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芷妍多日的心願達成,一時之間心情舒暢得不得了,若不是環境不允許,她都要大聲歌唱了。
“何事竟讓公主如此歡喜?”蘭姑姑手裡拿着一個精緻的食盒,看樣子似乎是剛從廚房處拿了早膳過來——在慈光寺客居事件,午膳、晚膳都有小和尚親自提了送過來,唯獨早膳需要自行到廚房拿。
一路上腳帶輕快的孫芷妍停下前行的步子,笑眯眯地回答蘭姑姑:“遇上了好事情!”
她倒沒有宣揚自己對姜陸幹了何等慘絕人寰的事情,她只是想懲罰一下姜陸,並沒有要他顏面盡失的意思。
“那公主今日可要多用兩個包子哩。”蘭姑姑也跟着笑眯了眼,拍拍食盒親暱地說道。
“嗯!”孫芷妍點點頭,道:“時候尚早,本宮再四處走走,姑姑先回吧。”
她每日顧着完成修身養性的功課,還未有一次在寺中尋人品茶下棋,今日難得有了機會,自然不能再錯過了。隨意選了一條迴廊,她並不特別要找哪一個大師,只想着一切隨緣,無論下棋品茶,直取遇到的第一個得道高僧。
只是……孫芷妍心中的想法雖好,但她顯然無法實現了。
就在她漫不經心的經過一排低矮樸素的禪房的時候,一道被特意壓低的聲音順着風的軌跡飄入了她的耳朵:“人已經送到皇帝身邊了,只要得了近身的機會就會……屆時再出其不意地從……包圍,……天下便是兄長的了!”
大逆不道的話讓孫芷妍猛地凜了神,她捂住差點兒驚呼出聲的嘴兒,像貓兒般走近到傳出聲音的那道門的旁邊,小心翼翼地側耳貼在門邊,仔細聽着裡面的動靜。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方纔說話的人才又再次開口:“兄長到底在猶豫些什麼!大好的江山唾手可得,養兵千日,如今正是用兵之時啊!”
他似乎說的有些激動了,一直被刻意壓低的聲音忽然拔高,孫芷妍本來就跳的飛快的心臟幾乎要被他嚇得從嘴裡跳出來。
“皇帝多年不近女色,此次的計謀未必可行,吾不覺得這是動手的好時機。”被另一人稱爲兄長的神秘男人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從他說話的聲音和語調來看,約莫是一個心機城府十分深的、沉穩大氣的男子,與另一人的急躁形成鮮明的對比。
“兄長糊塗!”另一人的聲音再次壓得低低的,語調輕快,頗有自得之意:“宮裡的女人可不只有妃嬪。”
“你是說……女官?宮女?”
“正是宮女!皇帝的飲食起居全都握在宮人手裡,要下毒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造反……門外已經站麻了身子的孫芷妍臉上寫滿了震驚,她顧不上活動僵硬的身體,伸手在薄薄的窗紙上戳出一個洞,想要窺得裡頭的人的真容。
也許是因爲她過於緊張,弄破窗紙時發出了大的聲響,也有可能是因爲裡面的人太過警覺,孫芷妍還未來得及透過小洞覷見裡面的情形,裡頭的兩人就發現了異樣。
“誰?!”其中一人發出一聲厲喝。
孫芷妍從來都只是平凡的女子,被這一聲厲喝一驚,哪裡還能作出冷靜的反應,眼看着門就要被打開,她猛得一閉眼,再忍不住發出尖叫聲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溫暖帶着清新竹香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兒,半抱着她離了這危險之地。然而,他們的速度又如何及得上對方開門的速度,只來得及匆匆躲進一處簡單的假山,就聽得屋裡的人均走了出來,雜亂的腳步聲說清晰可見,說話的聲音更是猶在耳旁:“那小賊肯定還沒有走遠,四處找找。”
此處乃慈光寺廢棄的男香客居住地,年久失修,再過不久就要改成寺中和尚的住處,如今正是一片荒蕪,禪房的青瓦搖搖欲墜,一不注意就會傷到人,所以,不論是寺中的大小和尚還是外來的香客,都被交代了不要接近此處。這也是爲何廉英伯等人會如此肆無忌憚地在此處商議謀逆的大事。
今日也是不巧,遇上了兩個素來不按常理出牌,喜歡四處亂逛的人,藏着掖着的秘密就這麼被發現了。
無論那人是誰,一旦被找到了,必定是要處理乾淨,不留活口的。
