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s城已經近在咫尺了。我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在胸口有一下無一下地捶着,心裡莫名地緊張。
曾經在這個城市的灼痛雖然終將沉澱成爲一種經歷,讓我鳳凰涅槃一樣地得以重生,但過去那沉重的一幕幕依然讓我窒息。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長氣,調整了一下呼吸,躁動不安的情緒纔有所緩解。
張清伸出手臂,遲疑片刻,仍然溫柔卻不失力度地將我攬在懷裡,手掌在我的腰際輕輕地拍,似乎在通過這種動作給我傳遞幾許無聲地安撫。他也必定知曉,我重新踏上這個城市的土地,需要足夠的勇氣和強大的承受力。
這次,我沒有排斥他的觸碰,我的確要藉助一些外力的支撐才能保持淡定。我就暫且借他的肩膀靠一靠,這是他欠我的。
“爸爸,我去了住哪兒呀?”陽陽的小腦瓜成天操心的事情還真多,還沒到達目的地,他又抓着腦袋焦慮起來。
這孩子想啥呢,只要兜裡有錢,還愁這個問題。啥四星五星的酒店還不是任咱挑選,要他在那裡杞人憂天,小小年紀也不怕操心多了不長個兒。
“要不,我們回家去住?”張清目光灼灼地凝視着我,眸底靜深似海,小心地徵求我的意見。
“你開玩笑吧,我在s城哪裡來的家?”我毫不客氣地冷嘲一句,堵得張清面色尷尬不已,掩飾性地咳嗽一聲。
“爸爸,是你的房子嗎?很大很漂亮嗎?”陽陽的好奇心輕而易舉地就被勾起來。
“那是我們家的房子,陽陽的、媽媽的、爸爸的。”張清將陽陽抱過來,放在自己腿上,不遺餘力地誘惑,“陽陽想去住嗎?”
“當然,陽陽當然想去住啦!”陽陽軟乎乎的身子貼過來,小手臂勾住我的脖子,“媽媽,我們去住吧,我想看看我們家在s城的房子!”
“那是你爸爸的房子,可不是我們的!”我懶洋洋地糾正了張清的說辭,免得他誤導了兒子,讓兒子白白地想入非非。
我這麼大煞風景地朝興奮的陽陽頭頂澆了一盆涼水,並不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什麼過分之處。有些事情趁早說透亮了好,何苦讓我的兒子承受從希望到失望的巨大落差呢
“不過呢,如果你想去住,你爸爸應該是非常歡迎的。”我也不忍心看兒子那副頹唐的樣子,我不能一下子過於殘忍,“但媽媽就算了,媽媽不去住!”
我沒有想到張清還保留着那套房子,估計是因爲這是他當初和陳彩雲一起構築的愛巢,捨不得處理掉吧。可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充滿着幸福溫馨的回憶,而對我來講則是痛苦的深淵,那裡流淌着我的眼淚和鮮血,連每個縫隙裡的空氣都是污濁的,都令人作嘔,我是斷斷不會再踏進一步。
張清帶幾天陽陽也行,我正好騰出時間去拜望一下許大姐,帶陽陽過去一時半會也解釋不清。我一向自詡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但對曾經在我流產時照顧過我的許大姐,卻做得不夠地道。當年我突然從s城消失,也沒有來得及和許大姐辭行,多少有些遺憾。我這麼多年音訊全無,她大
約在責怪我薄情寡義吧。
還有安娟,吳作文等等,我都想找機會去見一見。我既然鼓起勇氣來了,這些萍水相逢的朋友能見就見,能聚就聚吧,也不知道下次和他們相見會在哪一天。
“不去就不去吧,我們一家人去住酒店!”張清彷彿洞察出了我心底的暗傷,果決地勸慰陽陽,“我們住最大最乾淨的酒店!”
“那好吧!”陽陽噘着嘴,嘟噥着妥協。
這孩子就這點好,見好就收,絕不糾纏取鬧,知道有時候鬧也是白鬧,不如乖乖按大人說的照做。
我看着兒子那副勉強勁兒,覺得自己有些矯情,但又不想違背自己的意願再次邁進那個傷心之處,只好委屈兒子了,他以後會理解他老媽這種心結的。
列車到站的時候,陽陽趴在張清肩頭左顧右盼,一雙大大的眼珠子根本不夠用,覺得哪裡都十分稀奇。
我屏住呼吸,擡擡手,放在心口上按了按,才機械地邁出了右腿。張清不動聲色地凝視我一眼,眸光中氤氳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還有幾許濃得化不開的憐惜和心疼。他的腳步停滯了片刻,然後默默地牽起我的手,隨着熙熙攘攘的人羣帶我們出站。
“陽陽,我的乖孫子!”
