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樑一飛已經開始積極準備轉型,從保健品這個註定將來要被人唾罵的市場中跳出來的時候,有一些企業,卻反其道行之,進一步加強了對市場的攻略。
三株藥業。
三株藥業是目前國內保健品行業中一個很特殊的存在,它起步相對晚一些,但是發展飛快,在短短几年時間裡,已經迎頭趕上並且幾乎超過了國內保健品霸主太陽神,從30萬元起家,僅僅用了三年時間,就做到了20個億的銷售額。
人民日報曾經大篇幅刊登過三株的‘五年計劃’:1995年,增長速度達到2000%,銷售額在15-20個億;1996年,增長速度可以回落到400%,銷售額達到100個億……之後每年增長額度以一半遞減,在1999年,達到900個億的銷售額。
樑一飛這輩子親眼看到過這份報紙,讀完之後,有種很詭異的感慨:要是真實現了,那麼自己所做的,相比之下好像也顯得太傻逼了。
事實上,1995年,三株的第一年計劃已經順利完成,即便是樑一飛這樣的傳奇存在,與之相比,也略遜一籌。
這是一個bug般的存在。
三株之所以能有這樣的驚人成績,和它的戰略是分不開的,在國內衆多保健品之中,三株的侵略性最強,和政府的關係最緊密。
正如樑一飛給自己的定位是‘懂政治、不碰政治’,企業家和政府保持一定的距離,友好,但絕對不能攪和在一起,而三株的策略從一開始就和樑一飛恰恰相反,三株的掌門人吳老闆曾經多次在公開場合直言,中國商人,自古以來就是官商,從滿清末年的招商局,到現在的大型企業,能做大做強的,無一例外,不是紅頂商人。
三株在全國有600個子公司,兩千多個鄉鎮縣有營業部,也就意味着,和着兩千多個基層的地方政府都有往來交道,基層的衛生局、派出所要創收,三株就採用宣傳合作的公關方式,在全國不知道建立了多少基層的‘見義勇爲基金’、‘文明生活衛生基金’、‘好人好事基金’等等,隨着它的營銷隊伍,像一隻龐大的蜘蛛一樣,在全國範圍內結網。
說起侵略性,三株更是出了名的‘辣手’,國內保健品衆多,競爭當然無所不在,但是,很少有向三株火藥味這麼濃的,三株所在的地方,一旦有任何保健品來搶市場,它就會集中一切力量,把對方趕盡殺絕,手段更是無所不用極其。
所以國內很多保健品廠商的業務員,聽到三株的名頭,都忍不住的皺眉頭,有時候寧可不做,慫一些,也不願意和三株正面衝突。
去年下半年,三株以總公司的名義下發了一個內部紅頭文件《三株公司信息工作規範》,這原本是隻發到大區負責人一級的內部的機密文件,可是不知道怎麼搞的,在今年元旦剛過完,被人泄露了出來。
全國好幾家報紙都刊登了這篇內部文件,其殺氣騰騰的言辭,頓時在全國範圍內引起了軒然大波。
尤其是其他的保健品公司,紛紛高呼‘狼來了’!
狼其實早就來了,只不過,之前還以爲這只是一頭性格暴躁的大狼狗,可是,在看到這份內部文件之後,保健品行業從業者只覺得後脊樑發寒,才幡然意識到,這哪裡是狗,分明就是一頭在黑暗之中潛伏着的野狼,用幽綠的眸子盯住獵物的脖頸,隨時可能衝上來撕咬致命。
保健品行業裡,自然包括華強廠。
華強廠在樑一飛的帶領下,雖然進行了一些列改革,但總的來說,日子過得還是很舒適的,沒有市場銷售壓力、廠子裡得機器都是最新的,樑一飛也不是那種超死裡壓榨工人的老闆,整個廠子從上到下,只要每天按部就班的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再沒有其他事了,錢拿的還不少。
尤其是像辦公室這樣的文職部門,和以前在國企階段幾乎沒兩樣,上班該喝茶喝茶,該看報看報,閒着沒事下下象棋也沒人說,只要是把本職工作做完了就行。
唯一一點區別,以前國企階段,是上班早上一到辦公室,就拿報紙先看,看着報紙喝杯茶,清醒點再聊會天,磨洋工到中午,如果有事,再處理處理,沒事就去吃飯,現在呢,一般是早上來之後先把手頭一天的活忙完,再去看報吹牛。
這份刊登了三株內部文件的報紙,最早是華強廠督查科看見的,覺得這是個值得注意的問題,立刻報到了廠辦公室何新福手裡。
何新福當時才從匯德利和張鬆溝通了今年的計劃回來,看到報紙之後,臉色就是微微一綠,想都沒多想,就坐車來到了嵐韻湖。
“樑總,我們是不是要通知匯德利做一些對策啊?”
