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裂開的鎧甲之下所露出的軀體,不是沒有血肉的骸骨,也不是長滿膿瘡的腐爛肌膚,更不是腐朽如同枯木般的乾澀軀幹。
此刻展現在風韌眼前的景象,恐怕換任何一人看到,都會不寒而慄,這一輩子都無法忘卻今日的這恐怖一幕。直到此刻,他也終於知道了之前自己所感到的怪異源於何處,這道高大的身影又是爲何擁有那麼強烈的怨氣,遠超其餘亡靈生物。
因爲,它身上可不單單只是一個人的怨氣,而是一個怨念的結合體,凝聚着不知多少人死前的哀念,以及死後難以輪迴的痛苦哀嚎。
構建成那亡靈生物軀體的,竟然是一顆顆攢動的人頭,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連接在一起的,只能夠望見數十顆還帶着凌亂頭髮的頭顱在瘋狂晃動着,似乎想要從中掙脫卻無能爲力,張開的嘴中在不斷地哀嚎,還散發着一絲絲充滿着冰冷怨氣的黑霧。
下意識後退了一步,風韌劍眉翹起,面露慍色,哼道:“亡靈天災,亞蒂摩爾,揹負着抗衡地心惡魔天命的你們,現在又究竟在做些什麼?如此作孽去禁錮生命,褻瀆死者,不將爾等從世間抹除,天理不容!”
嘶吼的聲音響徹天界,只見他縱身一躍先前猛然突進,手中呼嘯的焚寂涅炎瞬間釘在了那數十顆人頭攢動的軀體之上,一線炙熱赤虹從劍尖滑落,於虛空中捲動的狂暴烈焰是對於生命的淨化咆哮,將怨念的亡者送入輪迴的橋樑。
“各位,安息吧。”
劍落,一切焚爲灰燼,激盪的劍風將那具軀體殘骸粉塵撫走吹散之刻,焚寂涅炎上躍騰的赤光再度盤旋匯聚在空中,熊熊燃燒的狂暴赤焰在劍意的呼嘯下赫然重新幻化凝形,赫然是一道巨大的身影降臨在天穹之下。
緊接着,卻又有一抹泛着鬼魅陰影的漆黑火焰從風韌指間躍出,迅速融入到了上空的烈焰軀體之內。那一刻,逐漸呈現的夢魘幻獸赫然再變,修長的軀體迅速成長,背後更是裂開了一對遮天蔽日的漆黑巨翼,形如魔龍,氣息暴戾。
鎖幽刑決劍,夢魘煞。
邪靈影火,凝形,黑輝王龍。
兩招合一,不同的炙熱力量交融匯聚,編制出的一曲更爲充斥着毀滅性的狂暴舞曲,宣告着終結一切、遁入輪迴的滅世終曲。
那一剎那,毀滅性的漆黑炎浪咆哮在天痕宗超過七成的領地與空域之上,躍動的火光將所有的亡靈生物都是瞬間吞噬,完全沒有給它們絲毫逃竄或是反抗的機會。而且,就算它們有能力反抗,也是無能爲力。
焚寂涅炎,邪靈影火,黑輝王龍的力量傳承,任何一樣都是絕非小可,更何況在風韌強橫的力量下盡數融合。
望着那席天幕地的漆黑火海,倖存的天痕宗之人都是心中駭然,前所未有地感覺到了自己實力的渺小與無力。他們之前目睹了風韌凌厲劍招與迅捷英姿,也自然知曉他的實力遠遠勝過天痕宗所有人,但是也沒有想到過,竟然那還不過只是冰山一角。
而現在這毀天滅地的浩瀚波動,究竟是他的幾成實力也同樣是無人知曉。
合上雙眼在心中默默地數了一百下,風韌點了點頭,猛然睜開了雙瞳再度舉劍一揮。
霎時間,捲動在天地之間的漆黑烈焰裂成數百截,一縷縷剝離的火焰迅速消散,在躍動迴歸中又是不斷縮小,最後凝爲一線火光被他一口吸入嘴中,直接嚥下。
下一瞬間,他雙眸裡閃過一抹詭異漆黑,一閃即逝。
面前,再無任何亡靈生物能夠倖免,殘留下的只有片片焦黑殘骸已經空氣中尚在瀰漫的炙熱氣息。
一劍之下,萬物寂滅步入毀滅。
劍收,風韌仰頭長長嘆了一口氣,轉身一躍回到了已經集結到一處的天痕宗倖存者面前,目光一掃,心中粗略一算,剩下的不足兩百人,而且幾乎人人帶傷。
而此刻,他們望過來的目光中也不再只有之前的那股狂熱敬佩,更多的是涌現出的一抹恐懼,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慄。
之前那種毀天滅地的波動,只需一絲半毫的餘波就能夠將他們徹底抹殺在世間,而且不留下絲毫痕跡。這樣的力量,如何不能夠令他們心中駭然。
所幸的是,這樣恐怖的強者是援救他們的,而不是敵人。
唯一能夠保持些鎮定的也只剩下一宗之主的雲傲天,他打量着身上氣息已經開始收斂的風韌,上前一步單漆跪下,拱手說道:“風韌兄弟,多謝了。”
風韌急忙伸手將他攙扶而起,回道:“不敢當,分內之事。現在南大陸同仇敵愾共抗亡靈,天痕宗便是我們的盟友,又如何能夠見死不救?”
