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楊雲戈一路沉吟不語。
大約一個月以前,他追擊敵首,被重創幾乎致命,在大漠深處醒來。
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柔然公主齊嫣。
她救了他,把他帶回柔然王宮養傷。
他的傷好得很快,但是失去了記憶。
好在屬下很快找了來,將他迎回軍中。
那時候,齊嫣公主就已經黏着他了。他看她也不是尋常弱女子,便由着她在軍中蹦躂。
而且,他總覺得這位公主給她的感覺莫名的熟悉。
白白的皮膚,小小的個子,又靈活又嬌氣。彷彿記憶中有個很模糊的影子,正慢慢和她重合。
因此他對她更加放縱。
直到大勝的那一天。
他要進城,然後發現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對勁。尤其是陸朗,彷彿欲言又止。
王寧來到軍中,看到齊嫣以後勃然變色。
他們都支支吾吾的,什麼都不說。
楊雲戈心裡莫名就升了一把闇火。
直到齊嫣告訴他,這城裡有個他的寵姬,曾經寵上天的那種寵。還有個他的親妹妹。
她說到“寵姬”這兩個字的時候,眼裡的那種意味莫名,又有些不屑的光芒,不知道爲什麼就讓人十分火大。
楊雲戈暗想着,不過就是個寵姬罷了,有什麼大不了的,至於這麼支支吾吾的麼!
他決定親自進城來看看。
如今算是見到了……
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懷了身孕,已經胖了不少。
可是這麼走了一路,他就覺得腦子渾渾噩噩的。她那張蒼白流淚的臉就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齊嫣一顛一顛地跟在她身邊,還在嘟囔,道:“我幹什麼壞事了,你那個妹妹和那個寵姬恨不得吃了我似的……難道是吃醋啦?”
楊雲戈不做聲。
齊嫣又道:“真矯情。好像我會跟你怎麼樣似的。我好心帶路呢,倒落了一身不是。”
“還有你那個妹妹,不是說是大燕最尊貴的郡主嗎?我怎麼看着腦子有點問題啊,竟被個賤妾哄得團團轉。”
“我覺得大約是被她收買了吧。不是聽說她非常有錢,而且藉着你的名頭在關水又發了一筆呢……”
“元帥。”有個低沉的聲音傳來。
楊雲戈猛的擡起頭:“陸將軍。”
齊嫣終於住了嘴。
陸朗臉色陰沉地看了齊嫣一眼,終是道:“可見過縣主了?”
楊雲戈點點頭,眼神有些暗,只不語。
齊嫣愣了愣,然後笑道:“原來還是個縣主啊。不是說連個妾位都沒有的嗎?”
陸朗警告地瞪了她一眼,後又道:“末將打算先出城了。在此處遇上元帥,不知元帥日後在城中,打算滯留何處?”
楊雲戈想了一會兒,道:“驛站。”
陸朗怔了怔。他以爲楊雲戈會宿在鄭蠻蠻那裡。
也本該如此的。
最終,他嘆了一口氣,什麼都沒說。
兩人就這麼錯開了。
齊嫣還在楊雲戈身邊嘮嘮叨叨:“你身邊的人,怎麼一個個提到她,都陰陽怪氣的啊……”
楊雲戈沒吭聲。他的思緒有些亂,踏着月色,大步遠去。
陸朗終究沒有就這樣出城。
他在鄭蠻蠻院子外徘徊了許久,想着她一定傷心欲絕,便覺得心裡也不好受。
有時候,也覺得暗恨,恨自己,恨楊雲戈。
最恨的就是爲什麼總讓他撞見她傷心難過的時候!
可他能做的就只有成人之美和遠遠觀望。
在牆根底下轉悠了大半夜,終究,還是捏了捏拳頭,走了。
第二天,商榆被叫來給鄭蠻蠻安胎。
她一向是個健康的孕婦,便是前些日子有些焦慮,臉色亦是不錯的。
可此時,商榆看見她,只覺得眼前一沉。
鄭蠻蠻身上蓋着件小毯子,坐在搖椅裡,臉色蒼白。不過一日的功夫,彷彿下巴就瘦出了尖。
商榆想起昨日……在地方官宴上,楊雲戈身邊那個出色的女孩兒。
她的名聲已經傳了出來。包括她高貴的身份,出色的美貌,和楊雲戈的縱容。
儼然要成爲楊雲戈身邊的人。
再看看眼前的鄭蠻蠻,商榆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夫人。”商榆低聲道。
“有勞了。”鄭蠻蠻道。
商榆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又看了看她眼下的淤青,嘆道:“又一宿沒睡吧。”
鄭蠻蠻苦笑,道:“我也不想的。”
商榆給她把了把脈,也沒開藥,嘆道:“下棋罷,靜靜心。”
鄭蠻蠻點了點頭,從搖椅裡站了起來。
這時候,燕妙言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她也是一晚上沒睡,臉色不大好看。
琢磨了整夜,她能想到的就是拎着把刀去把那個什麼齊嫣公主給砍了。
但看鄭蠻蠻和商榆安安靜靜地在屋子裡下棋,她又愣了愣。
“妙言起來了。”鄭蠻蠻道。
燕妙言也不想刺激她,便沒再主動提那些事,只是湊到她身邊,小聲地跟她要吃的。
鄭蠻蠻愛憐地看了她一眼,輕聲道:“廚房蒸了小包子,味道還不錯。”
說着,她又有些躊躇,道:“你哥回來了,你……”
其實燕妙言和楊雲戈纔是打斷了骨頭連着筋。
而鄭蠻蠻和他的關係,卻破裂的太過容易。
昨晚鄭蠻蠻就一直在想這些亂七八糟事。
其中最可怕的,是她一直都忘不了齊嫣公主挽着楊雲戈的那隻手。
楊雲戈失憶了,誰知道他做出了什麼事情來?