我們一行三人正被擁擠的人羣裹挾着朝前,一陣驚喜交加的喊聲突兀地傳過來。我驚異地擡起頭,張清的爸爸和媽媽嚴陣以待守在出站口,踮起腳昂首企盼。我只見過一面的婆婆正激動萬分地朝我們這個方向揮動着手臂,目光直直地聚焦在陽陽的面部輪廓上。
張媽媽頭髮依然一絲不亂地挽了一個髮髻,一套得體的修身秋裝,絲毫看不出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張爸爸依然工工整整一身中山裝,不苟言笑地束手而立,像一個沉默的守護神陪在她的身側。
“是爸和媽來接我們了,我通知了他們。”張清附在我的耳廓小聲解釋,“他們想早點見到陽陽,你不會怪我吧!”
有什麼好責怪的,反正我也不反對陽陽和他的爺爺奶奶相認,畢竟他是張家的骨肉,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爸爸,那邊的爺爺奶奶認識我嗎?”在s城居然有認識自己的人,陽陽簡直無法一下子接受這樣事情,於是好奇地問他的老爸。
“他們當然認識你,那是你的爺爺奶奶!”平素喜形不露於色的張清,這會兒也情難自已,他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陽陽,快叫爺爺和奶奶!”
陽陽小心翼翼地瞅瞅我的臉色,似乎擔心如果未經我的允許就擅自同意了他老爸的意見,怕我不高興。
“快叫吧,那是你的爺爺奶奶!”我微微點了點頭,肯定地又重複了一遍,讓陽陽平添了幾分底氣。
“爺爺——奶奶——”陽陽得到我的批准,軟軟糯糯地呼叫出聲,自然大方,沒有半點的違和感。
我看着喜不自勝的陽陽,心裡隱隱有些失落感。唉,我們家幫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輕輕易易就投入了別人的懷抱,真是喂不熟的小叛徒。
“哎——”張媽媽答應的一詠三嘆,那甜的酥軟聲音裡聽得出
她由衷的歡欣與喜悅。
陽陽從他老爸的懷裡揪起小腦袋,挺出肉墩墩的小身子就往他奶奶的懷裡扎,輪着亮晶晶的黑眼珠端詳張媽媽,“你是我爸爸的媽媽嗎?”
“是啊,乖孩子,我是你爸爸的媽媽!”張媽媽聲音一哽,用手背悄悄地抹了抹眼角,指了指身邊的張爸爸,“這是你爸爸的爸爸!”
“你看你,哭什麼,小心嚇着孩子!”張爸爸輕聲提醒張媽媽一句,順手接過陽陽,“陽陽,來,到爺爺這裡來!”
陽陽轉眼間又被張爸爸摟在懷裡,像個寶貝疙瘩一樣搶手。陽陽完全沉浸在與爺爺奶奶相認的新奇中,一個勁兒咯咯地笑不停。
“小楓,謝謝你!”張媽媽這時纔有空和我說話,她親熱地握住我的手,激動地搖曳,“謝謝你爲我們張家生了這麼乖巧懂事的孫子!清子這混小子竟然瞞了我們這麼久!”
我不着痕跡地抽出自己的手,拘謹地叫了一聲“阿姨”,然後就後退一步,神色稍顯疏淡。
我與張清的父母只是在那樣特殊的情形下,匆匆地見過一面,談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再說我已經打定了和張清徹底劃清界限的主意,也就無需與他的父母過多的牽扯,無端地增加莫須有的煩惱了。
我生下我的兒子陽陽,既不是爲了張家,也不是爲了林家,不是爲了取悅誰,更不想作爲什麼籌碼。我生下他,單純地只是因爲他註定是我今生的兒子。芸芸衆生裡,他選擇了在我的名下託生投胎,這是機率少之又少的神奇的緣分。
我並不需要誰的感謝,那是對我們純粹的母子之情的一種褻瀆,雖然我知道張媽媽本意並不是這個意思,可是就是莫名地覺得不舒服。
“老站在這裡幹嘛?回家去呀!”張爸爸和陽陽大眼瞪小眼鬧了一通,看幾個人還站在大街上,立馬提議。
“叔叔,阿姨,你們先回家吧,我就不去了!”我拖過張清手中的行李箱,打算與他們分道揚鑣,“陽陽,你要乖乖地聽爺爺奶奶的話喲!”
“不住家裡也好,我們也剛從國外回來,也沒顧得上收拾,家裡亂七八糟的!”張媽媽走南闖北的,是多麼靈通的人物,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心裡的彆扭勁,急忙給張清使眼色,“清子,快替小楓拿上行李,我們就去酒店住,那也方便!”
“小楓,你怎麼叫我阿姨了?還是要和以前一樣叫媽啦!”一路上,張媽媽攥緊我的手不放,殷殷的眼眸中含着懇切。
“爺爺,你和我爸爸長得好像啦!”大約是天生的血緣關係,陽陽與張爸爸很快熟稔起來,沒輕沒重地發出一句搞笑的感嘆。
“陽陽,應該是你爸爸和我長得很像!”張爸爸在我心中一直是個嚴肅正統的老幹部,這會兒俯下身子耐心地給陽陽講解,“我們是父子,當然長得像囉,你還不是長得像爺爺。”
張爸爸說完,爽朗地大笑,笑聲驕傲滿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