煊赫齋到丹州鎮原本只是半天的路程,時雲川午時離開煊赫齋,希望趕到丹州鎮留宿一晚,次日趕去皇都城。但天有不測風雲,一場滂沱大雨阻緩了他的行程。點點雨滴霎時間連成了線,嘩的一聲像塌了天似的鋪天蓋地從天空中傾斜下來。只見一人一馬,馳騁在雨中。
沿途中雖然地勢平坦,卻荒無人煙,方圓十里內都沒有可以落腳避雨的農舍或屋子。烏雲密佈使天空暗沉了下來,暴雨中疾行的時雲川很難判斷是黃昏是否降臨,視線嚴重受阻讓他有些慌不擇路,幾經輾轉誤打誤撞的來到一座小破屋,已經打算露宿山林的時雲川對於眼前的破屋大喜過望,拴好白馬後走到廟前,推門入內,突然感到一雙手在他身上不停的摸索,心頭不由得一顫,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有沒有吃的?有沒有吃的?”
時雲川心頭一鬆,緩緩地吐了一口氣,原來是個人。暮色漆黑,看不清對方的模樣,但還是遞給他用油紙裹好的半邊燒雞,那是司馬固爲他在路上備好的口糧。在煊赫齋的這段時間,司馬固發現時雲川似乎被辰了染了這吃慣,喜歡美酒配燒雞,故而在他辭行前,心思細膩的他早早的讓廚房備好整隻燒雞和乾糧、小壺美酒塞入他的行囊。
驚魂甫定的時雲川欲破口大罵,隱約瞧見對方狼吞虎嚥的樣子又着實不忍,壓心中的怒氣言道,“這大晚上一點光亮的都沒有,我還以爲自己碰到鬼了呢。”
那人沒有立馬說話,只是不停的啃着連油紙都沒有完全撕開的雞肉,嘴裡塞滿雞塊,臉頰兩旁鼓鼓的,不停的嚼動,全然不知這燒雞是什麼味道,還不忘嘟囔,“兩天...兩天沒吃...唔,雨....火摺子...溼。”
時雲川聽出了是男子的聲音,擔心他吃的太急噎着,遞給他一個羊皮水囊。注意到腳下有一小堆被踢散的乾草、乾柴。料定是男子堆積的,無奈火摺子已經淋溼,氣急敗壞下一腳踢開。時雲川重新拾好乾柴,緩緩燃起的篝火火光照亮了屋內的全貌,也看清了男子的模樣,面龐俊瘦,額頭上頭巾包頭,奇異的髮飾裝束,一副胡人的裝扮。腰背彆着兩把精鐵打造的彎刀引起了時雲川的注意。
男子吃完半隻燒雞後吸吮手指的肉渣,這狼狽不堪的吃相,完全不像是隻餓了兩天的人。時雲川又從行囊中拿出一張被雨水浸溼的烙餅,男子沒有跟他客氣,接過烙餅又是狼吞虎嚥一通,說話的語調開始清晰了起來,“你在附近兜來兜去半天了,一會西向騎行,又返身東行,繞來繞去的,可算是把你盼來了,不然我真的要餓死了。”
時雲川眉頭微緊回想起在附近的行跡,自己兜轉的山林中離破屋少說也有三四里,還下着大雨,嘩啦啦的雨聲,男子相隔那麼遠居然能夠察覺到自己,可見這耳力非同一般,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徐徐開口道,“我看你這打扮應是不像是關內人氏,倒像是北漠塞外的。”
男子擦拭嘴上的雞油,又將手抹在身上衣服,說道,“沒錯,我叫大漠無常,是從北漠過來的。”談吐間有一股豪爽勁,大漠無常繼續說道,“我從北塞的大漠騎馬一路南下,途徑東島的營州,路州,想去那皇都城,到了南楚境內又走了半個月,身上的銀兩也花光了,然後就被困在這山林荒野中了。”
時雲川點了點頭,剛想說點什麼,不料大漠無常已經坐臥乾草堆中鼾聲漸起。
次日清晨,大漠無常被破屋外透過孔洞陽光照射刺激,下意識的揉了揉眼,朦朧的看見時雲川正收拾行囊,轉過頭來說道,“醒了?採了一些野果,湊合吃一點吧。”
大漠無常瞟了一眼一旁的野果,垂下眼簾,氣息微弱,“我再也不敢吃着山林中的野果了,你沒來之前,我找了些許野果充飢,吃完之後,就癱了下了,到現在還是渾身無力。”
時雲川低頭四周環顧,視線落定在大漠無常一旁吃剩的半顆野果,撿起聞了聞,一股刺激味道撲鼻,驚歎道,“這種是懵果李,有毒的,你在這等我一下。”
大漠無常一副虛弱依舊躺在乾草上,以爲是自己是過於飢餓,昨晚的半隻燒雞和一個烙餅下肚之後,睡了一覺能夠恢復氣力的,竟然沒發現自己中了毒。再次睜開厚重的眼皮,透過眼縫依稀看見時雲川手中提着幾株鱗片狀的枝葉,在破屋內找到一個殘碗,將枝葉放入,煮沸,將他託臂扶起,大漠無常一飲而盡。
時雲川說道,“這是烏韭草,給你解毒的,等到了丹州鎮,再去藥鋪找個郎中給你開幾服藥,休息個半天,應該就恢復如初了。”
大漠無常用力的點了點頭,眼前的男子與他素不相識,到現在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竟將全部的口糧慷慨施予,眼看他中毒,沒有撇下離他而去,種種行徑讓他心生柔暖。
兩人結伴同行先趕往丹州鎮,路上一番交談之後,大漠無常坦言他的的目是到皇都城去觀看那“驚蟄奪鼎”。
時雲川詢問道,“既然都去了,那你爲何不參加呢?”
