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雲客棧中,比起心思浮動的常昊,裴宣可謂是心裡落下一塊巨石。
對裴宣來說,只要常老闆性命無憂,他頭上這顆腦袋就算是保住了。
這會兒可不比當初隨着陛下征戰的時候。
死在戰場上,腦袋掉了碗大的疤,馬革裹屍更是豪傑風範,但這會兒已經到了享福的時候,莫名其妙丟掉腦袋,那叫怎麼一回事?
想到這裡,裴宣拉着凳子往常昊跟前湊了湊:“常老闆,你打算什麼時候回長安城啊?”
“着什麼急,這不是糧食還沒到手嗎?”
常昊白了裴宣一眼。
趙明哲那邊的事情暫時還沒有得到結果,自己還沒拿到糧食,這會兒就回長安城,豈不是這段時間都白忙活了?
沒糧食,他怎麼打着有糧食的由頭找李藝要錢?
雖說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把糧食給李藝,可想要騙人,也得有點資本不是?
呸,什麼叫騙,自己這叫計謀。
被瞪了一眼,裴宣也不在意,只是咧嘴笑了笑。
其實他很想告訴常昊:就算你絞盡腦汁,用盡手段,到最後也不一定能拿到糧食啊,你以爲魏大人大老遠跑來湯峪鎮一趟是圖個啥?
當然,把人帶回去是一件事。
可真正重要的,還是糧食啊!
自從兩儀殿議事之後,確定了北征突厥一時,之後兵部嚷嚷着沒有軍餉糧草,戶部尚書唐儉則是咬死了一句話。
沒錢!
雙方打嘴仗打了旬月時間,最後還是陛下親自出手,解決了朝廷內外一大批貪贓枉法的蛀蟲,大大充盈了國庫。
有錢歸有錢,但有了銀子並不代表就有糧草。
大軍出征可不是坊間百姓小門小戶吃飯,一旦開拔,動輒所消耗的糧草都是一筆天文數字。
爲此,兵部又逮着戶部一通罵,而且這次不僅罵戶部摳搜,順帶着還帶上了門下省的幾位大佬。
好傢伙,那一日的兩儀殿就跟街頭菜市口沒什麼區別,就差直接上手打架了。
當時裴宣正好回皇宮稟報最近一段時日小常老闆的動向,剛好看了這麼一場大戲。
最後還是陛下的安撫下,雙方這纔算是暫時歇火。
裴宣還多嘴問了一句,好奇陛下會如何解決大軍開拔糧草的問題,陛下並沒有多說,只是頗爲感慨的提了一嘴,說是有段時間沒去常記茶樓了。
裴宣起初不明其意,直到得知小常老闆人在湯峪鎮的消息,這才心中恍然。
而陛下對此事的重要性,更是驗證了裴宣心中的猜測。
不過知道歸知道,裴宣並沒有打算將陛下的安排告訴常昊,畢竟這件事情牽連甚大,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帶來更嚴重的後果。
常昊這邊還在盤算着趙明哲什麼時候纔會送來消息,一轉頭,剛好看到裴宣那副怪異表情。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餿主意?”
“哪兒有,哪兒能呢?”
裴宣連忙擺手,順勢往下多說了一句,免得常昊看出破綻:“我在想,咱們回去的時候路上至少得四個時辰,可不能耽誤守年夜。”
隨着裴宣的提醒,常昊這才突然意識到,不知不覺,今天竟然已經大年三十。
也就是說,自己重生到大唐,已經將近半年時間了?
足足半年時間,換成別人,指不定早就建功立業,開國稱帝什麼的了,自己倒好,屁的成就都沒做出來。
自己好歹也是兩世爲人,怎麼就混到現在這個地步了呢?
一念起,百念生。
常昊輕輕嘆了口氣,心中感慨不已。
新年一到便是貞觀元年,按照他對大唐歷史的瞭解,貞觀年間開年並不算順利,直至到了幾年之後,大唐國力才逐漸強盛起來。
貞觀年間初期都遇到過什麼問題來着?
蝗災?
兵亂?
常昊皺着眉頭,心中思量良多。
俗話說得好,站在風口上,豬都能起飛,如果類比股市,貞觀之治的這些年就是大唐歷史上第一個牛市。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賺錢,只有手裡有了足夠的銀子,才能安全度過前幾年的危機,之後再買個官,娶上兩房老婆,安安生生躺着享福。
想到這裡,常昊心情頓時好了許多。
房間裡攏共常昊裴宣兩人,但兩人卻是四目相對乾坐着,無聊至極。
比起常昊兩人,趙明哲此時的心情就是另外一個極端了。
緊張。
無比緊張。
單從在大街上強搶民女一事上,足以看出趙明哲膽子如何。
可這會兒,趙明哲卻感覺後背都被汗水浸透了,縮在袖口裡的右手,手心裡更是汗津津的。
即便如此,趙明哲仍舊不敢將手探出袖口吹風。
因爲……在他手裡正握着一把匕首。
鎏金鑲玉,刀柄是鯊魚皮包裹,刀身吹毛可斷,這樣一把匕首,放在長安城的武器鋪子中,沒有百八十兩銀子根本拿不下來。
趙明哲從來沒有將這匕首當成武器,而是類似於讀書人手中的摺扇或是書桌上筆山。
用趙明哲的話來說,這玩意兒就是本少爺的文房清供。
而現在,趙明哲準備讓他的文房清供發揮出應有的功效。
匕首,打造出來就是要殺人的。
趙明哲雙膝及地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擡:“父、父親。”
趙明哲身前半丈開外,正是趙家家主趙迎春。
趙迎春看也不看趙明哲,目光飛速在賬本上挪動,時不時還提筆留下記號:“事情辦得如何了。”
一如既往的冷淡。
在旁人眼中,趙明哲這位趙家少東家威風八面,不可一世,但在趙迎春眼裡,趙明哲不過是一個蠢貨兒子罷了,仗着趙家偌大家業作威作福,好似米蟲一般。
其實昨天在棲雲客棧的時候,那個假唐公子有一句話說得很對。
兒子沒了還可以再生,但趙家沒了,就真的沒了。
他爲了把控趙家,花了十年時間,接着又耗費二十年時間將趙家推到四大糧商之首的位置。
人的一輩子,能有多少三十年?
趙明哲咬緊牙關,空着的那隻手死死捏着大腿。
可即便如此,趙明哲聲音中依舊帶着幾分顫音:“棲雲客棧中的那位唐公子,的確是假的。”
趙迎春疑惑擡頭。
唐觀公子是他親自派人請來的,棲雲客棧中那個定然是假冒者無疑,既然是冒充者,剁手也好,砍腿也罷,只要將其解決便是。
可趙明哲爲什麼會是這樣一副模樣?
意識到情況有可能出現偏差,趙迎春微微蹙眉,隨手將毛筆擱置一旁:“說下去。”
“是。”
趙明哲先是恭敬應聲,然後緩緩起身:“那位唐公子是假的無疑,不過,真的唐公子卻稱呼其爲……兄長。”
趙明哲挺直了腰桿,身子卻止不住地打擺。
趙迎春臉色瞬變,語氣驟然冷冽起來:“還有什麼?”
“唐觀公子對其格外恭敬,言辭之中透着親切,兩人應當早就認識,之後,唐公子還提到了另外一件事。”
“對方……有資格參加皇宮裡的除夕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