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輦乘春陌,龍山訪故臺。北宮才盡處,南鬥獨昭回。 肆覽飛宸札,稱觴引御杯。已觀蓬海變,誰厭柏樑災。 代挹孫通禮,朝稱賈誼才。忝儕文雅地,先後各時來。
還記得李乂的這首《奉和幸長安故城未央宮應制》,當然也知道這未央宮是何等的有名。只可惜纔剛剛感受到城矗矗、殿巍巍、帝裡繁華、巷滿鶯花添錦路,還沒來得看清是否有黃金殿、白玉堂、朱樓繡閣,畫棟雕樑。便已有人攔去了去路。
“陛下,太后正在長信宮等着您。”
宮門前有人站着,在說。
“知道了,你去回太后一聲,朕過會還要上朝,下了朝就去向她請安。”
騎在馬上,那個似乎在爲我們領路的人冷淡應着。
“陛下,皇太后她有重要的事要同您說,特別交代了奴才,等陛下一回宮就請奴才來請您直接去見她。陛下,請您還是見見皇太后吧,若是出了什麼紕漏,奴才這條賤命陪不起。”
是嗎?奴才,賤命!
聽起來,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要發生了。
沉默片刻,你也在掂量吧。
我是你除了你姐姐之外唯一可以讓你相信的人。劉徹,你連你的母后都不能相信嗎?
“春陀——!”
“奴才在。”
“先將他們安排在昭陽殿,朕待會就回。”
“諾。”
馬蹄聲再度響起,奔走的是一大部分人,留下的是寥寥的幾個。
有我,有衛長君,有衛子夫,還有那個被喚到的春陀春公公,還有一個駕車的侍從。
“諸位,跟我來吧。”
互望了一眼,彼此都在揣測猜度着。
不明白會發生什麼嗎?
其實明白了,知道了又如何?我們阻止不了。
果然,等待了很久,等的人神色越加的不安,也沒等回那說着待會就回的人。
反而等來了一紙詔書:
爲宮婢,居永巷,不得聖旨不準踏出半步。
衛子夫,這就你是想要的結果嗎?
永巷,還沒更名爲掖庭,還只是宮中女婢居住的地方。
宮門深似海,你卻在海底最深處,要待多久都無法預知。
你會翻身,可你不知道。你能堅持的住嗎?應該是可以的。
你的臉色很蒼白,你的神情很可憐,你的眼神很悽楚,可是我們什麼也做不了,我們反抗不了,因爲我們都是別人眼中卑賤的奴。
我的三姐,你要好好保重了。
給事建章宮。
建章宮,當然,還不是那個千門萬戶,芹香藻暖鵠得意,左右從官呼萬歲;須臾傳詔宴公卿,驩聲如雷動天地的建章宮。還沒等到太初元年,還沒到漢武帝大肆修葺用來求仙藏美的時候。
也沒有飛閣輦道可以與未央宮相連,它只是一個很小很不起眼的宮殿,我和衛長君以後要待的地方。
皇帝,振臂一呼,天下皆服的萬乘之君。國事上有着你的奶奶制約着你,後宮裡有着你的母親約束着你,感情上有着你的阿嬌牽絆着你。你即便是真龍,如今也只能潛入海底,翻騰不了江海;你就算是雄鷹,如今也是羽翼未豐,翱翔不了天地。
劉徹,我們各自求多福吧。
*
“衛青,你怪朕嗎?”
怪你什麼?
“你明明不想入宮,朕還是強迫着你入了宮門。明明想好留你在朕的身邊,給你一個好一點的官職,現在卻將你安置在這建章宮裡,當着小小的侍衛,什麼榮華富貴也給不了你,你怪朕嗎?”
“奴才不敢。”
“朕說過,你已經不是奴才了。”
“微臣知錯。”
“你倒是懂得從善如流。你怪朕嗎?朕想聽實話。”
“陛下對衛家恩重如山,微臣感激不盡,豈有它意?”
“衛家?你是說衛子夫嗎?朕讓她做宮婢將她歸置在永巷也是無奈之舉,過些時候,朕一定救她出來。”
救,連你都用了“救”字,可以想象衛子夫從今天到以後會有多慘。
“你一定很想出宮吧?其實朕也知道,出了這未央宮天地有多廣闊。這裡水太深霧太濃,朕不該讓你來。”
他的感慨似乎不少,前一刻還說着榮華富貴,這一刻卻說起了水深火熱。若是不該來,是不是說我可以有機會離去?
