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攤牌
基本上，羅慎覺得自己屬於精神相當大條的類型，對於各種突發事件雖然應對能力不一定特別強，但沒有什麼不可接受的。人生在世，所遇到的事情十之**都是意外，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然而現在羅慎卻發自內心地希望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突發的幻覺，這麼好的孩子轉眼之間卻變得像個變態殺人狂一樣，在屍山當中展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溫情笑顏。
羅慎突然覺得喉頭有點幹，艱難地吞了一口口水，胸中卻像被堵住了一樣，出奇的壓抑。
不知爲什麼，從剛纔開始身體就很奇怪，總覺得有個什麼東西即將破體而出……大概是錯覺吧。
“已經睡得夠多了，這是？”
艱難地向前走了幾步，羅慎指着堆積着的屍體問道，這些屍體似乎有着相當的年頭了，也不知道是從哪搞到的。
“人的屍體啊。”
狗兒歪着小腦袋很擔心地望着羅慎，彷彿覺得羅慎的腦袋是不是摔壞了，居然連屍體都不認識。
“不……大體上我也知道這是屍體……怎麼這麼多的屍體？這是要做什麼？”
目光再度從那些屍體上掃過，羅慎的雙眼再度與狗兒對視，本來想笑一笑緩和下心情，但是實在是笑不出來，終究還是無法接受這種巨大的反差。
“啊，這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些人，現在的屍體越來越少了，每一具都非常珍貴。”
狗兒就像一個和人談起麥子收成的農民一樣談論着屍體，手中還在熟練地剝去屍體的頭皮，那淡定的神情差點讓羅慎以爲不正常的那個其實是自己。
“這是……你做的嗎？”
羅慎終於想起了在被奇獸山追殺只時那一閃而過的情形，而且最終追來的也只有施逸一人，剩下的四十多人就像擺設一樣，現在終於知道了，它們其中的一部分就在這裡。
可是爲什麼自己不僅安然無恙，而且得到了他的救護？羅慎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我做的，那是老師留下保護我的力量，只要是心懷惡意的人就會自動受到詛咒，可惜力量已經不夠了，那個最厲害的人竟然只受到了一點影響讓他精神失常而已。幸好你殺了他，不過沒有屍體呢，全都轟散了，我也只撿回兩根腿骨而已。”
談起屍體，狗兒看上去兩眼放光，侃侃而談，那些武都的少女談到英俊瀟灑年輕有爲的武者之時一般都是這種表情。
“喂！對我這樣的陌生人直接說出這樣的話沒問題嗎……”
對方過於坦白的處事方式令羅慎目瞪口呆，就算再怎麼魯莽的武者也不會隨便透露自己功法的秘密和弱點，狗兒卻好像完全不懂什麼叫掩飾。
“你是可以相信的人，古老之域的聲音是如此告訴我的，他們指引我與你接觸，與你相會我纔會踏上正確的路，但我不知道具體的意義。”
狗兒已經徹底剝下了手中屍體的頭皮，一手拿着雪白的骷髏頭，另一隻手拎着袋子一樣的外皮。
站起來的狗兒仍然顯得纖細而瘦弱，在巨漢形態的羅慎面前就像老虎面前的小貓，然而卻很自然地顯現出一種凜凜姿態，並不勇猛，卻無所畏懼。
這種表情羅慎明白意味着什麼，十幾歲的少女向心儀的男孩子告白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呃？不，那意思其實是指破釜沉舟坦白一切。
“徘徊在塵埃之境的求道者，願你的耳朵永遠聽得見古老之域的聲音，願你的雙手始終觸摸得到飄渺無形的住人，願你的頭腦在真理的聲音當中也得以清明。”
海靈突然從羅慎的戒指當中顯現了形體，直接阻擋在兩人之間，面向狗兒，口中流暢地吐出一長串禱文不像禱文，暗號不像暗號的東西。
“這是……”
“噓，詛咒師之間的禮節。”
羅慎剛想在心中暗問，卻立刻被海靈阻止。
“您是古老之域的旅人，還是脫離塵埃之境的自由者？我願聽從您的教誨。”
狗兒像早就預料到面前發生的事情，面色淡定，恭恭敬敬地向着海靈行禮。
“二者皆非，我是悠久的記錄者，現在正與此人一起追尋他所追尋的星辰，不過我等二人會在此處停留一段時間，在我們相處的時間之內，我願與你探討靈魂的秘密。”
