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弘在宮門口看到王兄李海的時候,着實吃了一驚,問道:“大哥,你怎麼也來了?”
“說是太上皇和皇上宣我入宮。”李海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剛纔他還與家人一起在黃浦江看花船呢。
“莫不是有什麼大事吧。”林君弘詫異問道。
李海也有些犯嘀咕,他已經功成身退多年了,這些年也就是陪着太上皇四處遊玩,少出來視事,就算出來,也是代表皇室前去祭祀之類事,隨着李昭承李昭譽兄弟的長大,這種事也少了。
“咱們也別胡亂猜想了,且先進去看看。”李海到底是心底無私天地寬,沒做虧心事,也不怕鬼叫門,直接說道。
二人進了內宮,照例盤檢,這種事對這兩位進宮跟進自己家似的王爺來說沒有意義,因此也就是打個招呼的事,但這一次不同,侍從官攔住了二人,盤檢的卻是女官,一個女官在林君弘身邊說道:“王爺,皇后讓我們給您說,太上皇發脾氣了,連裕王爺都勸不住。”
“知道是什麼事嗎?”
“說要把裕王家的小公子過繼給皇上。”女官說道。
林君弘微微點頭,對女官說:“我知道了,這話不要再對外人說了。既然皇后差遣你告訴我,就說明你嘴巴嚴實,這次更要嚴實。”
女官點頭,二人進了內宮,侍從官引着去露臺,二人放慢了腳步,林君弘思考了一會說道:“老爺子怎麼忽然有了這個心思?”
“糊塗啦?不能夠啊,今天開幕式上,言語清晰,精神也挺好的。難道是有什麼內情,你我不知道的。”李海回到。
林君弘搖搖頭,李海又問:“最近皇室宗室,各支各脈的有什麼事?”
“也就是印度那邊說來人,又說不來了。”林君弘說。
“爲什麼不來了?”
“這我不知道,外事都是由老三負責的,他不說,我們怎麼知道,又是涉及英王一脈的事,大哥也知道吧,自從大王兄去世後,老爺子一直覺得愧疚。”林君弘說。
對這件事,李海也是知道的一些的。李明勳的愧疚,其實來源於自己對時代發展的一些錯誤判斷。
比如當年李君華不過十七歲,就傳位於他,其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爲李明勳認爲皇權是很難持續性保留的,帝國或許會發展成英國那種君主立憲,皇帝完全是虛君的國家。
當然,這種事沒有發生,李君華執掌帝國三十四年,依舊權力穩固,政令通達,議院代表的資產階級勢力雖然得到了迅猛的發展,在政壇的地位越來越高,但從未真正染指過主導權。
而李明勳的另一個局勢判斷失誤,就是他沒有想到,帝國會在短短二十年內就擴張到現在這個地步,擁有亞歐大陸的一半,美洲的亞熱帶、溫帶和寒帶地區,大南非地區和整個澳洲,並且順利開通了蘇伊士運河,掌握了巴拿馬地區。
造就這些的,主要是裕王李君威的遠見卓識和天縱奇才,還有皇帝與裕王之間的親密無間。
在李明勳的預料裡,他也就能看到帝國獨霸南洋和中亞地區,在美洲西海岸開拓,根本就沒想過帝國可以擁有西津和美洲東海岸,直接對歐洲實現戰略保衛態勢。
在這種保守的預見性下,李明勳認爲,在自己的兒子這一代,人口衆多,實力強大的次大陸和地球另一端的北美都是帝國勢力範圍的邊緣地帶,因此他在主持長子與次子分家的時候,給了長子次大陸和北美兩個選擇。
當時他以爲長子會選擇北美,因爲那樣的話,兒子之間的內鬥就不存在了,畢竟隔着一個太平洋,能鬥成什麼樣呢?