嘴上的話很是客套,但他心裡卻是不由暗暗一哼,天痕宗固步自封妄想獨自守住自己的領土,實在太不明智。若不是他念及舊情前來救援,恐怕南大陸的隕落強者又將多上不少。
當然,這樣的抱怨也只能咽在肚裡,不能說出來。
緩緩起身,望着風韌深邃的目光,雲傲天不由一嘆:“我從未想過,轉眼間不過五年時間,當初連青空都不如的你,今日已然站在了我都必須仰望的高度。想當初,所謂你與青空三年之戰的約定,現在看來,真是笑話。”
“過去之事,何必再提。當初,我與他是不死不休的仇敵。現在,我們是曾經生死與共的朋友。於公於私,此行天痕宗的援助,我是非來不可的。”風韌一嘆,掃了一眼現在不足兩百人的倖存者,沉聲說道:“雲宗主,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不會還準備繼續留守在這裡吧?”
眼神微微一變,雲傲天點了點頭,回道:“是我妄自菲薄,以爲靠着護宗大陣的遮掩就可以獨善其身。可是,我的自以爲是,最終還是害了全宗上千人的性命。還麻煩風小兄你帶着他們離開,我留下斷後,就權當是爲了死者贖罪。”
誰知,風韌突然間意識到了什麼,壓低聲音問道:“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準備隱藏什麼?我想,能夠幾經大風大浪隻手撐起天痕宗的雲宗主,絕對不是一個念及自身領地就願意賭上上千人性命的目光短淺之輩。在你心中,宗門是最爲重要的,宗門的弟子與長老的性命也同樣重要!”
“你究竟知道什麼?”雲傲天一驚。
“我什麼也不知道。只是,我隱隱有種感覺,雲宗主選擇不走而是留在這裡,絕對不是單純的想要獨善其身。而是……恐怕在天痕宗內,有什麼無法帶走的東西,你願意賭上一切去捍衛和守護,對嗎?”風韌略有深意地一哼。
雲傲天雙手輕輕一顫,奈何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似乎心裡依舊存在着猶豫。
“爹,都什麼時候,你還打算繼續瞞下去嗎?今日,所有人都看見了,若不是風兄趕到相助,天痕宗就徹底完了!繼續隱瞞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後方,在同門弟子攙扶下的雲青空已然甦醒過來,可是隨着他的這一陣嘶吼,又是猛然咳嗽不止,一抹猩紅的鮮血順着嘴角滑下。
“哥,別再說話了,好好休息吧。”雲若水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雲青空的身側,拿着一隻手絹輕輕擦拭着對方嘴角上的血漬。所有天痕宗弟子中,也只有她一人是完好無損,全因爲被護在最後方。
見狀,風韌瞬間從雲傲天身側掠過,來到雲青空身前,擡手一劃,掌心中瀰漫出一陣陣溫和的淡金色光芒,落在了身前傷痕累累的那具軀體上。
“謝謝。”
雲青空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雖然身上的傷痛確實緩去了許多,但是他心裡也清楚,自己傷得很重,極致之光的自愈力很強,卻也不可能一時間就藥到病除。
“大哥哥,救救我哥,千萬不要讓他出事。”
雲若水拽着風韌的手臂一陣搖晃,眼中淚水朦朧,最後又補上了一句:“只要能治好我哥哥,要若水做什麼當做報答都可以。”
風韌無奈一笑,伸手,摸了摸雲若水的腦袋:“放心吧,我不不會讓他有事的。若水也真是的,都長成大姑娘了,怎麼還是和原來一樣和小孩子似的。”
“哪有?”雲若水有些不高興地一哼,不過對於風韌撫摸着她的腦袋,似乎很受用。
過了好一會後,風韌才散去手中的淡金色光芒,而後又掏出一隻玉瓶遞給了雲若水,囑咐道:“一個時辰喂他一顆,雖然說不上能夠完好如初,但是短時間絕對不會傷勢惡化。”
說罷,他回首望向了雲傲天,問道:“讓你門下之人暫時重整旗鼓,然而,是不是也該帶我去看看你們天痕宗的秘密了?”
雲傲天一嘆,點頭道:“我明白了。不過,在那之前我能不能問一下,現在你能夠將天痕宗剩下的人都帶到安全的地帶去嗎?我想,若是小股人馬通往南面應該沒問題,可是這麼多人,想必會被亡靈族察覺的。”
風韌神秘一笑:“通往南面可能有些困難,但是我們也不一定要去那邊。別忘了,若是往北面前往中域的話,路途可是相對少了上一半。而且,亡靈族在那個方向上的封鎖,顯然會少上很多。”
連接中域和南大陸的最近關卡原先可是古劍城把守的,後來被神兵閣收回,不過在不久前神兵閣被剿滅之後,那一塊區域可是徹底歸入到了湮世閣的管轄下,而且還是風無道的麾下,那便是他自己的地盤。
“好的,我明白了。”雲傲天點了點頭,雖然並不太清楚,但是他也依稀知曉,風韌在中域可是有不小勢力的。
說罷,他揮手向前一遞,指向了不遠處飽受戰火摧殘的天痕宗主殿,沉聲說道:“走吧,我這就地帶你去看看天痕宗之所以不肯離開的秘密……那也是,我天痕宗能夠在南大陸崛起的最大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