按理說,華強廠和市場之間隔着一個匯德利,市場再怎麼樣,頭疼的是張鬆,不管何新福什麼事,可何新福不這麼想。
他知道自己沒有什麼大本事,但守成還是有餘的,也恰恰是因爲他老實聽話能守成,才被樑一飛看重,有了他今天。
他守成,張鬆去開拓,換句話講,正是因爲有了張鬆在外面開拓,他才能舒舒服服的當廠長拿高工資,抽着外菸坐着皇冠,被老婆娘家岳父岳母捧着,被以前的同學羨慕着,好日子甜如蜜。
可如果華強廠的市場這一塊遇到了大麻煩,他還能像現在這樣安安穩穩嗎?
所以他現在比誰都心急,大冷天,額頭上都有一層汗珠子。
“新福,你至於熱成這樣嗎?”樑一飛隨手把辦公室空調溫度打低了點,笑道:“不要那麼緊張嘛,全國幾千個保健品,也沒見誰就把誰生吞活剝了。”
“樑總,這次不一樣,您先看看他們的未來策略吧!”何新福說。
樑一飛拿過報紙,在第二版,很長一段。
看着看着,眉頭就忍不住的微微跳動了幾下。
難怪何新福緊張,還真是有道理,這篇內部文件,無論哪個競爭對手看見,只怕都會擔心的睡不着覺。
節選幾段出來。
‘……各大區經理配合……通過我們的關係網……用各種手段,拉攏、瓦解競爭對手的關係,是其轉而爲我們服務……’
‘……在主要的競爭對手內部,培養線人,爲我們提供關鍵信息,包括生產、經營成本,對方違法違規行爲……’
‘培養線人的方法可以是多種多樣的,比如……對競爭對手內部人員的家庭、經歷、親屬、朋友等進行認真調查,掌握對方的需求,使用感情、經濟等攻勢,必要的時候,可以利用對方的弱點進行談判……緊密關注國內一線保健品企業的招聘廣告,派人去應聘或通過熟人介紹打入敵人內部,成爲我們的情報員……’
‘在地方上遇到有力競爭對手,應首先維護當地政府關係,進行猛烈公關,利用當地政府給競爭對手造成各種困難……和當地勢力團體搞好關係,充分利用當地力量……’
……
“三株到底要幹什麼?!”
看完之後,樑一飛的臉色也變得不太好看。
講真,儘管對於90年代的粗狂式野蠻式競爭有了一定先入爲主的瞭解,可如果不是真正看到這份內部文件,樑一飛真的很難相信,一個幾十億的企業,竟然會把這種東西當作內部紅頭文件下發。
這是能落實與紙面的東西嗎?!膽子未免也太大了點!
而且,從這短短的小半頁紙的內容來看,三株的未來競爭策略,已經突破了搶市場、研發產品、作宣傳之類的常規手段,而是直接針對人和對方公司下黑手,全國知名的偌大公司,不想着怎麼樣提升自己真實實力,反而從上到下滿腦門子都是用陰暗手段搞垮其他人。
“中國人就他媽喜歡窩裡鬥。”樑一飛罵了一句娘,嘀咕說:“把其他人都搞死了,他就是老大,這思路倒是奇葩。”
“樑總,那現在咱們怎麼辦?”何新福着急的問。
“怎麼辦?涼拌!他又不是單獨針對我們華強,我們單獨跳出來,豈不是讓其他人看熱鬧?”樑一飛冷笑一聲,點了點報紙,說:“我看三株是狂妄的腦子壞掉了,它以爲它能弄死所有人嗎?這東西放出來,接下來它立刻就是衆矢之的。”
樑一飛這話多少有些不僅其實,一頭狼衝進一羣羊裡,雖然它大概也不可能把羊羣都咬死,但是羊羣是不會聯合起來反抗的,它看中哪一頭羊,哪一頭羊就要送命。
正說着話,電話響了。
給何新福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先等一等,接通之後,那邊傳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熟悉的意思是指這個聲音的主人樑一飛認識,而陌生的意思,則是對方很少打電話。
哇哈哈的宗卿厚宗老闆。
“宗老闆,還沒恭喜你呢,聽說那幾個省都打開銷路了?”樑一飛笑道。
電話那頭,宗卿厚呵呵一笑,說:“本來好端端的,出了點小麻煩,跟你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