即便選擇次大陸,也只是說明長子還有染指帝國皇位的野心,但他認爲一代人是做不成這件事的。
可是李明勳沒有想到,帝國勢力膨脹的如此之快,憑藉南洋地區的發展和中亞地區的擴張,帝國可以從內陸和海洋兩個方向直接影響次大陸的發展,而次大陸也與帝國之間存在着技術代差,直接導致的結果就是誠王林君弘率領海軍及陸戰隊,就能在果阿城下,聯合葡萄牙和幾家殖民公司以及當地土著,就可以和次大陸上最強的封建大國打的有來有回,不相上下。
而他的長子卻藉機從中亞進入次大陸,建立了印度斯坦帝國。
當初李明勳讓長子在次大陸和美洲做選擇的時候,就是心懷愧疚的,因爲他原本娶親就晚,長子是意外所得,幼年時,李明勳長年在外,少與之團聚,而父母不和影響了長子的性格,更重要的是,長子成長的階段,正是帝國與滿清、西方組成的反華勢力對峙的階段,因此,李明勳對長子的教育要求的是攻伐而非治世。
這主要是李明勳本人的保守性格所致,比如在其剛剛獲得南海制海權的時候,就派自己最信賴的學生馬東來探索澳洲,那是準備等着面對荷蘭與滿清的海陸夾擊時,有一條後路可退。
在未曾婚配的那段時間裡,義子李海就是李明勳的法定繼承人,這是明確了的,就是因爲李明勳知道十七世紀的醫療技術和惡劣的環境會讓自己隨時可能倒在征伐的道路上。
而有了兒子之後,繼承人就轉向了長子,鑑於當時惡劣的形勢,李明勳當然希望自己倒下後,自己的兒子可以高舉大旗,完成自己未競的事業。
可問題在於,李明勳沒有倒下,而他的長子在十四歲時,就隨海軍元帥一起南下,與帝國海軍一起,在印度洋上與歐洲聯合艦隊決戰,要知道,那是在海上,木質戰列艦上只要上了戰列線,就不存在任何一處真正說安全的地方。
長子君度身先士卒,率戰列艦殺入敵陣,立下赫赫武威,可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此後又參與驅逐韃虜恢復中華,以副帥之名,總制江南一切事務,對江南軍管,彈壓發國難財的勳貴豪強,安定民心。
之後,又橫掃湖廣,經略西南,覆滅了大陸上最後一股抵抗勢力——吳三桂,然後又快刀斬亂麻,對西南進行改土歸流。
更是在北伐漠北戰爭中,監國天下,此後又親自主持了裁軍,協助帝國控制了當時處於統治地位的軍功勳貴集團。
李君度站在李明勳的肩膀,橫掃天下,爲帝國版圖和內政穩定奠定了基礎。但問題在於,早早取得太子之位的李君華也在此時成長起來。其雖沒有長兄赫赫武威,但爲人謙和,做事穩當,頗具仁德。
帝國是靠着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取得了天下,但不得不說的是,同時也覆滅了在南京復國的朱明政權,然後全國範圍清理地主士大夫,其法統一直備受爭議,而李君華身具帝國與大明皇室血脈,又是太子之尊,繼承皇位是合情合理的。
這就造成了一個問題,李君度打下來的天下,會讓自己的弟弟摘桃子。
李明勳確實也給了兩個兒子機會,他讓長子參與制定北伐計劃,看到了長子急功近利,覬覦儲位。卻讓太子參與北伐,長子監國。
長子監國不溫不火,但次子以沖齡率軍北伐,輕兵直入,在漠北草原追殺愛新覺羅玄燁數千裡,數月不得安歇,以往太子身上的迂腐、聖母情節一掃而空,在戰陣之上,殺伐果決。甚至意外與愛新覺羅在草地單挑,戰而勝之。
雖然太子的機會很少,但他證明了自己與長兄一樣的優秀。
此後,李明勳給予兩個兒子又一次公平競爭,裁軍與清理商屯,都是得罪人的事,兩個兒子一人一件,長子裁軍完成的算是優秀,但次子清理軍屯,卻是陰陽並重,直接以挑起日本內戰的方式,給所有的商屯一條出路,並且在其中展現出了對貪污等現象的零容忍。