海靈仍然保持着嚴肅的表情，嘴脣緊緊地抿着，顯得冰冷而難以接近，羅慎看着這樣的海靈，想起的卻是第一次見面時被毀掉的那具軀體。
“悠久的記錄者，十分感謝您的慷慨！”
狗兒得到了海靈肯定的回答，臉上立刻喜形於色，卻又要努力讓自己顯得莊重而認真，所以表情和動作有點脫節，看上去十分可愛。
“好啦！別這麼嚴肅了，我知道你們向靈魂請教問題的時候就是這麼嚴肅，不過我答應之後你就放輕鬆點吧，我叫海靈，和這傢伙是同生共死的關係！”
海靈拍了拍狗兒的頭，順勢狠狠地在他毛茸茸的頭髮上摸了一把，看來她也壓抑這個慾望許久了……
“是！啊！我終於明白古老之域中的聲音爲什麼這樣說了！老師，您在古老之域看到了嗎！”
解除了嚴肅模式的狗兒一下子跳了起來，雙眼閃閃發光地在屍體當中手舞足蹈的樣子異常可怖。
“能解釋下嗎……”
羅慎卻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海靈與狗兒的對話除了最後一段以外基本上完全聽不懂。
“就是我一開始和他說你好啊？他問我是古老之域召喚出來的東西還是這個世界上的死人，對了，這邊世界他們稱之爲塵埃之境。然後我告訴他都不是，我是機關人，這段時間你就跟着我混，順便學點什麼吧，差不多就這樣囉。”
海靈攤着手大略解釋道，本來看起來神神秘秘的對話經她一“解釋”就徹底變成了大街上買菜回家中途相遇的大媽的談話級別。
“喂……算了，反正聽明白了，你真的能教他什麼嗎？可別騙他啊！這麼好的孩子。”
想到海靈幾乎和吹牛差不多的保證，羅慎不由汗顏，從來就沒聽說過海靈也懂得能讓詛咒師感興趣的知識。
“哈？哥哥你太小瞧我了！狗兒！來替姐姐給你這一無所知的大哥講講遇到一個能夠溝通的靈魂有多不容易！”
“姐姐？”
“住……住口！姐姐就是姐姐！”
海靈半透明的臉上泛起紅暈，粗魯地打斷了羅慎的話。
“是的，姐姐說的沒錯，能和一個強度高到能夠直接交流的靈魂對話是我們最大的奢望，假如我的老師也有這樣的機會的話一定會更早一步前往古老之域。”
狗兒認真地回答道，眼中滿是敬仰。
“也就是說死得會更快。”
海靈在後面補充了一句話。
“喂！”
羅慎大驚失色，海靈絕對不像是在開玩笑，照這樣講豈不是自己的到來反而縮短了狗兒的生命嗎！這不說是以德報怨也差不多了。
“哥哥，這就是你不理解了，詛咒師自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離開這個世界前往古老之域纔是他們追求的啊……”
海靈撇了撇嘴，拍着羅慎的肩膀安慰他。
“可是……”
“就是這樣，死亡並不值得畏懼，生命也並不值得留戀，從聽到古老之域的耳語那一刻就註定了我的命運。”
狗兒坦坦蕩蕩地笑着，也許到了赴死的那一天，他也會保持着這樣的笑容。
“對不起，我無意干涉你的思考方式。”
話已至此，羅慎也乾乾脆脆地向狗兒道歉，身爲詛咒師自然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價值觀，但羅慎還是覺得事情本不應該如此，一個純真而善良的少年最終的命運卻是瘋狂而死去，這實在過於殘酷。
“啊……干擾什麼的……我一直和老師生活在這裡，除了老師以外也沒有和什麼人接觸過，干擾什麼的我不太懂呢，不過你們是爲了什麼來到這裡的啊？這兒最近比以前更危險了，突然地上出現了奇怪的畫像變成魔獸，根本不畏懼任何詛咒到處亂竄，而且不知爲什麼就這樣消失了，結果過一段時間還會冒出來。”
狗兒把骷髏放在架子上，對着二人說道。
“哥哥……”
海靈與羅慎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狗兒所說的魔獸必然就是納斯卡。
“爲什麼啊……這是個挺長的故事，願意聽麼？”
羅慎從納物戒指裡取出備用的衣服，空中一掄甩到了身上，身體立刻急劇縮小，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比起海靈的存在，這已經不算秘密了，藏着掖着反而顯得小氣。
“要！要聽！”
假如狗兒真的有尾巴，那麼現在就是搖起來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