“陛下,有什麼心事嗎?”愁眉不展,黯然成傷。我對他,似乎從來未有盡過做朋友的義務。
“朕已經着手建茂陵了,那是朕死後安身的地方。”
“陛下尚年輕,風華正茂。”
“年輕嗎?孝惠皇帝駕崩時也不過二十四歲,朕能活多久還真的很難說。這陣子我總在想,若是當不了皇帝,我還可以做什麼?如果真沒了那皇帝之位,我是否真的就沒了一切。我想了很久,朕還有十幾個兄弟,皇叔也不少,他們其中也不乏能幹之人,做了皇帝也不會比朕差。”
是嗎?默然不語,望月成癡,你是在等着我安慰嗎?
我該如何安慰你?
孝惠皇帝有呂后壓着,你呢?你所說的三座大山,是你擺脫不了的束縛吧?
“陛下覺得先皇英明嗎?”
“我父皇嗎?當然!”
“陛下覺得英明睿智的先皇在萬般考量、精挑細選之下會選出來一個不適合、不出衆、不絕頂優秀的繼承者來接手大漢朝的萬里江山嗎?”
“是嗎?衛青又再安慰我了。其實哪裡來的絕頂優秀?我只是個窩囊皇帝罷了。我選的官員憑太皇太后的一句話輕易就給廢了殺了,連我的皇位也有賴別人的庇護才得以保全,原以爲做了皇帝全天下人都要聽我的,現在才知道我這個皇帝是別人的一句話就可以輕易廢掉的,母后說的不錯,我要學會夾着尾巴做人。”
窩囊嗎?
“陛下覺得,自古以來哪個君主做的最是威風?”
“秦始皇嬴政吧。一統江山,獨自爲尊,呼風喚雨,無所不可爲。”
好羨慕的語氣。
怪不得,有人會將秦皇漢武相提並論。
“陛下應該也記得,始皇帝從十三歲登基至二十二歲親政,其間也有“仲父”呂不韋把持朝政、獨斷專行。陛下還年輕,只要忍耐得住一時,總有一日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你的奶奶她已經老了,她總會死,而你還很年輕,還有太多太多的時間可以用來等待不是嗎?
其實,你即使是窩囊,也只是一時。又何需別人的同情?一部《漢書》關於你的記載就佔了泰半,歷史上還沒幾個皇帝做的像你一般恣意妄爲,權勢傾天。
“我一直以爲衛青是個很好的傾聽者,也因爲太擅於傾聽,所以總是納納無言。沒想過,衛青也很會安慰人。你啊,惜言如金!也只有在我心情最低落的時候才難得聽到你的幾句安慰。這樣的話連我母后都不敢說出口,也難爲你了。”
是啊,我似乎說了大逆不道的話,詛咒了當朝的太皇太后。你如此緊盯着我看,是要我俯首認罪嗎?
“微臣說了不該說的話,微臣罪該萬死。”
“若我們不是坐在樹上,衛青,你一定還會對朕行着三跪九叩大禮吧!”
你這樣說,是讓我下樹向你行大禮嗎?
“坐下吧,除了我也沒人聽到你說了什麼,何況我也是這麼想的。既然朕繼承了大位,做了皇帝,朕就忍得起,等得起。何況,還有衛青你陪着朕。”
伸出的手,就那麼自然搭在我的肩上。
我能拒絕嗎?即使是窩囊,你也是皇帝,殺一個衛青也不會費你吹灰之力。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
這月高掛於天,光照於地,籠罩着人身,又豈是人力可能拒絕的。
“微臣惶恐——衛青,我以爲你會這麼說。”
有人在說,透着笑意。
“微臣惶恐。”
我如是說,鄭重恭順。
“你惶恐什麼?”
“陛下盛恩,微臣愧不敢受。”
“原來你也明白我對你很好,是嗎?爲什麼還要躲了我兩年,不肯見我?”
“微臣不敢。”
“你啊,衛青!兩年又一個多月,七百多個日夜,我總在想,那麼久不見,衛青會變成什麼模樣?見到我是更親近了些,還是更疏遠了些?原來,你還是那樣,別人親近你你有禮淡然不抗拒也不接近,別人責問你你沉默不語不解釋也不反駁,別人難過心灰了你又會神來一筆說的人如沐春風,鬥志重燃。你啊!”
終於,在嘆息間,他的手臂收了回去。背依於樹,頭望於天。
今夜,還只是彎月,到不了月圓,星星倒是不少。
“衛青,朕有許多事還不能做,我不想我最在乎的人受到傷害,我還沒有能力保全一個人,所以,別怪朕。委屈只是一時,忍耐些時日就好。”
“微臣明白,微臣會轉告三姐的。”
你不再看我,我卻在看你,看着你怔愣過後的淡然,聽着你啓口說出的一語:
“你的三姐?是啊,有機會,將朕的這句話帶給她聽吧!”
“諾。”
衛子夫,若是知道了你已成了劉徹最重視的人,你應該更有動力挨着這一年的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