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黃土(四)

這次能取得曹文詔的首級,純屬運氣。若無李過的一路誘敵、劉芳亮等人在趟子坳的頑強血戰以及之後的不懈追擊,消耗了曹文詔幾乎所有的戰力,這功勞怎麼也落不到僅僅只有五十騎的趙當世頭上。

是以他堅決將取得曹文詔首級的主功推向劉宗敏、劉良佐二人,只說二劉佈置得宜,果敢衝殺,方能令曹文詔授首。

他這一步退讓走得還算明智,既得到了“親手”擊殺赫赫有名的曹文詔的名聲,又不至於引來八隊一班宿將的嫉恨。強龍不壓地頭蛇,趙當世尚未有“龍”這個級別,但進退的道理還是懂一些的。

在他的強烈推辭下,此戰的首功算到了劉宗敏的頭上。劉宗敏乃八隊大將,素來蠻狠,此役趙當世又是歸置在他的部下聽用,認他爲首功,他人縱有不滿,也不敢吱聲。次功則給了誘敵入彀的李過。其餘劉芳亮、藺養成等分居餘功,各有封賞。

此次大破曹文詔,李自成還是付出了一定代價,其中老八隊精銳便死傷二三百人,其餘雜兵以及藺養成、張天琳等部人馬傷亡則不可勝計。雖說讓曹變蛟帶着數百騎兵跑了,但擊殺了曹文詔這等強人,又繳獲上好甲冑數百,李自成依然十分高興。

更重要的是,曹文詔既歿,官軍氣勢爲之一沮。官軍中願意主動出擊流寇的人馬原本就不多,有此先例在前,各部官軍都會掂量掂量輕重,更加消極,陝中的局勢定會因此而改變。

心情大好之下,李自成對待趙當世的態度也更加客氣,甚至起了招攬之意。趙當世當下有着自己的考慮,並不想就此進入闖軍的系統,他婉拒了對方的好意,甚至連賞賜下來的金銀細軟也只取了一小部分,相反,他向李自成請求補充兵馬,好讓他這個“哨官”名至實歸。

眼下流寇氣焰正盛,處於一個高速膨脹的階段,各營各隊都四處剽掠人丁充實自己的隊伍,如今就連八隊中一個小小的百戶,手底下的人也多達三四百,趙當世自詡爲回營哨官,區區五十人的人馬實在捉襟見肘,擴充人馬也在情理之中。

但這拉壯丁的事,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何必勞煩李自成?對此,趙當世有着自己的看法。關中連遭兵禍,不要說二三十歲的壯丁,就連下至十四五,上到耳順的弱老也都早被來來去去的各路流寇官軍篩選了個遍,自己再刨地三尺也未必能拉到上好的兵員。相反,李自成的八隊勢力強大,其中的兵員質量在各部流寇中也屬上乘,趙當世自忖正處於草創階段,基礎兵力的素質還是要保證的,所以纔打起了八隊的主意,希望李自成在高興之餘能賞幾個子兒。

李自成怎能不知趙當世的心思,但他也沒有拒絕。一來趙當世所要求的人數不多,硬要拒絕反顯得自家小氣,人前壞了義氣;二來他也想乘此機會敲打敲打幾位不太安擔的部下。故而在應承之餘,首當其衝,就從高傑的部下抽出一百人,隨即又分別從其他幾名宿將手底下調人,湊成五百人,交給趙當世。

那些營中宿將與高傑都是當初與李自成合兵的元老,頗多部曲,平素地位幾乎與李平起平坐。李自成對他們也很縱容,但一山難容二虎,在被敲打數次後,他們也逐漸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對於這次抽人,因爲數額不大,亦不敢怨言,然而其中,當然有人對此類的行徑感到厭惡。

這且不提,再說趙當世成功要到五百健兒,那可比淘到金礦還要欣喜。劉宗敏聞知此消息,也想着對於趙當世此次讓功有些報答,便從營中收拾了百餘副甲冑運來,這意外之喜又免不得讓趙當世登門拜訪感謝。