“去參加那驚蟄奪鼎都是些宗室弟子,或者是其他門派的徒弟,沒什麼興趣。”大漠無常稍微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其實我是想去西宣找一人,那人叫辰了,有個人跟我說,等我殺了辰了,纔有資格挑戰他。”
“殺了辰了”四字入耳,猶如一團冰雪在體內直接炸開,但瞬間轉爲平靜,時雲川想到自己的師父辰了名聲在外,江湖上有人想挑戰也不足爲奇。此前幾番交談後,大漠無常已經知曉了他的名字,既然要殺自己的師父,爲何對自己的身份不感到意外,還將這樣的事情告訴他,唯一的解釋就是大漠無常還不知道自己是辰了的徒弟。在破屋中對大漠無常也算有救命之恩,沒想到救了一個要殺自己師父的人,心裡五味雜陳,或懊悔,或無憾。但想到辰了武功是何等的高強,豈是眼前這後生能打得過的,況且與師父一別之後,蹤跡難尋,想到這裡,時雲川寬慰了許多。時雲川定了定神,快速道,“聽說今年來了很多武林高手,不妨去試一試?”
“太麻煩了,到了皇都城,我直接一家一家的上門挑戰,皇都城內的武林高手,有一個算一個。雲川,你要去參加嗎?”
“我...”時雲川淡淡一笑,點了點頭。
“噢?這倒是讓我有些意外,雖然認識你到現在還沒有兩天,但是我感覺你並非貪圖名利之人。”
時雲川聳聳肩,並不打算回答他的話,指着前方說道,“看,我們快到丹州鎮了。”
大漠無常隨他視線看去,不及多想,一夾馬腹衝向丹州鎮。在安頓好之後,兩人到鎮上一家醫館,醫館內夥計的服飾臂袖都繡有一個“沈”字,時雲川想起頭一次隨展蝶去皇都城的藥鋪,猜測這是沈家藥鋪在丹州鎮的一個分鋪,號脈的郎中看起來已經由五十多歲,郎中臉色先是一片陰沉,很快被一陣笑意衝散,徐徐開口道,“無礙無礙,公子是誤食了山裡中的有毒的野果,好在幾個時辰前喝了一些草藥,已經解了體內大部分的毒,再晚幾個時辰,現在才送到我這裡,恐怕後果不堪想象。”
大漠無常忽然感到後脊樑一陣發涼,沒有想到自己差點因爲誤食了果實,險些丟了性命,如果不是遇到時雲川,那破屋估計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了。時雲川點了點頭,“沒錯,幾個時辰前,我給我這朋友服下了一碗用烏韭草。”
“公子是如何懂得這烏韭草可以解毒的?”郎中好奇的問道。
“是我一位朋友教我的。”說話間時雲川慢慢的陷入深思,在扶花峰的日子,除了療傷,練劍,其餘大部分的時間都跟展蝶在一起,與她一起到山上摘草藥,涼曬、研磨,七八天下來,從展蝶那裡習得一些簡單的療傷解毒草藥。
堂內一對主僕的對話引起了大漠無常的注意,單從一套華麗白色絲綢衣身看,身材比較窈窕的女子定是主子,對着個子稍矮的丫鬟說道,“小昕,我們出來那麼久,想必兄長一定很着急了,跟大夥說一下,明天一早就啓程回皇都城。”那個被喚作小昕的丫鬟領命躬身,低聲應了個“是”字。
大漠無常目不轉睛的望着那白衣女子,挺拔的鼻樑和尖下巴,雙眸的眼窩較深,一臉篤定道,“這女孩可是我們大漠的女子,大漠漂亮的女子長得都是這般模樣。”
時雲川緩緩轉過頭去,視線落定在白衣女子身上,長得果然標緻,與關內的貌美妹子別具一格。郎中落筆後輕咳一聲道,“,那是我們沈家的二小姐,聽說二小姐的生母是大漠人。所以二小姐跟關內的女子長得不太一樣。”
半個月前那場騷亂沒有給丹州鎮帶來太大的影響,很快恢復了平靜。主街道的行人依舊絡繹不絕,夜晚酒肆、客棧燈火通明。經過一晚上休整,兩人很快踏上皇都城的路程,一路上馬不停蹄,一直到中午,兩峽谷之間的大路中,躺着橫七豎八的十幾具屍身,兩人跳下馬鞍,很快認出是沈家藥鋪的夥計,時雲川蹲下檢查了其中的一具屍體,面色肅然,“尚有餘溫,血還沒有完全凝固,這刀傷...”驀然回想起夷麟山的那一場廝殺,那刀口和傷痕基本一致,可以斷定是同一夥人所爲。