李明勳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猶豫不決,以至於把希望寄託於最疼愛的幼子身上。他感覺自己生兒子跟華爲造手機一樣,一代更比一代強,那麼或許幼子會更有天賦也說不準。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所有兒子裡,幼子最爲聰明通達,也因爲太過於聰明通達,他根本就不想當皇帝,做這這種限制人身自由,勞心勞力的苦差事。
是長子幫他做了決定,李明勳發現,自己的長子在競逐儲位的過程中,使用了盤外招,竟然主動聯絡朱明復國主義者這些士大夫餘孽,威脅太子的安全,這種行爲,在歷朝歷代都能稱的上叛逆,但李明勳不在乎。
因爲他確定,自己的長子只是爭奪儲位,並不想害死自己的弟弟,僅此一點,就足夠了。至於儲位,李明勳站在長子的角度,他也認爲自己無法捨棄,打下江山給別人坐,這種事,聖人也做不到,更別說,李明勳連孔聖人家都抄家了。
可李明勳不想繼續下去,這種事既然求不得周全,那就儘可能周全自己了,既然幼子不想當皇帝,那就只能二選一。
李明勳確定他的長子是一位成吉思汗、忽必烈那樣的人物,開疆拓土是把好手,但治理國家卻是不行,就從其容不下資產階級,認爲應該取締議院,李明勳就認爲自己的事業不能傳給長子。
如果他想成爲一個封建專制君主,當初就不會建立君主立憲體制。
於是他給了長子建立自己帝國的機會,美洲或者次大陸,二選一。
基於對未來局勢的判斷和對長子的愧疚,在當初長子選定次大陸的時候,李明勳就認定次大陸就屬於長子了,這就是他的舞臺。這在當時看來沒有什麼,畢竟李明勳認爲帝國的勢力範圍邊緣就是次大陸。
可問題在於,他的幼子李君威從帝國二十年起就展現出了不亞於長子的武威,雖然李君威膽子很小,從不親臨戰陣,甚至因爲畏懼寒冷,躲在後方玩樂,與敢駕駛戰列艦衝入敵人戰列線搏殺的長兄,和那個在草地上和愛新覺羅玄燁單挑的二哥完全不同。
但事實證明他是一個好統帥,用最小的代價和最高的效率在海陸兩個方向爲帝國開疆拓土,一直開拓到了極限。
這直接改變了李明勳之於局勢的判斷,帝國在南洋建立直接統治,讓南洋之興盛僅次於江浙,在南非地區陸續建立了四個行省,獨霸了整個澳洲,又開通了蘇伊士運河,等於說原本被李明勳視爲帝國勢力範圍邊緣的印度洋地區,一下子變成了帝國的後花園。
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
當上皇帝的李君華,無論是出於私心還是出於帝國的戰略利益考量,都不會允許自己的長兄獨霸次大陸,要知道這可是一塊擁有超過一億人口的地區啊,出現一個統一政權,將是帝國的最大威脅。
因此帝國在次大陸上合縱連橫,最終把印度斯坦帝國限制在印度河流域和恆河上游和德干高原北部,在次大陸上保留了莫臥兒王朝,扶持了馬拉地帝國等強大勢力,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李明勳接受了這個現實,兒子雖然親,但也比不上自己的民族和國家,更何況,這邊是兩個兒子。
但問題是,李明勳接受了國家間的事,但對已故長子一脈更爲愧疚了,而且現在的印度帝國皇帝李昭圭還是在他跟前長大的,因此,李明勳對印度皇室一向關照,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好在李昭圭登基後,一改父親生前對帝國的警惕和疏遠態度,實現了與帝國之間友好的關係,造就了皇室之間與國家之間的雙重友好。其本人生於帝國,長於帝國,對帝國的戰略和強大有着很深入的瞭解,因此從來就不想着開疆拓土,一統次大陸,反倒是休養生息,教化次大陸的百姓,可以算是次大陸幾千年歷史上,很少有的仁君典範。
李海和林君弘到了露臺,眼見父子三人各自坐着一句話不說,心道肯定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