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唐軍是他們當中最先拔營的,六千多人的隊伍加上兩萬多匹馱馬動起來聲勢自然不小,可是隻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就停下了,消息源源不斷地從斷後的哨騎傳回來。
“北庭兵馬已與吐蕃人會合一處。”
“兩軍已經啓程東去。”
“貢塘城門打開了,山民大隊正在出城。”
......
收到消息,封常清等人都陷入了沉默,很明顯,雙方動手在即,讓他感到吃驚的是,五郎根本就沒有知會他們,自己帶着象雄人不知道身在何處,貢塘城裡又開始了擅自的行動。
也許在他的心目中,壓根就沒把安西主力考慮進去,這個現實讓衆人在吃驚之餘,還有些困惑。
就憑着那些衣甲都沒有多少的山民,他竟然想要一舉掀翻吐蕃這個強敵?這豈非是癡人說夢,此子再一次刷新了他在安西諸將心目中的印象。
瘋狂!
可問題是,就算現在回軍,安西鎮擺脫得了干係麼?或許,從李靜忠踏出營門的那一刻,他們就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且不說北庭兵馬同出一脈,就是孤懸在外的李嗣業所部,也是不能親棄的。
封常清從這些人的臉上一一掃過,楊和永遠是那張古井無波的表情,田珍躍躍欲試,樑宰唯命是從,段秀實目光灼灼,諸將都將視線放到了他的身上,一時間,巨大的壓力,似乎讓人透不過氣來。
“依那小子的性子,這會子,只怕已經看到邏些城了,什麼和談,不過就是個幌子,吐蕃人想要有個喘息之機,他也沒當成一回事,你們說,咱們這麼多人,怎麼就讓一個毛頭小子給涮了呢?”
都是老成精的人,這麼明顯的結果,還有什麼看不出來的。
劉稷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吐蕃人會答應什麼,提出那些條件,也不過是讓他們備感苛刻,拖延一下時間罷了,計策本身並不複雜,可是之前有誰敢這麼想?
要知道,那可是毫無指引的異國他鄉,稍一不慎就會迷路,到時候,不等敵人打來,餓也餓死了,前路不明是行軍的大忌,誰能想到,這小子會膽大至此。
這一刻,所有人都想到了一個地名......怛邏斯。
“沒有時間商議了,盟約不成,我安西鎮就是罪魁禍首,爲了自己的前程,咱們也須得迴轉,吐蕃不過兩萬餘人,趁夜出擊,一舉將其擊潰,銜尾追殺,讓他們帶着咱們去到吐蕃人的都城,親眼看一看是個什麼所在,縱然事後受些責罰,也顧不得了。”
衆人一聽都是興奮不已,就連老成的楊和、段秀實都不例外,邏些城啊,那是多少唐人的夢想之地,不是什麼朝聖,而是將它砸個稀巴爛!
“孃的,咱們就算劫了這盟,了不得他們還要求和,不如把那鳥贊普捉了,獻上天子,看誰還敢說嘴,中丞,你發話吧,要怎麼幹。”田珍摩拳擦掌,似乎一刻也等不得。
“哪有這般便宜,咱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前頭的吐蕃人,天使在他們手中,須得防備狗急跳牆,田麻子,你同騎軍爲第一隊,若是他們已經開戰,自不必說,徑直衝過去就是,若是還沒有接戰,就悄悄跟着,不要着急,明白麼?”
決心一下,封常清馬上點將發兵,這樣的事情當然不能記下來,此時他的周圍連個書記都沒有,自然也不會寫入軍報。
一切都是事急從權嘛。
咄骨利跟在山民的隊伍中,在密密的山林裡起伏跳躍,他的裝扮與那些喀人並無二致,都是用布條繫着頭髮,一身赤膊短衣,只是腳下踏着一雙乾草編成的鞋子,而不是光着。
這一帶山高林密,又是夜裡,山林間只有淺淺的月光從葉間照下來,形成一道道稀疏的光影,倒是與白日裡相差不大,這些喀人經過了許多天的訓練,早已經熟悉了地形,不但視線絲毫不受影響,就連速度也如平常一般,大踏步在林間穿梭。
走慣了山路的咄骨利,也不得不努力跟上,纔不致於掉隊,這些滿臉油彩,面目猙獰的喀人,似乎天生就有着這樣的本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前面突然傳來一陣“嘰嘰咕咕”的鳥叫聲,整個隊伍慢慢地減速,他差點就撞在了前面的人身上,沒有說話,只有一聲接一聲的鳥叫,就這樣傳遍了整個隊伍。
到了?他扶住一棵樹身,儘量使呼喚變得緩慢而均勻,這麼兩、三個時辰地跑下來,饒是體力強悍,也不由得有些氣喘,而過度的氣喘,在這樣的環境裡,是不合適的。
隊伍依然在前行着,很快他就看到了前面的情形,最早到達的一隊喀人隱藏在了山林裡,山外出現大片大片的火光,在漆黑的夜空中,這無異於最好的目標。
被他們緊緊追蹤了一夜的敵人,就在眼前。
按照之前的計劃,喀人並沒有馬上行動,而是一隊隊地繼續向前,畢竟他們有五千多人,足以形成一個很大的攔截面。
咄骨利跟隨着的那一隊,很快也到達了指定的位置,他打出一個停步的手勢,身後的二十多名勃律弓箭手,一起跟着他,貓着腰,慢慢地向前方摸過去。
康老四到得要稍晚了一些,他同幾個喀人頭領站在山腰的位置,高處看得更清楚,河谷里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帳篷,明亮的火把點得到處都是,外圍沒有任何障礙,就連巡騎都很少,簡直是天賜良機。
可他並沒有馬上下令,而是擡起頭看了看天空,月亮剛剛升上最高處,意味着,離天亮還有大約一個半時辰,由於山民先行,儘管他們是用腳走,速度也不會慢上多少。
“下面的人就是我們的目標,等所有人都到位,不用再等候,按照自己的位置,向前攻擊,都聽明白了嗎?”
幾個喀人有些猶豫,其中一個男子問道:“這裡頭還有唐人,碰上他們怎麼辦?”
康老四面無表情地說道:“攻擊一旦開始,你們面前的所有人,都是敵人。”
喀人頭領們沒有再說什麼,朝他一低頭,便消失在了山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