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結果,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回城的途中,沒有人有心情說笑,因爲涉事的雙方,全都是至尊最寵信的臣子,看上去不分伯仲,那也就意味着,最後會是什麼樣子,誰也說不清楚,這個時候,多說一句都可能是錯,這些老兵油子,焉能不知。
李瑁失去了宴請的心情,一羣人草草地在城門口分別,他將帶着那些搜撿出來的事物去面聖,其餘的人該幹什麼幹什麼,至於哥舒翰這羣打了一因醬油的將帥,心照不宣地相互告辭,各自回府不提。
像來時一樣,劉稷跟着封常清回到宣平坊的賜第,一路上他看到對方的表情都是淡淡的,直到進了門,上到大堂,沒等劉稷開口告辭,便被封常清一個眼神,給堵進了嘴裡。
“某不發話,誰也不許近前。”
走路有些不便的封常清帶着他來到後院的書房,吩咐了管事一聲,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去,劉稷順手將門帶上。
一轉身,小老頭似的封常清,就這麼一言不發地盯着他,眼神與之前一模一樣,是那種好像看穿了一切,讓你摸不着頭腦的樣子。
“大夫......”
他只叫了個稱呼,就被對方打斷了:“爲什麼?”
劉稷能肯定,他並沒有看出什麼破綻,這麼問,一定是在詐自己。
關鍵就是這個爲什麼,因爲在所有人看來,哪怕告訴他們,事情是自己做下的,他們也會這麼問一句,兩個高層相鬥,關你一個小軍官屁事?
他能說,恨不能讓這兩夥人自相殘殺,最後同歸於盡麼?
封常清的小眼睛,在認真起來時,會眯成一條細細的線,很容易讓人發笑,對着這種真誠的眼神,劉稷笑不出來,因爲對方是真得關心自己。
“因爲,無論是楊國忠,還是安祿山上位,都非大唐之福。”
他的話,讓封常清驚訝地張大了嘴,感覺就像是,後世某個傢伙,用很真誠的語氣告訴你,他在致力於世界和平一樣。
世界和平關你毛事?
大唐之福與你何干?
難怪他不理解,這是一個家族利益凌駕於國家之上的時代,世家大族爲人景仰,五姓子連皇帝都可以不鳥,特別是北方那些經歷了五胡亂華、鮮卑當國,在亂世中生存下來的所謂名門,奉行的就是結寨自保,閉門自守的策略,管他天子是誰,總得靠他們來治理天下,哪怕是胡人。
說來諷刺的是,這種情形真正得到終結,是人吃人的五代時期,那種武人政治、軍閥混戰的時期,誰還會管你出身、姓氏,高貴的門閥被踩進泥裡,從某個角度來說,宋朝科舉制度的大行,正是得益於此,哪像現在,一科只取十來個人,還有一多半都被高門把持,照這麼看,老爹這個天寶二年的狀元,含金量還是相當高的。
一時間,封常清覺得腦子不夠用了,哪怕當日劉稷用開玩笑的口吻對他說,自己一個人都不帶,要去拿下吐蕃人的都城,都沒有此刻來得嚇人。
有那麼一瞬,他的想法居然是,這貨的勇武蠻撞全是表象吧,其實內裡有一顆宰執的心?
這他孃的是宰相纔會操的心啊,難道是長安城的地溝油把腦子給吃壞了?
封常清的嘴脣嚅嚅了半天,冒出一句讓他始料不及的話。
“三娘想你得緊,臨去前看看她吧。”
這是逐客?
劉稷愣了一會兒,衝他一拱手,慢慢退出房去,直到帶上門的一刻,都沒有發生任何異常,就這麼過關了?
沒有斥責,沒有教訓,連個好奇心都沒有,這不像是老丈人的風格啊,劉稷的心裡反而有些不託底,老頭不是給嚇到了吧。
他用耳朵貼着門,聽着裡頭的動靜,過了一會兒,突然聽到了一陣爆笑,我去。
臆症了。
劉稷拔腿就跑,生怕被人發現。
太子府裡,笑聲隔着大堂都清晰可聞,下人們無不詫異萬分,府上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輕鬆的時刻了,特別是最近,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黑黑的,生怕觸了黴頭。
元載作爲講述者,自然是所有人的視線焦點,本就是一樁趣聞,哪怕被他用平平無奇的語氣這麼說出來,也讓人忍俊不住,因爲當事的雙方,都不是什麼好鳥,當一個幸災樂禍的旁觀者,其實是件很快樂的事。
“馬廄裡不光有屍首,還藏着許多贓物,諸君看不到,那鮮于仲通的臉,黑得有如鍋底一般,連壽王都沒料到,此刻不知道該如何同天子交待呢,那吉溫如獲至寶,一眼就認出了屍首,是安郡王麾下的親信部將,想必也在緊鑼密鼓地籌劃,兩虎相爭,有好戲看了。”
“真是難得,咱們也有看戲的時候。”一個東宮屬吏嘆氣道。
“確是難得,鬧出這麼大的陣仗,結果是楊大夫的人乾的,天子只怕左右爲難啊。”
.......
堂上的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全是一樣的口氣,李俶暗自看了一眼李泌,發現他雖然掛着笑容,卻沒有看上去那麼高興,反而隱隱有種憂慮。
來瑱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出口說道:“長源,可有什麼不妥?”
他的話,讓所有人的眼光都看了過來,李泌只得無奈地開口。
“並無不妥,此事一出,楊大夫和安郡王,再無相安無事之日,朝堂從此多紛爭,府上也能過些安生日子了。”
“說得極是。”
見他的話並無不同,衆人皆是點頭稱是,來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下去。
說笑了一會兒,衆人將元載送出府,李泌憂心仲仲地看着他,突然被人點了一下。
“你憂心他?”
李泌轉頭一看,搖搖頭:“近日不會有事,等到楊大夫想起,怎麼也得旬月之後了。”
來瑱詫異地說道:“楊大夫這樣也能脫得了干係?”
“他姓楊。”
李泌淡淡地說道:“雖然他出身市井,但不會做這種事的,只看今日鮮于仲通的反應,就知道事情必有蹊蹺。”
“那豈不是空歡喜一場?”李俶失望不已。
“事情總要有個了結,否則鬧得兩京三道不寧,豈不是讓那些異族人看笑話,天子必會藉此安撫郡王,楊大夫不會傷筋動骨,二人不和,或許正中他下懷。”
李泌擡頭看了一眼天空。
“某感興趣的,究竟是誰,有如此本事,刻意在這京師之地,攪動風雲,還能藏身事外,好生逍遙。”
來瑱默默地同他們告別,李俶也想轉回自家院子,李泌提醒了一聲。
“楊氏的動靜,還要着落在王妃的身上,殿下不妨探探她的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