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和英子在大街上轉了一大圈,回到府裡的時候,幾近中午時分。
一進呂府大門,老遠就看到宋管家在那裡指手畫腳,指揮着下人在疏通雨水管道。
她多繞了幾步,故意從宋管家們身邊走過,她得感謝宋管家纔是,今天這麼一個特殊的時刻,放她出去,讓她得知了這麼重大的消息,積壓在心裡多年的怨恨,終於得到了發泄,狗日的小鬼子,再也不能不可一世了。更重要的是,讓她有機會和貨郎哥相見。
難道這只是一種巧合,還是有意而爲之?
豆花心裡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既然宋管家也是他們的人,那爲甚麼不通過他來向她傳達任務呢?爲甚要派她來呂府,而不是宋管家直接提供情報呢?
豆花看不懂這裡的佈局,儘管她疑慮重重,但也不去多想了,組織上這樣安排,肯定有這樣安排的理由。
她從宋管家身邊走過,故意和英子大聲說話,以引起宋管家的注意。
但是,儘管豆花有點張揚,宋管家卻當她空氣一樣存在,只翻了翻白眼,就扭過頭去,瞥都沒瞥她一眼,繼續指揮着下人幹活。
回到窯裡,英子張羅午飯去了,豆花脫掉鞋子,四仰八叉躺到炕上,人呈一個“大”字形狀,嘴裡哼起了《三十里鋪》:
提起個家來家有名
家住在綏德三十里鋪村
四妹子交了個三哥哥
他是我的知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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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哥今年一十九
四妹子今年一十六
人人說咱二人天配就
你把妹妹閃在那半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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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一聲鳳英你不要哭
三哥哥走了回來哩
有什麼話兒你對我說
心裡面不要害急
洗了(個)手來和白麪
三哥哥吃了上前線
任務你在那定邊縣
三年二年不得見面
三哥哥到縣上坡坡裡下
四妹子畔上灰不塌塌
有心拉上兩句知心話
又怕人笑話
有心拉上兩句知心話
又怕人笑話
這是自她進了呂府以來,頭一次這麼放肆。
豆花躺着,就聽得門“吱扭”一響聲,有人進來了。
可不敢是呂老爺來了。
豆花嚇得不輕,忙坐起身來,迎着中午的陽光,看到了一個清瘦的影子,不是呂老爺,進來的人是宋管家。
這比見到呂老爺都驚訝,宋管家可是很少來她窯裡的,從來不和她主動搭話。
豆花坐在炕沿上,雙腿耷拉到地上,也不說話,也不迎接,只定定地看了宋管家。她倒想看看,這個宋管家今天來是有何目的。
宋管家依舊不正眼看她一眼,在地上轉了半個圈,移到套窯那兒,站在門簾子跟前,輕聲細語地說:“咦,英子呢?”
突然放大嗓門,衝門外大聲喊:“英子!英子!”
聽聲音,已經有些惱怒了。
豆花不動聲色,她想,這人變化怎就這麼快呢,剛剛還和風細雨的,突然就暴風驟雨了。在呂府的人,脾氣怎都這麼大呢。
豆花不緊不慢地從炕沿上站起來——她只所以要這樣,也是有意而爲,就是想探探宋管家對她的態度。
豆花站着,不緊不慢地說:“英子張羅飯去了,管家有甚麼吩咐嗎?”
宋管家簡直要大發雷霆了,他說:“張羅什麼午飯,她不知道老爺今天有事,不回來吃飯了嗎?”
然後怒氣衝衝地摔門而去。
宋管家剛走,英子就來了。豆花問她:“見沒見着宋管家?罵你沒有?”
英子說:“剛剛見到了,宋管家人可好了,看着人兇,對我們受苦人可好了。”
豆花會心地一笑,這就對了,宋管家是來告訴她的:老爺有事。
今上午逛街逛累了,吃過午飯,知道老爺不會來了,無事人睡的安穩覺,她一覺睡到自然醒。以前心裡總要想着這事那事,今天卻是萬念俱沒,心裡清澈的如一泓山泉,所有的心事,所有的煩惱,都煙消雲散了。
小鬼子,我日你娘!
豆花心裡痛快淋漓地罵了一句,只是她多多少少有一點遺憾,沒能親手再殺上幾個小鬼子,小鬼子就跑了。
醒來時已經到了黃昏,這一覺睡得,那叫一個舒坦。
儘管醒了,她還不想起來,睜開眼睛,看着窯頂,心裡盤算着,怎麼才能完成了貨郎哥交給她的任務。
又捱到吃晚飯的時間了,英子已經來她窯裡看過三次了,這次看到奶孃醒了,就主動說:“奶孃,你這一覺睡得好長,整整一個下午。”
這是這個小姑娘第一次主動和她說話,這說明了英子心裡頭也是高興的。
豆花伸了一個懶腰,打了一個呵欠,說:“有日子沒睡這麼香了。”
英子擺好碗筷,和以往一樣,站在豆花身邊,看着她吃飯。
豆花就招呼她:“英子,來,一塊吃。”
英子說:“不的,奶孃你真好,不在我們下人身邊擺架子。”
豆花說:“我也是受苦人出身,來了呂府,也還是下人,只是老爺恩德,照顧我罷了。”
英子卻不再說話,只站在了那裡。
豆花偷偷眊這閨女一眼,見她眼裡閃上了淚花,也許是勾起她的傷心事了。自己也禁了言,埋頭吃飯。
等英子收拾走後,豆花想到院子裡溜達溜達。
還沒有走出門檻,就進來了兩個黑衣漢子,像兩個木偶人一樣,一言不發,一左一右站在她的身邊,一個挽定了她的胳膊,一個拿塊黑布蒙了她的雙眼。
豆花掙扎着,說:“幹甚呢?你們要幹甚呢?這是綁架嗎?”
那個挽她胳膊的漢子甕聲甕氣地說:“乖乖的聽話,不該問的不要問。”
然後也不管她樂意不樂意,領上她七拐八拐,跨過幾道門檻,又下了幾級臺階,來到了一個地方。
有人就解開她的襖襟,一個人就開始吃奶。
憑感覺,這個男人肯定不是呂老爺,再說呂老爺吃奶也不需這樣神秘。
豆花突然想到了貨郎哥交給她的任務,難道這個吃奶的人,就是貨郎哥們要找的那個人嗎?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去揣摸那張臉,被人把手拉開。她再要去摸,兩隻手就被人給按住了。
那人吃完一個,又吃一個,貪婪程度,比呂老爺有過之而無不及。豆花耍了個心眼,往那人嘴上壓,硬茬茬的鬍子扎的她肉疼,她感覺到,那張嘴巴的上嘴脣上,靠仁中的地方,好像有一撮撮小鬍子。
等那人意猶未盡地鬆了口,豆花又被原路送回。
一進窯裡,呂老爺已等在那裡了,他神情嚴肅,表情凝重地告訴豆花,把今天這件事爛在肚子裡,別說出去。
語氣雖然平淡,但豆花能感覺到那一個“狠”勁來。
她朝着呂老爺點了點頭,說:“老爺放心,豆花哪敢呢。”
呂老爺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環視了一遍窯裡,又進了套窯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