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給郭小洲打電話的是羅運升。
羅運升作爲商務部工業品貿易一處處長,是國內輕紡貿易界內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每天的宴請是能躲着躲,躲不過則耗。
今天環保部西北督查中心主任楊躍家通過商業部某副部長的關係,爲他大舅子的一批外貿單子的事情找到羅雲升。
本來就推脫不過,頂頭上司打了招呼,加上羅雲升知道小師弟爲大橋項目跑環保部許可。他臨機一動,馬上給郭小洲打了一個電話,讓他趕過來見見楊躍家。
作爲環評第一線的督察中心主任,楊躍家雖然沒有審批權,但他的第一手環評報告基本給項目劃了紅線。環保督察大員認可了,才能得到環保部的審批。
當然,他最大的權利還是在日常監管中,一旦發現項目在建設或生產中,根本不按環評的設計方案來。環保部督察中心就有權勒令其停工。
因此,這個人對小師弟的項目非常關鍵。
見面的地點在一處涉外飯店的茶室中,郭小洲和單彪趕到時,楊躍家陪羅雲升已經離開飯桌,在茶室喝着凍頂烏龍。
羅運升把郭小洲介紹給楊躍家,“我的小師弟,郭小洲,現在在西海省基層當鎮長,這次進京,正有事要拜託楊主任。”
楊躍家笑着和郭小洲握手,“指導協調監督生態保護工作,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郭小洲熱情道:“能第一時間見到楊主任,是我的榮幸和幸運!環境保護是我們每個人的義務和責任。”
羅運升看了看單彪,“小洲,這位是?”
郭小洲介紹道:“我的發小,武江新星地產的單彪,單總經理。這是我的師兄羅運升,在商務部工作,這位是環保部西北督察中心楊躍家楊主任。”
羅運升和楊躍家都屬於上位階層,態度都很平和。
單彪不卑不亢寒暄幾句後,此後基本很少開口。
郭小洲和單彪到來,楊躍家吩咐給兩人上茶。
爲了活躍氣氛,楊躍家笑着說,“羅處,我昨天去你們部裡,在走廊上看見幾十箱子南方水果,堂堂商業部都成水果批發市場了。”
羅運升嘆息道:“不僅我們部委,別的部委都一樣。每年南方水果成熟季節,都會有大批新鮮水果坐上飛機、火車進京。你昨天看到的情況比較特殊。南方這個省剛發生一件貪腐大案。所有部門處室的辦公室都不待見他們,大門緊閉。”
楊躍家笑着說,“我認識一個西海省的縣長,他有次在飯桌上總結,說跑部進京主要有兩個渠道:一是正常渠道層層送報。這基本看運氣,不跑不動,八成沒結果。二是走私人關係,過去的上下級同事、所在地走出去的領導、所在地出生的家鄉領導、同學戰友、甚至找有能量的中間人牽線纔是有效的渠道。”
郭小洲半自嘲的接口道:“我就屬於走同學關係的範疇。”
楊躍家笑了,“剛纔我聽羅處簡單介紹過你們省的項目。今天剛申報上來的對吧。”
郭小洲“肅然起敬”說:“是的,今天才開始申報。楊主任日理萬機,居然把我們這個項目記在心裡,我們需要向您學習。”
楊躍家哪裡記得這個項目,他是聽羅雲升介紹後,乘羅運生上衛生間的間隙,給部裡項目申報彙總的部門打了個問訊電話,他找人家辦事,人家找他辦事,這種關係是最可靠,也是最令人接受的。彼此不欠人情。
但他得了解底細,要做到知己知彼。如果羅運生的事情大得他辦不了,他卻一口答應,這個圈子以後他不用混了。
“郭鎮長,據我所知,陳武大橋是個超大型項目,前段時間我就有所耳聞。一般來說,環評要爲市長項目、一把手項目讓路。一些地方在招商引資時,就許諾無障礙進駐,環評之類的手續統統不需要。如果必須到環保部審批的項目,地方環保局的官員還得負責去跑手續,跑不下來的地方環保局長就得挪位子。在這樣的壓力下,有的地方索性就不要環評這張票了。你這次進京沒帶地方環保部門的人來嗎?”
郭小洲有些犯迷糊,“楊主任,我是第一次跑項目,很多步驟都不清楚……”
楊躍家淡淡一笑,舉起茶杯,“跑項目這事,你師兄應該比我清楚。”
羅運升接過他踢過來的皮球,“楊主任這麼一說,我還真有些奇怪。我小師弟跑的項目之大,按常規應該配備各部門的專門人員,跑發改委的配備地方發改局相關人員;跑水利交通的配備當地部門人員;跑環保部也應該配備地方環保局人員;跑專項資金的配備財政局領導……怎麼,你們不是有個專門的項目組嗎?”
