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太極殿正殿賜宴的人是精心挑選的,除了六公九卿、三省臺閣、禁軍三院、府兵八衛主官、四位皇子之外,還有邵勳特別邀請的人員,如外邦君長、西涼士人。
衆人按班次落座。
四位皇子都是正一品,但出於謙讓,讓同爲正一品的丞相王衍、太保潘滔、太尉羊冏之、司空劉翰、司徒裴邈坐於御座下首。
一道道熱菜端了上來,婀娜多姿的宮人們貼心地爲衆人斟酒。
“前朝奢靡之風,可以休矣。今日無舞,諸公若有雄文,倒可以當衆朗誦。”邵勳端起酒杯,笑道:“先飲此杯,再論其他。”
說罷,一飲而盡。
衆人舉觴回敬。
邵勳微微側首御案旁邊置了一小几,邵真像模像樣地跪坐在那裡,低頭看着食物。
他太小了,很貪戀父親的陪伴。
友、文學分別出自河東衛氏、柳氏。
父親把他安排在身旁,在外人看來,那就是禮遇代國使者,恩榮已極。
“假話果然好聽。”邵勳說道:“真話呢?”
“快三十個了。”劉閏中說道:“多是近五年置辦的。”
河東、平陽二郡從文化上來說就是關西一脈,與關西士族聯繫也比較緊密,而裴氏又與幷州士族也有相當密切的關係,大力選用雍、秦、並、涼四州士人並不奇怪。
這是一個西州色彩十分濃厚的王府。
京兆杜氏、韋氏、弘農楊氏、西河宋氏等族亦有子弟出任官職。
“謀遠。”邵勳一邊慢條斯理地切肉,一邊問道:“當年你來廣成澤投我可曾想到今日?”
但在邵璋看來,那就是父親心中覺得虧欠了這個兒子,想盡辦法彌補。
張駿都指揮不太動他,一度打算以“擅權”爲由征討辛晏父子,最後被勸阻了。
說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在鄴城見得陛下,驚爲天人,誓死相隨。”褚翜說道。
劉閏中心下一驚面色卻很沉穩,假借酒勁,故意用粗魯的語氣說道:“太原王氏女。臣以往只能遠遠看着,生怕湊近了被人扇耳光,現在納回家,發現不過如此。”
邵璋回敬了一下,同時有些驚訝。
褚翜酒量甚淺,喝了兩口就上頭了,反問道:“陛下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三弟念柳居然也在偷偷看他,見被發現了,舉起酒杯示意。
邵勳微微一笑,轉頭看向衆人,道:“夷甫,卿做過二十郡丞相,今又是北地十五州丞相,可有所感?”
與他們相比,張軌、張寔、張駿祖孫三代都算是外來者了。
邵璋注意到,父親起身離席,到西中郎將北宮純那邊談笑。
衆人湊趣笑了幾聲,其中笑聲最大的,當屬燕王邵裕。
百餘年了,涼州及鄰近的隴西、天水來來回回就這些家族,不管中原如何變幻,他們地頭蛇、土霸王的地位從未變過。
“涼州父老翹首以盼陛下久矣。”以北宮純爲首的一干涼州將吏紛紛應道。
殿內的氣氛愈發熱烈衆人漸漸都有些放開了。
“夷甫還是老樣子。”邵勳看向衆人,笑道。
陛下這是又開出了一個條件啊。
“朕開國之後,將欲巡視疆土。”邵勳又道:“今年便打算西巡關中,駐蹕長安。惜涼州未定,不然倒可以去看看,遴選秦涼英才,爲朕所用。”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可能是晉陽論道開始吧,這些武人就愈發“猖狂”了。
劉閏中豪爽無比,自己又倒了一碗酒,飲盡後,直接拿衣袖擦了擦嘴,大呼痛快。
當然,這不奇怪。
不過,十四弟沒有可能染指大寶,宗正寺甚至沒有將他的名字錄於其上。
“罷了,今日高興,無需拘束。”邵勳擺了擺手,道:“朕第一回當天子,許多人也是第一回當公卿重臣。大梁江山,來得並不容易。君臣風雲際會,乃是一段佳話,今日但飲酒而已。”
三弟這性子有點不一樣了啊,難道桑梓苑半年曆練,效果這麼好?前幾天他甚至聽聞,趙王府的僚屬居然配齊了,在諸兄弟中是最快的。
北宮純旁邊坐着誰?散騎常侍辛謐。
“真話是河南、河北戰亂許久,不得已至幽州避亂。亂平之後返鄉,不太想也不太敢當官了,但庾侍中(庾珉)熱情相邀,推卻不過,想着魯陽在荊州,去彼處當個大農倒也不甚危險。一不留神,就當到了尚書令。”褚翜說道。