“噓……”姜陸與孫芷妍對視着,一隻手依舊捂着孫芷妍的嘴,另一隻手則是放到嘴邊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他二次更換了潔淨的衣物之後也未去找人下棋品茶打發時間,而是隨意地在寺中閒逛,孰料就在寺廟深處遇到了鬼祟的、姿勢奇怪的靠在門邊的孫芷妍。
他原是想要嚇一嚇孫芷妍的,沒成想,剛剛走到孫芷妍身後就聽到了驚天的密謀,再後來,便是如今這般危險的境地了。
孫芷妍的小心臟依舊撲通撲通地跳着,她動作細微的點了點頭,強制自己放緩了呼吸——她以爲她死定了,但姜陸救了她。
在此之前,姜陸是可以拋下她輕鬆離去的,然而他沒有那樣做。
這個認知讓孫芷妍莫名得慶幸和感動。
孫芷妍被姜陸擋在裡頭,並不瞭解兩人的境況,但姜陸卻是清楚的——兩人的位置其實一點也不安全,若是有人靠近假山,便能清晰地看到二人藏身的地方,如今之計,也只能祈禱外面翻找的人粗心一些,忽略了此處吧。
這般想着的姜陸同時又知道自己這是癡心妄想了。這附近能藏人的地方除去幾座禪房,就只剩下這座廢棄了的假山。很顯然,讓人忽視這裡幾乎是不可能的。
姜陸的皺起一座小山的眉頭在聽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後幾乎能夾死一隻蚊子。他閉了閉眼,心中一橫,輕輕在孫芷妍耳邊說道:“不要動。”
語畢,不待孫芷妍反應過來,姜陸便大步走了出去,語氣是一貫有的漫不經心:“廉英伯爲了晚輩可真是大費周章,五吆六喝的,沒得擾了慈光寺的清淨。”
姜陸的行徑並非莽撞之舉,而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的行爲——他們二人遲早都會被發現的,與其兩人均被圍困,還不如出一個人吸引注意。
而這個人選,姜陸選擇了自己。孫芷妍手無縛雞之力,又是女子之身,若是落入廉英伯等人手裡,還不知會遭遇些什麼。
反倒是他,說不定還能隻身逃脫了去。
姜陸突兀的出現像是給衆人按了暫停鍵,所有人都停下了翻找的動作,回頭看着他,廉英伯與他的弟弟更是如臨大敵。
姜陸卻不管他們,如閒庭漫步般緩緩走向廉英伯,也將衆人的注意力從假山處引開:“逆謀造反,廉英伯果然好膽子,讓晚輩猜猜,莫不是哪次秋狩的時候吞吃了熊心豹子膽?”
姜陸拉仇恨的能力彷彿是天賦技能一般,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成功的激起的廉英伯的怒火和忌憚,分分鐘就要下手將他滅口。
廉英伯的弟弟羅雄俊顯然更衝動些,冷笑三聲,背手邪魅道:“哼!死到臨頭還作得那麼囂張,這裡可不是齊國公府,沒有齊國公給你撐腰擦屁、股。”
不僅僅是羅雄俊,廉英伯羅雄文也是輕視姜陸的。無他,姜陸爲自己塑造的不思進取的紈絝子弟形象過於完美,完全無法讓人把他放在眼裡。
姜陸要的卻正是這種效果。兵法有言,不恃衆以輕敵,不傲才以驕人,不以寵而作威;先計而後動,知勝而始戰,必勝也。
反其道而行的廉英伯衆人從此刻就註定了失敗。
“這倒是晚輩的不是了。”姜陸拱手低頭道歉道,語氣是再謙卑不過了,然而再擡眼時卻又是一副嘲弄的模樣:“竟讓羅前輩以爲晚輩是仗着齊國公府的底氣站在這兒的。”
“哈哈哈哈……”羅雄俊指着姜陸大笑起來,完全不擔心姜陸會使出什麼花招,嗤笑道:“誰人不知姜二少爺不學無術,便是狀元的名頭,也是皇帝看在齊國公的面子上給的。”
三人成虎,只是短短几年的時間市坊間的留言就已經變得面目全非起來,彷彿所有人都忘記了當年姜陸的驚才絕豔,忘記了交口相讚的那個少年正是如今“不學無術”的姜陸。
“哦?”姜陸早已聽慣了這樣的話語,無所謂中傷或是不中傷。他語調輕揚,迅速的動作起來,眨眼就要離了重重的包圍。
“攔住他!”一直沉默的廉英伯皺了皺眉,大聲喝回了護衛們的心神。
然而普通的護衛又哪裡是自小練武的姜陸的對手,前仆後繼地衝向姜陸,又爭先恐後地被姜陸扔回了廉英伯的身邊。
“不過爾爾。”姜陸將最後一個護衛扔倒在地,拿了羅雄俊嗤笑的語調道“那麼,後會有期,廉英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