郭小洲實話實說,“我們項目組是由省市縣鎮四層政府機構人員組成。沒有相關地方部門的人員配備。”
“哦!”羅運升和楊躍家彼此交換了一個若有所思的眼神。
“這樣,我可以早日把陳武大喬的環評監測報告提交部領導,至於審批許可,我就無能爲力了。”楊躍家表態道。
“謝謝楊主任的照顧!”羅運升拍了拍郭小洲的肩膀,“小洲你以茶代酒,敬楊主任一杯。”
郭小洲起身,端起茶杯,給楊躍家敬了杯茶。
看起來是閒聊,但也是一種頭腦風暴,費腦力,時間一久,年齡稍大的楊躍家就現出疲態。
羅運升提議結束。
臨別時,楊躍家的秘書留給郭小洲一個電話號碼,告訴他有事可以通過這個電話聯繫。
送走了楊躍家。羅雲升神情嚴肅地把郭小洲拉到一邊,“小洲,你在當地是不是得罪了什麼領導?”
郭小洲想了想,他還真得罪了不少人,縣委書記關立華,市委書記錢漢,副市長陳恩濤,甚至縣紀委書記曾毅……
羅雲升皺了皺眉頭道:“看來我是猜對了。”
郭小洲摸了摸腦袋道:“羅師兄,陳武大橋是省裡的重點項目,甚至省裡的新經濟發展規劃都圍繞着這個項目進行,他們真會因爲私人恩怨阻擾這個項目?”
羅雲升笑了笑,“你太天真了。私人恩怨?他們會告訴你說他們反對上這個項目?首先誰能從這個項目得到利益。如果有人不能在這個項目中得利,哪怕是全國性的經濟政策,他們也會想辦法阻擾延誤。這是政治,不是數學領域的一加一等於二。”
郭小洲沉吟半晌,“這個項目組是省領導親自批覆組建的。”
“省領導就沒有政敵?”羅運升笑了笑說,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溫和地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壓力別太大,在京都跑項目,有時純粹就是運氣兩個字。運氣不好,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遇上世界性經濟滑坡,也得完蛋。”
郭小洲笑笑說,“我有心理準備。”
“好!我當然祝你馬到成功。過幾天等他們幾個都有時間我們再聚聚。”羅雲升隨後和單彪握手後坐車離開。
看着郭小洲的神情,單彪甩了支香菸給他,替他點上火,安慰道:“我看你這個官也當得太憋屈了。小洲,咱不侍候他們。你來新星地產,我的股份給你。你和羅哥聯手,天下還有誰是你們的對手。”
郭小洲抽了口煙,笑道:“你好好幹,我纔沒有後顧之憂,將來真幹不下去了,你就是我最大的退路。現在,我還精神抖擻着呢,兄弟,不管是誰,想打到我,沒那麼容易。”
單彪瞭解他的性格,也不再廢話。
這時,單彪的電話響起,他接聽後對郭小洲說,“羅哥問我們在哪,他要見你。”
郭小洲扔掉菸頭,“去吧。我也正想找他請教。”
兩人上了車,直奔羅治國的所在地。
汽車上了路,走了兩個路口,司機忽然說,“單總,似乎有人跟蹤……”
單彪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冷哼道:“前面找個僻靜的地方彎進去。”
“好嘞!”司機興奮地打着方向盤。
汽車穿過繁華的街市,來到一個冷清的舊衚衕口,緩緩停下。
一輛黑色大切諾基隔着十米也悄悄停車。
單彪等了兩分鐘,見這倆車還沒動靜,他“騰”地下車,大步朝切洛基走去。一腳踹在車門上。
底盤厚實的大切顫抖地搖晃着。
裡邊車門打開,露出一張驚恐的臉,舉手道:“大哥!別誤會,是我……”
單彪一瞅,是唐會中叫小軍的小紈絝。
單彪伸手掐住他的小脖子,冷颼颼道:“說,跟蹤我們想幹什麼?”
小軍慘白着臉“嗚嗚嗚”地掙扎。
單彪手一鬆,小軍的身子“嘭”地落地。他使勁喘息着,上氣不接下氣道:“沒惡意,強哥讓我來找你們賠罪的,希望你們大人不計小人過,大哥,您開個條件……”
郭小洲不放心走了過來,“怎麼回事?”
單彪說,“遇上個神經病。”
小軍見單彪怒氣消失,他連爬帶滾出了汽車,低頭哈腰道:“兩位哥哥,給個面子,放我們一馬!求求你們了。”
單彪一巴掌把他拍得東倒西歪,“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們,還要我們放你一馬,你特麼瘋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