邵勳亦笑,道:“你若不來,朕還真無人可用。來,飲下此杯,你我君臣佳話還長久着呢。管他怎麼來的,君家之富貴是少不了的。”
王衍面帶微笑,輕輕掃了一遍以陳有根爲首的武人。
“陛下。”御史中丞裴憲從後排站起,道:“臣糾劉侍中君前失儀。”
“感觸頗深。”王衍說道:“昔爲晉國尚書僕射,政令不出洛陽,今爲大梁丞相,遠近無不思服,令之所行也,暢通無阻,可見陛下聲威。”
邵璋默默吃着酒菜,心事重重。
邵璋放下酒碗之後,偷偷看了一眼涼城郡公元真。
他出身隴西辛氏,與統領西平、晉興、枹罕的辛晏是同族,而後者儼然是涼州治下的一個獨立小軍頭。
他們在地方上手眼通天,勢力極大。
涼州與別的地方不一樣,地形、氣候及外部環境造就了當地比關東更加明顯的豪族政治。
人一多,就喜歡抱團,聲音就大,心氣就高。
“可養得起?”邵勳問道。
二弟、三弟都坐在文官班次之中。
邵勳大笑,道:“卿未盡其妙。”
天子有極大可能試圖對西涼動兵,且多半就是今年。
褚翜面色卻有些不好看。
王師——晉時曰“傅”,因避諱故——出自河東裴氏。
元真應該也是知道自己真正父親是誰的,小臉時不時轉過去,一副非常開心的模樣。
“公濟,你我相交多年,情分自不一般。”邵勳將杯中酒亦一飲而盡,道:“自當同享富貴。”
辛氏之外,還有韓、索、陰、閻、遊、曲、馬、竇、李等族子弟。
即告訴當地大族,我願意用你們的子弟爲官,你們到底跟着誰?目前事情已經在當地開始發酵了,隨着時間推移,效果會越來越顯著。
“公濟。”邵勳又遙舉酒杯,看向劉閏中,道:“聽聞你又置一夫人?”
衆人一聽,紛紛對視。
衆人聞絃歌而知雅意,一聽這話就有數了。
劉閏中愕然,繼而慍怒。
說完,又舉起酒杯,道:“滿飲此杯。”羣臣紛紛回敬。
我兒可憐,生下來就沒吃過好的。
此言一出,衆皆鬨笑。
他們中大部分人都是新近入官的,是邵勳對涼州上下的一種拉攏。
劉閏中一聽,這才放下心,笑道:“陛下盡得其妙,遂奄有天下,臣不如也。”
“先說假話吧。”邵勳笑道。
尤其是天子自創了不少武職,什麼禁軍三院,什麼府兵八衛,以前聞所未聞,職級還都不低,連帶着朝堂中武人的數量也大大增加。
褚翜則暗暗運氣,一飲而盡,差點嗆着了。
他拿着割肉刀,細細切了幾片鹿肉,然後着宮人送到邵真案上。
“託陛下的福,臣家業愈發興旺,富貴享用不盡。”劉閏中說道:“臣唯願大梁人無水旱之弊,國無饑饉之災。上黨劉氏有此造化,全賴陛下。今後國中若有徵伐之役,陛下說一聲便是,只要臣還騎得動馬、拉得開弓,些許宵小,旦夕可平。”
說完,直接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道:“臣也就這點本事了。不過臣這不有數十姬妾麼,多生些兒郎,長成後又可爲陛下拼殺了。”
“今日高會,見得涼州英才,朕喜甚。來,飲下此杯。”邵勳舉着酒杯,笑道。
邵勳復大笑,問道:“你府中有妻妾二十餘了吧?”
中尉則由薛氏遣一勁悍勇戰之子弟擔任。
其實,魏晉以來對公卿官員妻妾數量都是有要求的,但從來沒有執行過,因爲根本沒法執行。人家說這不是“夫人”,而是“女樂”、“舞姬”、“侍婢”,你又能如何?再者,對於掌握權勢的男人來說,這種政策就不得人心,註定會遭到抵制而名存實亡。所以劉閏中大大方方說出來,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王衍臉上的笑容一僵,想起了王景風那個漏風破棉襖。
說句難聽的,張駿腦子完全不清醒,他憑什麼讓這些地頭蛇爲他賣命?“涼州,終究還得靠漢魏以來西遷之名族。”邵勳最後說道:“此輩讀書治產,守禦一方,功莫大焉。不用彼輩,朕又用何人?涼州無需度田,諸般資財,當拿來厚養軍士,以防賊寇。”
收回目光之後,又看向對面。
看他那滿臉通紅的模樣,武官那邊齊齊笑了一聲,彷彿在看什麼弱不禁風之輩一般。
邵真用欣喜孺慕的目光看向他。
不度田、給官做,且不動搖涼州大族在當地的地位……
到了這地步,涼州上下抵抗的決心又弱了幾分。
這就是拿大勢壓人,再分化瓦解。
戰爭結果,可能已經在開打前就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