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夫看完開好藥,一個年輕女子輕聲走進來:“見過柴郎君、柴女郎,奴婢英姑,房間已給兩位備好,藥熬好需要時間,可需要沐浴更衣?”
沐浴?
她不提還好,一提柴六娘就覺得身上哪哪都癢。
從逃出家門至今,她一次澡都沒洗過。
在地上翻滾,身上血刺呼啦的,全都是一抹一綁了事。
柴六娘立即看向柴三郎。
柴三郎道:“我妹妹受了傷,肋骨斷了。”
英姑笑道:“秦大夫和我說了,所以派了我過來,我會些醫理,知道怎麼伺候受傷的人。”
不能壓,不能大動,但簡單的擦洗還是可以的。
也是柴六娘運氣好,肋骨斷了五根,沒扎進內臟,否則便是大羅神仙也難救。
柴三郎見英姑有數,便把妹妹交給她,兩刻鐘之後,他就收穫了一個乾乾淨淨、香香軟軟的妹妹。
柴三郎也把自己收拾乾淨了。
兄妹兩個唯一嫌棄對方的點也沒了,於是拒絕了英姑給他們兩個房間,他們要住在一起。
英姑:“這……男女七歲不同席,我看郎君和女郎歲數也不小了,這客棧房間足夠的。”
鄭謙道:“他們是親兄妹,倒不必過於拘禮,就讓他們二人住在一處吧。”
英姑這才笑着應下,問道:“你們可需要用飯?”
柴六娘和柴三郎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尤其是洗了澡之後。
倆人狠狠點頭。
英姑就笑着去給倆人端上來兩碗麪。
面切得寬且厚,上面鋪了一層豬肉,柴六娘吃得頭都擡不起來。
英姑等他們吃完麪,一直到伺候他們吃完藥才離開。
此時,外面雞已經叫了第二遍,天邊見白了。
她一走,兄妹兩個就在牀上睡着了,而在他們這棟樓的斜對面,正中的那棟樓裡,趙美披着頭髮坐在桌後聽秦大夫的回話。
英姑進來,躬身道:“郎君,柴家女郎身上沒有東西,柴郎君去沐浴時,我摸了摸他們隨身帶的包裹,裡面也只有一些衣物、傷藥和乾糧。”
趙美早有預料,倒不失望:“英姑姑覺得他們與薛家兄妹的關係如何?”
“一般,從進客棧到他們睡下,倆人沒有問過薛郎君和薛女郎,倒是隨行的那個護衛薛乙三,多次問起來,還親自去房間裡看薛家兄妹,”英姑頓了頓後道:“奴婢看,他們對薛乙三有些戒備和敵意,對鄭謙反而多有依賴,鄭謙也一直等他們睡着才離開。”
趙美若有所思。
護衛統領趙啓立即道:“東西一定在鄭謙身上了,郎君,可要請鄭謙過來?”
趙美微微搖頭:“此事急的是鄭謙,不是我,我們只管等着就是了。”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衝幾人揮手:“你們下去休息吧。”
幾人相視一眼,知道郎君有未盡之言,但他們不是李先生,問了郎君也不會說的,只能退下。
趙啓一出屋,見兒子也跟着出來,他就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你出來幹甚,進去伺候着。”
趙仙捂住腦袋,懵懵地回身。
趙美起身正要換衣裳,見趙仙捂着腦袋雙眼含淚,不由樂道:“待天亮了見你父親,我一定要和他說一說,再打下去你要變笨了。”
趙仙這下是真哭了:“郎君,您真找我爹說這話,我爹一定會揍得更狠的。”
趙美笑了笑:“行,我不說就是了,把眼淚擦一擦,換好衣服我們去練拳。”
趙仙應下。
他們往客棧後面去練,經過柴六娘他們住的樓時,趙仙一時沒忍住,問道:“郎君,既然要等鄭謙主動,爲什麼要查這兄妹倆身上的東西?”
“鄭謙主動的是以印鑑表明身份,我想看的是薛文芳進上的信。”趙美停下腳步,看向薛家兄妹所住的房屋,輕聲道:“薛文芳乃河東薛氏出身,雖說現在世家、寒門、草莽都混作一團,再無先唐時那等世家權勢驕矜的模樣,但底蘊在,凡有學之士的腦子總在常人之上。”
“而薛文芳不僅有腦子、有學識,其人還有品格,更有胸懷,這樣的人,面對當今亂局,他會給出什麼意見?”趙美偏頭看趙仙:“你不好奇嗎?”
趙仙比趙美大兩歲,也比趙美高半個頭,吃得好,長得壯,已經是個少年模樣。
他懵懵地搖頭:“好奇這個做什麼?”
“我好奇,”趙美道:“因爲我能想到的方法,其關鍵點都在祖父身上。”
他道:“祖父坐鎮盧龍,石敬瑭要以燕雲十六州爲籌碼向契丹借兵,我趙家首當其衝,我若是朝臣,我一定會建議陛下厚待趙家,重賞我祖父和父親,請他們出兵南北夾擊石敬瑭,還要分擔兵力阻擋契丹南下……”
趙仙興奮:“家主和大郎君豈不是要升官了?”
趙美並不見高興,反而一臉憂慮:“祖父已經是北平王,又坐鎮盧龍,已經封無可封。”
“那不是還有大郎君和孫郎君您嗎?”
趙美嘆息一聲道:“我若不是趙家人,我一定勸皇帝先厚賞趙家,待塵埃落定,再與趙家算賬。”
“啊?”
趙美:“而我是趙家人,我只能勸祖父和父親謹慎小心,可受小利,而不能受大封,既要威懾皇帝,還要收斂鋒芒,但前者我不能提,後者……我年少,只怕祖父和父親都不會聽我的。”
“啊啊?”
“可惜……”趙美嚥下一肚子可能會冒犯皇帝和自家祖父的話,只吐露半句:“皇帝非心胸寬敞能容忍之君,而祖父也非恭敬侍上之臣。”
“啊啊啊?”
趙美:“所以我想知道,薛文芳可有好的計謀?或者他與我一般,也迷茫不知去路?”
趙仙撓了撓腦袋,認真道:“郎君,以後出門您還是帶着李先生吧,不然您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剛剛您說的,我都聽不懂。”
趙美嘴角微翹:“聽不懂就聽不懂吧,我說出來心中卻舒快了不少,走,打拳去。”
柴六娘這一覺睡得極爲香甜,但其實她並沒有睡多久,從躺下到睜開眼睛,不過一個時辰左右,從窗口照進來的陽光看,約莫是辰時左右。
日出沒多久,朝陽燦爛卻不曬人。
一時間,柴六娘有種時空錯位感,她覺得她還在家中,爹孃都早早起牀去幹活,三哥又溜進來喊她起牀~~
“你醒了?”柴三郎湊上來,見她臉上血色恢復,蒼白的嘴脣也紅潤稍許,他頓鬆一口氣:“看來你內出血都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