”

見崔璟轉身離去,魏叔易若有所思,含笑將那盞酒端起,自一飲而盡。

榮王世子遂告退而去。

“……如此禍水,豈堪爲太子妃?”有醉酒的官員看不過眼,冷笑着說道。

聖冊帝便看向崔璟:“既如此,不知崔卿現下之意……”

婦人滿眼寫着真誠相勸之色。

夜風時起,他咳了一陣,聖冊帝見狀便令他先行回去歇息。

燈火闌珊,月色卻愈發清亮,衆人起身往來,身影晃動間,崔璟隔着那些晃動着的燈火人影,看向了常歲寧。

“是,多謝陛下。”榮王世子語氣中的落寞之感未曾遮掩乾淨:“今晚之事本就是錄唐突冒昧了……”

剛纔那句是出於跟隨自家郎主腳步的政治需要,現在這句是發自真心的!

一個斷絕一切以任何親事爲名目來左右常歲寧的長久允諾。

而那邊,盧氏面上笑意倏地凝滯,好一會兒才眨了下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青年。

二人剛做罷這場戲,到底不宜湊在一處說話,是以常歲寧與父兄一同先行離開了此處。

常歲寧亦看向了他。

什麼言?

毫無技巧可言,該往前的時候卻後退,方一心動,哪怕對方未予迴應,竟也敢當衆允諾就此非卿不娶了……到底是年輕,日子還長着呢,日後反悔時,少不得要被人拿來笑話。

這突如其來的受寵若驚之感叫她緊張又歡喜,盧氏嚥了下口水, 強行使自己鎮定下——

母親?

常歲寧擡手垂眸行禮:“是,臣女無此意。”

崔璟手握重兵,立場中立不明,然與崔氏族中不合,故一直是他們眼中極值得爭取的對象。

他無甚失意之處。

一些平日裡想結交崔璟而不得的官員,此刻也在幫腔,圍着常闊勸說起來。

聖冊帝的神情似有些惋惜。

“阿夏,休要直言!”

明洛隔着衆人看向那同樣施禮謝恩的少女——她常歲寧,如今倒成第一人了。

盧氏已懶得去看那些族人的臉色,只竊喜着壓低聲音對女兒道:“……這常家娘子,可真是咱們娘仨的福星!”

“正是這個道理……”

倒也不必如此殺人誅心吧。

這番話落在衆女眷耳中,卻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魏叔易眼底笑意微滯。

崔令安……看起來,可不太像是在演啊。

他此時坐於原處,眼底含笑看着崔璟。

母親!

“那不知崔大都督能等多久?”開口相詢者,是自崔璟出現起,便未說過話的魏叔易。

若此一樁親事能成,那麼這位常家女郎所起到的作用,可比嫁太子來的要大得多,一個小女郎而已,嫁誰不是嫁?

那叫胡言好不啦!

他還要再說,卻被同僚拉住了——且看常大將軍的臉已經黑了,那開屏被拒的崔大都督也看了過來……還想要命不想了?

他這是在替常歲寧要聖人一個允諾了。

分明是她阿兄素日裡更能說會道更討小娘子歡心,反而是這位崔大都督天生一張冷臉惜字如金,怎到頭來卻……

“你……”那官員氣得伸手指向姚夏,卻聽姚翼早一步開口訓斥了侄女。

魏妙青簡直要坐不住了——對,沒錯,這就是她想要在阿兄身上找到的感覺!

他看向常歲寧:“常娘子既現下無意,那崔璟等便是了。”

若留心觀察,便可知此時相勸者多是些寒門官員,或是聖冊帝的心腹之臣。

現下這般局面,再讓這常娘子做太子妃大約是不可能了,既如此, 倒不如勸着人嫁予崔璟——比起娶那四大士族門閥之女, 若崔璟果真能破崔氏之例, 那這樁親事便是打破五大士族多年來緊密聯姻此堅固之局的好機會!

他所爭與榮王世子截然不同,他自己未有勉強之舉,甚至也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名目勉強常歲寧……包括聖人在內。

同方才榮王世子請賜婚時一樣,此刻四下漸起了勸說聲。

且這聖人親自點頭的恩賜,竟是遭她當衆拒絕的那人替她求來的……

自嫁到崔家來,這大抵是她最歡喜最光彩,腰桿兒最直的一天!

從今日起,她可就是大郎親口認證的母親了!

可算是熬出頭了!

有了大郎撐腰,往後她大可橫着走了!

崔璟看一眼他面前酒盞:“不必了。”

魏妙青恨不能仰天長嘆。

這樣好的一位郎君,這般心意這般姿態,這誰能忍得住不動心?

段氏下意識看向常歲寧,卻發現……那孩子偏還真就沒什麼反應。

聽得這“成全”二字,明洛在心底響起了一聲涼涼的諷刺笑聲——所以,他要的成全,是成全常歲寧的任性自我是嗎?

放眼大盛,哪個女子可以隨意做主自己的親事?

“常大將軍與崔大都督共事多年,是知曉崔大都督品性爲人的……這般女婿,滿京城可尋不到第二個來了!”

段氏暗自稱奇——這般不爲所動的定性毅力,怕是得在佛祖座下聽過三百年清心咒,亦或是戒過寒食散才能做得到吧?

要她說,這麼好的郎君,就算是一時不動心,那也得先扒拉到碗裡來才符合最起碼的人性纔對——這等便宜不撿回家,都對不起這份轉世爲人的機緣啊!

崔棠看着含笑坐下的母親,只覺今夜母親註定難眠, 必是要在被窩偷笑一整夜不可的。

“哎呀,女兒家臉皮薄,哪裡好意思直接鬆口的……你這做阿爹的,也要幫着拿一拿主意嘛!”

若無榮王世子求聖人賜婚之舉,有生之年她們何來的福氣能見長兄當衆表意搶人?

“是要謝的……”盧氏感激地看向李錄:“待到大郎和常娘子大喜之日,我定給榮王世子包一個大大的紅封。”

……

“可眼下這……”盧氏歡喜之餘,又不免擔憂地看向崔璟。

明洛無聲深吸,秋夜的寒涼之氣霎時間盈滿了胸腔,她靜靜剋制着情緒,竟不願再深想下去,只定定地看着那位她與之相識多年、今晚卻忽然陌生的青年。

傾斜的不止段氏一人。

四下稍靜之際,聖冊帝的聲音響起:“常家女郎,朕且再問你一句,當真無意與崔卿這門親事嗎?”

此言落,四下微嘈雜。

太子聞言一個激靈。

酒盞放下時,亦起身離去。

有官員聽來好笑。

崔璟:“多謝陛下成全。”

那同僚替他向常闊賠笑:“齊大人吃醉了酒,見諒,見諒……”

四目相視間,常歲寧微露出了一絲笑意。

有他們在此勸一勸,給足了臺階,再由聖人一道旨意下來,此事便可定下了!

便有大臣悄悄向立場相同的魏叔易使起了眼神。

此一刻, 盧氏心底似有炮竹焰火齊鳴, 無數道聲音在尖叫。

聖冊帝深深看了崔璟一眼。

“常娘子,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呀……”

利益當前,聖人也是樂見促成此事的。

常歲寧疑惑地看向左邊那位勸說自己的夫人——若她沒記錯的話,方纔面對榮王世子求娶時,對方也與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這位夫人到底是哪邊的人?

崔璟不覺間跟着她笑了笑。

此夜,常歲寧望月靜立許久。

月色寂靜,然次日返京後,卻並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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