“小姐,小姐...被他們...”,馬車一旁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時雲川沿着聲音尋去,說話的是那個小昕的婢女,竭力的提着一口,“求你們...救小姐...東家...”,聲音越發的微弱,知道嚥下最後一口氣。
“看來是那沈小姐是遭了這附近的劫匪了,我們救還是不救?”大漠無常雙目注視時雲川,在徵求他的意見。
“當然要救!”時雲川沒有一絲猶豫,低下頭再看看傷口,夷麟山的那場廝殺,自己僥倖逃過一劫。但和自己一樣,受領皇命的幾十個西宣男兒永遠的沉睡在夷麟山,活下來的他想查清楚是何人所爲,如今有了線索,自然不會放過,無關自己的私心,就算是普通的劫匪,自己也不會棄之不顧,快步走到峽谷出口,眼前是一片平坦之地,盡頭的四周接壤着山林。時雲川迅速掃眼地面,擡手指着一片軟泥,“在那裡。”
大漠無常看着軟泥上密集的馬蹄印,立刻會意,兩人翻身上馬順着馬蹄印的方向一路追蹤,穿過一個山林又一個山林,在一條淺水河流處沒了蹤跡,兩人四周環顧,希望獲得一絲線索,但是找了半天依舊沒有任何線索,兩人束手無策之時,大漠無常被遠處河岸的蒺藜勾住一張白布映入眼眸,走過去將其撿起,是一塊女子所用手帕,鼻子用力吸氣的聞了聞,“是沈姑娘的。”
時雲川一把搶過手帕,也用鼻子聞了聞,“女子手帕都是這般香氣,這條河流離村舍不遠,尋常家的女子來這裡洗刷衣物也說不定,僅憑一張手帕怎麼能夠斷定是沈姑娘的呢?”
大漠無常沒有解釋,示意他再繼續聞聞。
時雲川有些不解,但還是按照大漠無常的意思將手帕聞了聞,除了淡淡的香味,並沒有察覺到有什麼不一樣,連續聞了數次,猛然醒悟。
大漠無常知道他已經猜到七八分,沒有繼續賣關子,“沒錯,是藥味,既然沈姑娘是沈家的二小姐,你說過,沈家是經營藥材的生意,她肯定常年與藥材打交道,所以這手絹上除了淡淡的香味,還有一股不易察覺的藥味。”
時雲川用力的點了點頭,眸中露出讚賞之色。這手絹上確實浮上一層薄薄的藥味,但那香味已經幾乎已經蓋過面上那一層藥味,如果不仔細的反覆去聞,完全察覺不出。時雲川憋了一眼大漠無常,滿是疑惑他到底什麼人,聽覺和嗅覺靈敏的出奇,“可是,就算我們知道這手絹是沈姑娘,我們也不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大漠無常搶回那手帕,邪魅一笑,“要是別人那肯定不行。”又聞了聞手帕,最後鎖定河流上游的方向,說出“跟我來”的一剎那,快馬已經飛奔了出去。
“哎~,你是...屬狗嗎”後邊“屬狗嗎”的幾字卻縮在喉頭,沒有發出聲,時雲川望着他策馬的背影,將信將疑,但最後還是揚鞭馳上跟了過去。兩人一路追尋全憑着大漠無常的嗅覺繼續前行了幾十裡,在一片林子的山腳下停下。烈日炎炎,太陽像一輪火球炙烤的大地,兩人已經馬不停蹄的追趕了幾個時辰,口乾難耐,時不時的去擦拭額頭不斷流下的汗珠,大漠無常大口飲水,蓋上水囊風口時還不停地喘氣,“咱們那麼賣力圖啥?”
時雲川沒有說話,一個與自己素不相識人,一路馳騁近百里,自己圖的是什麼,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虔誠?俠肝義膽、樂於助人信念?還是爲死在夷麟山和自己一樣身份的人找一個真像,自己也說不上來,又或者是遵循心中的道義罷了。時雲川極力的壓住急促的喘息,“你覺得我又能圖你什麼?”
大漠無常聞言有些慚愧,自己在破屋的時候,身無分文,躺在乾草上是何等的落魄,快要奄奄一息的時候,素不相識的時雲川本可轉身離去。忽然耳朵輕微的擺動,面色嚴肅了起來,嘴裡說道,“不遠了,一共二十三匹馬。”
時雲川順着他說的方向側耳傾聽,卻什麼都沒有聽見,緊隨着一路馳騁,遠處的馬蹄聲也是若隱若現,漸行漸息,顯然是劫匪們離他們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