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三郎開門出來時,柴六娘正悶悶不樂的背對着他蹲着,手中捏着一根棍子正在戳地,一看就是不開心的樣子。
柴三郎蹲到她身邊,問道:“怎麼了?”
柴六娘悶悶地道:“薛乙三說邢州會打仗,我們回不了柴家村了。”
柴三郎就摸了摸她腦袋道:“回不去就回不去,三哥在洛陽城中養活你。”
柴六娘眼眶紅紅的,吸了吸鼻子道:“可我想回家。”
柴三郎就陪她一起坐着,他並不想回柴家村,他都騙來兩張金片了,就是想積累在這裡立足的資金。
見柴六娘這麼傷心,柴三郎立即掏兜,拿出一塊金片給她:“別傷心了,你看,我們有了金子,就算與他們分道揚鑣,三哥也能養活你。”
看見金子,柴六娘更傷心了:“你有金子,三姐姐也有金子,要是回家,肯定夠建房子了,我都和三姐姐算好要蓋的房子了,到時候分他們一半的屋地。”
柴三郎:……
無奈,他只能順着她安慰道:“也許這仗打不起來,鄭先生成功說服皇帝阻止了戰事,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柴六娘眼睛微亮,一臉期盼地看他:“真的?”
柴三郎違心地點頭:“真的。”
纔怪,雖然他不太瞭解這段歷史,因爲五代十國實在是太亂了,除非認真去學習過這段歷史的人,或是對歷史比較感興趣的人才能多瞭解一點,大部分人連十國是哪十國都說不出來,更不要說這個時代的具體事件和人了。
可他再孤陋寡聞,鼎鼎大名的兒皇帝石敬瑭他還是知道的。
所以柴三郎在從鄭謙口中聽到石敬瑭、河東節度使這個名字時他就知道,他必反,也必出賣燕雲十六州,必打入洛陽當皇帝,而他義父和鄭謙賭上全家性命,拿命去拼的事必定做不成。
可他即便知道這一點,他也不能阻止,以他現在十歲小孩的身體,一無家世,二無勢力的,想改變現狀是不可能的;
而他也做不到阻止鄭謙,不是因爲他不能,而是因爲他不想。
就算他現在是個大人的身體,明知做不到,他也會像鄭謙一樣去試一下。
燕雲十六州,一旦失去,整個中原便失去屏障,漢人再無寧日。
不過,以上種種都只是他自己的顱內風暴,現實就是,他得帶着妹妹先活着再說。
柴三郎已經在大腦裡模擬出石敬瑭大軍攻進洛陽城中的種種。
他和六娘就是小嘍囉,他應該記不住他們,也不至於跟他們算賬,這是最好的情況,他和六娘可以悄無聲息,不引人注意地在洛陽城中生活下去;
壞的情況是,石敬瑭還真記住他們,要找他們麻煩;
更壞的情況想,石敬瑭本人不記得他們了,但手底下的人會幫他記得,那纔是地獄。
見過煉獄的柴三郎都能想象出那些爲了討好石敬瑭的小鬼會怎麼折磨他和六娘。
所以,他得見機行事,要是後兩種情況,趕緊就捲包袱跑路,洛陽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但這些未來之勢他不能和六娘說,因爲以柴三郎的閱歷解釋不清,也不想她一直憂慮。
所以柴三郎摸了摸她的腦袋哄道:“你放心。”
可能是柴三郎說得太堅定,所以六娘輕易相信了。
結果六娘也只開心了一個白天,因爲傍晚鄭謙就一臉慘白的回來告訴他們:“朝廷要打仗了,邢州將要淪爲戰場,我們接下來哪裡都去不得,只能留在洛陽。”
他頓了頓,低聲道:“有可能要往南邊遷移。”
柴三郎驚聲問道:“難道朝廷要南遷?”
鄭謙看了他一眼後道:“不是朝廷要南遷,是我們要南遷。”
看了看柴三郎,又看了眼薛瑾,目光掃過柴六娘和薛令儀,想到柴六娘這一路上的果決和膽氣,鄭謙不想把他們當普通孩子看待,而當下局勢也容不得他們像普通小孩一般長大。
鄭謙原地轉了兩圈,回身正視他們:“你們還小,本不應該讓你們爲這些事煩憂,但接下來,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會死,你們來這世間走一遭,我總是想你們能活長一點,最好可以長大成人,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有所追求,平安到老纔好。”
柴三郎一秒領悟,柴六娘不懂鄭謙的良苦用心,但小臉繃緊,在心裡緩緩吐槽:本就是你們大人總愛把我們當小孩看,我們都長這麼大了,還有什麼事是我們聽不懂的?
薛瑾和薛令儀卻是不安,他們按部就班慣了,也一直被當做小孩養,一下按照大人的標準來要求他們,用大人的語言來與他們說話,倆人都很不適應。
但鄭謙沒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直接就把今日進宮的事告訴他們。
“皇帝相信明公,也收了明公的信,卻不願意聽從明公的意見,”鄭謙道:“朝中……”
他頓了頓,悠長的嘆息一聲:“盧文紀是首相,他主戰,不僅討伐石敬瑭謀逆,還要對契丹用兵。”
柴三郎下意識出聲:“雙線用兵,他想怎麼打?財政支持得住嗎?”
鄭謙登時眼睛大亮,緊盯着柴三郎有些激動道:“不錯,明公也是如此考慮,實際情況比所有人想象的都糟,明公以爲,別說雙線作戰,就算是收買住契丹,阻止遼國和石敬瑭結盟,單線對石敬瑭用兵,朝廷也有很大可能會失敗。”
鄭謙越說越激動:“他們這些人根本就不懂!我與明公在太原,感受最深,石敬瑭與好幾個節度使關係莫逆,他們對皇帝可沒多少敬畏之心,就是幽州的趙德鈞……”
鄭謙頓了頓後道:“趙德鈞同樣要命,朝廷若對石敬瑭用兵,必要調派趙德鈞作戰,誰知道趙德鈞到時候是打石敬瑭,還是反過來打朝廷?”
柴三郎張大了嘴巴,這皇帝和朝廷這麼不得人心?這麼沒有威嚴?
柴六娘小孩子心性,立即叫道:“怎麼不告訴皇帝?”
鄭謙嘆氣道:“這事能怎麼說?我在大殿上已經幾次暗示,奈何他們都只當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