有了這五百人爲底,趙當世的信心大增,他採用營伍制,將統共五百五十多人編成一營,營中分一司一哨,暫時自任千總。一司爲步兵司,轄五百人,分五哨,領司的把總以侯大貴任,兼領坐營官。一哨則爲馬軍哨,轄五十騎,分兩隊,既充爲標兵也承擔哨探任務,領哨的百總以楊成府任。

關於是否讓楊成府爲百總一事,趙當世還是經過了激烈的思想鬥爭。鑑於早前楊成府曾在五峪拋下衆人單溜,他實在很難信任他將最精銳的馬軍交出去。然而自商州一路行來,楊成府的忠心又有目共睹,再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之前,趙當世還是隻能將百總之職交給這個滾刀肉。

在聽到趙當世決定讓自己擔任五十騎的統率時,楊成府幾乎遭了雷劈般目瞪口呆半晌,俄而喜極而泣,又哭又笑,一個勁兒地給趙當世磕頭,直道今後就算刀山火海只要千總一句話,他爬也爬過去。

侯大貴看不慣他窩囊樣,直道他高興傻了,揪起他來想要打兩巴掌,卻被趙當世攔下。楊成府只聽趙當世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在頭上響起:“這次我信你,但你記着,五峪的事若再犯一次,追到天涯海角,我也會將你碎屍萬段。”楊成府聞言,唯唯諾諾,顫抖着身子只顧點頭。

王來興年紀小,不堪戰,趙當世便着他做箇中軍,負責宣傳號令。至於徐琿,在他沒有完全擺脫官軍的陰影前,趙當世不敢給予他任何實權,只將他留在身邊充個參謀。徐琿知道自己不受信任,悶着個臉也沒吱聲。

這來自各營的五百人成分複雜,既有天啓年間就開始鬧的老革命,也有近些日子才從山裡被逮出來的新兵;既有出身幾代赤貧的農家子弟,也有在邊關當過兵、鬧過餉,投奔過無數隊伍的老兵油子。趙當世雖對其中的一部分人不太滿意,但不得不承認,李自成還算仗義,這五百人單看體格,放在官軍中也屬中上。

家底薄就別想着挑肥揀瘦,趙當世沒有嫌棄任何一個人,看着這五百張樸素平凡的面龐,他只覺自己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這五百人被送來時,都手無寸鐵,後來李自成是送來一些木槍、扁刀,但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都不能達標。趙當世帶着侯大貴等人一處一處、一營一營的討,或是利用金銀進行交換,好不容易纔湊齊了三百來柄木槍,上百把各色刀斧,以及寥寥數把劣弓,至於鳥銃盾牌等物什,那更是少得可憐。此前劉宗敏贈給的百件各類甲冑,也都分挑着,優先配給了馬軍以及司、哨軍官。整個營的裝備雖甚是簡陋,但已經比絕大多數的流寇隊伍要好上不少。要知道,強如李自成,他的前營也還有四分之一的人手無寸鐵。

趙當世依照後世的軍訓混以明代的軍隊操練開始對這五百人進行簡單的行伍訓練。這一做法頓時引來了所有人的關注。看着五百人在趙當世的教令下進行着許多奇奇怪怪的練習,其他諸營的人都頗感新奇。就連李自成也聞訊來參觀了一兩次,不過他們絕大多數都不以爲然,看看笑話也就過去了——就憑現在這五百人的訓練水平,連列個隊都歪七扭八的,的確是個笑話。

趙當世對外界的看法毫不在意,他深信有志者事竟成的道理,只要訓練能一直堅持下去,這五百人終有一天能夠做到令行禁止。

爲將官者須爲表率,這可苦了以侯大貴、楊成府爲首的一批軍官。他們在普通士兵們訓練完後,還得被留下加練到深夜。偶有怨氣,給趙當世瞪上一眼,也就不敢再出聲了。

本月間,闖王挾勝進兵,於淳化、耀州一帶與屯駐三原的洪承疇、曹變蛟等對峙。曹文詔戰死的消息傳遍陝西,各部官軍不敢攖闖王鋒,大多擁兵觀望。洪承疇在西安能夠調動的僅有標下關門軍二千五百以及曹變蛟逃回沿途蒐羅而成的散兵二千。共計五千不到的人馬想要擋住意欲南下攻打西安的闖王,無異於螳臂當車。無奈之下,洪承疇只能故布疑兵,虛張聲勢。闖王不能測其虛實,又憚洪承疇昔日狠辣,竟也不敢再進。