看他們的樣子,保不齊就攪和到一起去了。
鄭蠻蠻現在只覺得很難受。若是楊雲戈真的和那個齊嫣公主弄到一塊兒去了。哪怕他是身不由己,哪怕他是因爲失憶了,她覺得自己都會受不了。
一時之間,倒是不知道自己能何去何從。
這時候,一滴眼淚就落在了面前的棋盤上。
燕妙言摟着她輕聲道:“你想什麼呢,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守着你。”
正說着呢,突然外院來報,說是楊雲戈的人來了。
鄭蠻蠻深吸了一口氣,道:“來幹什麼?不見。”
那人有些尷尬,道:“據說是元帥在城中需添置一些東西。但是銀錢之類的,一向是夫人管着的。所以……”
所以來找她要錢。
鄭蠻蠻冷笑了一聲,站起來,把一張一千兩的銀票和兩張借據拿出來,交給了那人。
那人有些有些詫異。看到是楊雲戈親手簽下的,借軍款的單子。一張三萬兩,一張卻是整整二十萬兩!
頓時手都開始發抖。
鄭蠻蠻淡道:“這一千兩是我給他的私房。另外還有二十三萬兩,是他們軍中欠我的錢,你讓他速速想辦法給我還上。”
頓時那人就像被人給揍了一拳,半晌說不出來話。最後點頭哈腰地把那借據和銀子拿走了。
但是借據和銀子出去了,楊雲戈卻沒有再來過。
也沒派人來還錢。
鄭蠻蠻在商榆的照顧下,調養了幾日,情況漸漸穩定了下來。
有時候想想,現在也只能等。
這次不像上次,她肚子大了,經不起楊雲戈的折騰了。
只能等他恢復了記憶,自己來找她。
起初燕妙言還會帶回一些楊雲戈的消息給她。
今天又在何方飲宴,明日又去何方清點。
那個跟屁蟲齊嫣公主竟是一直都黏在他身邊的。
但後來看鄭蠻蠻蔫蔫的,似乎是一門心思關上門過日子了,她又不敢多話了。
也是,現在說這些,就是給鄭蠻蠻添堵罷了。
倒是有一天,鄭蠻蠻在院子裡曬太陽,下人來報,說是齊嫣單獨來了。
鄭蠻蠻想說不見,結果那女人已經施施然地自己進了院。
“你真是好大的排場啊。”
鄭蠻蠻瞥了她一眼,覺得她年輕的臉龐有些銳利,看了心中不喜,便移開了視線。
“這是我家,我想見誰便見誰。倒是你,堂堂公主,不請自入,沒點教養麼?”
齊嫣諷刺一笑,道:“怎麼就是你家了?你一介寵姬,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哪來的家?”
鄭蠻蠻也不惱,只道:“要不要我把地契拿來給你瞧瞧,看看上頭寫的是誰的名字?”
“……”
半晌,齊嫣陰沉着臉,道:“你本來就一無所有,離開了楊雲戈,你什麼也不是。”
鄭蠻蠻半眯着眼睛,低聲道:“你弄錯了。一無所有的是你。只要楊雲戈恢復了記憶,你就什麼都不是了。”
“秋後的螞蚱,也有幾分自知之明。我倒是不知道,你還能蹦的這麼歡。難道就不怕他以後跟你算賬嗎?”鄭蠻蠻冷笑了起來。
頓時齊嫣就冷笑,道:“你知道什麼。我是柔然公主,完全可以做他的正妻。何況他承了我的情,對我又依戀。便是他恢復了記憶,難道就能和我一刀兩斷。”
而且她看着莽撞,做事都是有分寸的,一直小心翼翼不讓自己有把柄落在楊雲戈手上。
她望着鄭蠻蠻,一字一頓地道:“我要的不多。只要一個位份。其他東西,我都不稀罕。就算他恢復記憶,哪怕只剩下一點點憐惜,也夠我達成目的。”
“你若是聰明,最好不要擋了我的路。不然我對你也不會手下留情。”
鄭蠻蠻沉下臉,道:“西域剛平,柔然就想來拔這個聯姻的頭籌?我勸你,選過別人罷,別選楊雲戈。不然你只能碰一鼻子灰!”
齊嫣一笑,道:“我纔不聽你的鬼話。我還就看上他了。你給我等着吧。”
臨走,又炫耀似的,道:“我這就去陪他飲宴。今天大約也會酩酊大醉,我覺得正好,還能發生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