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柴六娘已經躺在牀上了。
天黑了上牀,可以節省燈油,這是刻在她骨子裡的習慣。
但她並沒有睡着,所以她聽到院子裡腳步聲走動,薛乙三壓低了聲音道:“馮家的馬車在巷子外候着,馮公剛從宮裡出來,故將時間改到了戌正。”
柴六娘沒有聽到鄭謙的回答,只聽到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輕輕地開門聲,不多會兒關門聲響起,整座院子陷入安靜之中,只有隔壁三哥輕輕地鼾聲傳過來。
她轉着眼珠子百無聊賴地聽了一會兒,聽到遠處蟲鳴聲響起,終於在一聲高一聲低的吱呀聲中沉下眼皮,漸漸進入夢鄉。
除了四個孩子,今晚能入眠的沒幾個。
薛乙三親自帶着兩個死士護送鄭謙去馮府,另兩個死士守着院子。
馮道,也就是當朝司空,鄭謙現在要去見的人,也派了一隊護衛,帶着馮府的手令和馬車過來接人。
馬場剛走出兩條街便噗嗤的一聲,一支箭破空射來,直擊車廂,箭頭剛剛碰到簾子就被薛乙三一劍砍下。
兩刻鐘之後,地上多了幾具黑衣人和護衛的屍體,巡街的廂虞候這才姍姍來遲。
馮府的護衛一邊互相包紮一邊喊道:“巡弟兄,你們來的也太遲了些。”
廂虞候舉起燈籠看去,見是馮府的馬車,就皺眉道:“車上是誰?大晚上的你們怎麼招來這麼一批煞神?”
廂虞候不等護衛回話,直接撩開簾子往裡看,只見裡面空空如也。
對方瞳孔微縮,護衛立即上前道:“哪有什麼人?我們不過是奉命去給司空請個廚子,衆所周知,我們司空沒別的愛好,就好一口吃的,結果廚子沒請到,反倒莫名遭了一夥賊。”
躲在暗處的人一驚,目光立即從剩下的人身上掃過,這才發現薛家出來的三個死士只餘下兩個,另一人和鄭謙早不知所蹤。
暗處的人攥緊了拳頭,氣急,憤恨地瞪了一眼薛乙三後離開。
鄭謙坐進馬車之後他們就光盯着薛乙三去了,畢竟他是他們當中武功最高的。
還以爲他會一直緊緊保護鄭謙,沒想到叫他矇騙過去了。
薛乙三目光在黑夜中一掃,不動聲色地與馮府的護衛點了點頭後帶上丙三離開。
他們快速回到小院,隱在暗處,全身緊繃的死士看到回來的是薛乙三和丙三,大鬆一口氣,往前一步走出陰影,低聲道:“他們來了?”
薛乙三揮手,丙三和兩個暗衛立刻隱於黑暗之中,只有他一人持劍站在院子中間。
等待——
所有人都在等,是對方退,還是主動出擊。
薛乙三站在院子中央,就好像一柄利劍插在這裡,誰敢越入魚池一步,誰就先被利刃割成碎片。
而在薛乙三左手邊的第二間屋裡,本已入睡的柴六娘在薛乙三他們回來的那一刻就睜開了眼睛。
雖然還有些懵,眼裡盡是睡意,但她還是強打起精神聽他們走路,以及劍鞘輕輕碰到衣裳上的聲音。
待聽出是薛乙三的腳步聲,她就想翻個身睡了的,但下一刻她就聽到了不遠處瓦片被輕踩的聲音,然後是丁一的聲音:“他們來了?”
這一句低語讓柴六娘瞬間清醒。
她把手探到枕頭底下,摸到下面壓着的彈弓和一個錢袋子,輕輕地拿出來壓在腹前。
錢袋子裡裝着她放進去的十顆石子。
不是她不想多裝點,而是十顆石子是錢袋子的極限,這袋子還是她和鄭謙借的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但院裡院外的人都不動彈,四周安靜得很。
柴六娘躺在牀上舒服得很,雖然她繃緊了脊背,但一刻鐘,兩刻鐘過去,她還是沒忍住鬆懈下來,整個人累極了。
煩死了,他們到底動不動手?到底要窩在外面多久?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下牀吼一嗓子時,寂靜中傳來一聲呼嘯,然後她就聽到輕輕的瓦片響動聲,沒過多久周遭重新陷入安靜。
屋外,薛乙三道:“回去休息吧。”
“鄭先生……”
“他是安全的,今晚不會回來了。”
暗衛們應下,各自散去。
薛乙三這才轉身要回自己房間,走了兩步後停下腳步,扭頭回來看了一眼房門,眉頭微蹙。
柴六娘把彈弓和錢袋子重新塞回枕頭底下,抱着被子翻了一個身,舒服地呼出一口氣,下一刻,閉上眼睛就發出了輕輕的鼾聲,人已經睡着了。
睡在她裡面的薛令儀從頭到尾都睡得很規矩,顯然對外面的事件一無所知。
而此時此刻,馮道纔看完薛文芳的信,以及鄭謙一直私藏着的證據。
他嘆息一聲道:“看來國家又要動盪不安了。”
鄭謙道:“利益之爭素來是你死我活,大家空有野心而沒有道德,國無明主難安。”
馮道只當沒聽見,他放下手中的信,沉吟片刻後道:“我可以帶你入宮,但皇帝是否會同意文芳的建議,我不確定。”
“是不確定,還是他一定不會答應?”
馮道:“你有把握說服他?”
鄭謙搖頭:“沒有。”
馮道:“那你要放棄說服他?”
鄭謙還是搖頭:“不放棄。”
馮道頷首:“知不可爲而爲之,總要試一試。”
所以哪怕他已有九分確定,皇帝不會採取薛文芳的建議,他還是要把鄭謙帶進宮去試一試。
萬一老天垂憐,或是鄭謙舌燦蓮花,就說服了皇帝,達成了那一分的可能呢?
馮道將信收好交給鄭謙:“我讓人準備好了客房,你先去休息吧。”
鄭謙恭敬地接過,轉身正要走時,馮道突然叫住他:“你與北平王之孫趙美一同回京?”
“是,多虧他一路相護,鄭某才能一路順利回到京城。”
馮道沉吟問:“你覺得他如何?”
“璞玉渾金。”
馮道沉思起來。
鄭謙也停頓了一下,然後才道:“但趙德鈞和趙延壽與那些人有何區別?趙美才十歲,他的未來,至少要在十年之後,你確定他能活到十年之後?”
馮道心沉下,嘆息一聲。
鄭謙也嘆息,倆人相視無言,都莫可奈何。
天才易隕,何況在這個亂世之中?
他們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