闖王召集李自成等干將商議,決定不冒進,另擇去處,遂引兵向東,欲圖走同州、朝邑,出潼關。爲了確保己軍的行動不受干擾,同時指派混世王、蠍子塊由平涼南下進入鳳翔、盩厔一帶剽掠,威脅西安以牽制洪承疇。

闖軍先過富平,而後直奔同州,與此同時,還派出不少分隊往各處縣城剽掠。趙當世就被分到了一支攻打澄城縣的隊伍中。這支隊伍規模萬人,領頭的是高迎祥手下一名將領,李自成也派出了一批人馬協同,另外還有不少雜牌。

說起澄城縣,城不大,卻是鼎鼎有名。天啓七年澄城知縣張鬥耀催徵稅糧激起民變被殺。事情規模雖小,卻通常被視作陝地民變的正式開端。闖王要打此縣,一方面爲得是拔除周遭官軍據點以及掠奪糧草細軟,另一方面未嘗沒有紀念“革命先烈”的意思。

澄城知縣毛昂霄才上任,出去面見上官,縣城無主,就遭到流寇攻擊。城中卻也未嘗驚慌失措,官府反倒組織軍民據城死守,等待各地援軍。那闖王的將領是個急性子,揮軍猛攻三日皆不克,反折了不少人馬,正在鬱悶,忽有人夤夜自城中鑽出求見,只說願爲內應,裡應外合拿下澄城。

那闖王將領卻犯了難。按說這是個拿下澄城的好機會,但他生性多疑,就怕是官軍下了個套,誘引己軍入彀。他躊躇一夜,拿不定主意,次日一早便召集各路票帥,商議此事。

說實話,此次派來攻打澄城縣的人馬中,雜牌佔了絕大多數,他們既非闖軍系統,自不願意爲闖王捨生忘死,心中考慮的只有自家的利益安危。跟着大夥打順風仗,燒殺搶掠他們高興,但真要叫他們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幹那種有去無回的勾當,還真不樂意。

闖王將領睜着牛眼,掃遍帳內多達數十人的各路頭領票帥,一肚子窩火。這幫孫子出征前各個踊躍積極,嬉笑怒罵,如今到了節骨眼上,則均是霜打的茄子,焉着腦袋,一言不發。

正當帳內氣氛凝結時,一名將領向前一步,跨到正中,拱手道:“我去。”

闖王將領拿眼一看,見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心下又驚又喜,問道:“你叫啥?”

那年輕將領道:“小人趙當世,部下五百勇健願聽調遣!”

“趙當世?”那闖王將領一愣,旋即反應過來,“便是那個斬了曹總兵的趙當世?”

“正是。”趙當世面不改色,微微擡了擡頭。他分明能聽到左右站立的那些票帥渠首中發出了嗡嗡的議論聲。

“果然是大名之下沒假貨!”那闖王將領本想說“盛名之下無虛士”,但一時間想不起來,就用自己話代替進去。在場的都是些粗人,也不懂什麼文詞,越粗俗的話越聽得懂。

“過獎!”

“趙將軍願意出馬,那是再好不過!”那闖王將領對趙當世的主動請纓頗爲滿意。這廝勇名在外,麾下部隊的規模也不多不少,正適合來打頭陣,“既然趙將軍自薦,便就這麼定下來了。”他生怕趙當世反悔,急急忙忙提高聲調,在衆人面前宣佈。

“且慢,小人還有個請求!”

“說。”

“小人兵馬入城後,所佔地塊,其他營頭不可相爭,這可要得?”

闖王將領以爲他會提出什麼要求,原來是這個,不由哈哈大笑起來:“此事易耳,放心,有我在,沒人能動你的物什。”

言畢不忘朝交頭接耳的衆人喝道:“爾等都聽到了嗎?”

衆人紛紛點頭,這趙當世再能也不過五百人,還能將全城都佔了去?當下一面暗笑着趙當世初生牛犢不怕虎,一邊已經開始盤算入城之後的劫掠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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