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純良無害的模樣,要是別人大概就真信了他這番說辭,可許念是親眼見識過他真面目的。這個人有多城府,沒人比她更清楚。
“那唐先生剛纔還給我打電話?”
她嘲諷的口氣太明顯,可唐仲驍似乎一點也不介意,還拿了陸瓷的包體貼遞過來:“我以爲同名而已。”
這是在暗示她名字太爛大街?
許念氣不順,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東西。
唐仲驍修長的手指被冷落在半空,他笑了笑,優雅地插-進口袋裡,接着又說:“不想見也見了,這裡不好打車,我送你。”
這話只換來她一記白眼和不屑,如果可以,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這個殺人兇手。許念非常鎮定地回道:“和你多待一秒都覺得噁心。”
她終於成功讓對面男人的眼底起了一絲波瀾,唐仲驍英挺的眉峰深深蹙起,大抵是驚訝她這些年的變化。
可他卻不知,如今這番尖銳和果敢還不都是拜他所賜。想起當年在他面前的狼狽,她更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待,索性警告他一句:“如果你再接近陸家的人,別怪我不客氣,我不是說說而已。”
許念在他面前身形嬌小,可氣勢一點不輸人。
唐仲驍脣角彎了彎,無聲地側過身讓開一條道來。
這是準備放她們走了?
許念又戒備地看了他一眼,見沒什麼異樣,這才迅速將牀上的人拉起來,陸瓷踉踉蹌蹌地勾着她腰際,又茫然地看了眼許念:“你們認識?”
許念抿着脣什麼也沒說,要是陸瓷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誰,怕是會後悔今晚出盡了洋相。
身後突然又傳來那人漫不經心的嗓音:“許總該管好自己的員工,別讓她隨意騷擾別人纔是,我沒報警你該感激我。”
被倒打一耙,許念卻無從反駁,她只得帶着陸瓷儘快離開這裡。她們從唐仲驍身邊經過,那男人明明什麼也沒做,可存在感太強,許念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或許她骨子裡,對唐仲驍除了恨之外,還有本能地恐懼……
好在什麼都沒發生就順利出了那宅子,許念步子很急,陸瓷被她拖得差點摔倒,一急便大力甩開她的手:“大嫂你跑什麼啊!”
迎面就有晚風灌過來,這會陸瓷清醒多了。許念忍耐着回過頭,怒極反笑:“你什麼時候才能懂事一點?”
陸瓷揉着被她捏紅的手腕,無所謂地撇撇嘴:“反正在你眼裡我也就這樣,做什麼都是錯。”
許念看着她隱匿在暗夜裡的蒼白小臉,陸瓷今年也才21歲,這個年紀本該在大學無憂無慮纔對——
她一肚子火也漸漸熄滅了,走過去,語氣已不似先前那般冷漠:“小瓷,這個男人很危險,離他遠點。”
陸瓷狐疑地擡起頭,澄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最後聳了聳肩:“你以前也這麼說的,我認識的男人好像就沒一個靠譜的。”
許念張了張嘴,知道說多了也是徒勞,於是話鋒一轉:“你新專輯的成績很棒,我今天約了張導,公司正在籌備一個新劇本,這個角色非常適合你。加上後期宣傳,你一定可以——”
“你和唐仲驍是什麼關係?”陸瓷卻根本沒在聽,不客氣地打斷她。
許念終於沉默下來,對上她審視的目光,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一直在強調什麼陸家人。”陸瓷見她不說,諷刺地哼了一聲,“他是你舊情人,怕他報復才接近我?原來你也不過如此,我還真以爲你心裡只有我哥一個人。”
許念臉色一變,垂在身側的手指用力蜷起,最後又慢慢舒展開:“我和他沒關係,別亂猜。”
陸瓷眼神薄涼地望着她,良久才噗嗤一聲笑起來:“看把你嚇的,從小就認識你,我還不知道你心裡有誰。”
許念卻一點都輕鬆不起來。
陸瓷過來挽住她胳膊:“大嫂,我的事你別管了,你知道我從小養尊處優慣了,我就是這麼一人,讓我辛辛苦苦拍戲養家,我寧可早點找個有錢人嫁了。”
許念還想再說什麼,陸瓷攔住她:“噓,咱倆不同。”
看到她臉上與年紀不符的老成,許念只好將剩下的話都咽回肚子裡。如果可以,誰又願意被迫堅強?
她也想辛苦的時候有個肩膀可以依靠,可惜,這個世界上永遠有不得不肩負起的責任。
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陸瓷以爲是自己提到了大哥的緣故,吐了吐舌頭,有些心虛:“你又想我哥啦?”
許念心裡一陣難受,再擡頭看她時眼圈都紅了,卻還笑着搖頭:“沒有。”
陸瓷嘆了口氣,支支吾吾地說:“其實也好些年了,你一直照顧我們,你又不欠我們家……要是遇上合適的,你就再找個。”
這話以前從沒聽她說過,許念有些意外,片刻之後摟了摟她肩膀:“胡說什麼呢,誰也比不上陸山。”
陸瓷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最後什麼都沒再說了。有時她心裡挺佩服許念,一個女人二十出頭就守寡,而且這麼多年全靠她撐着一個家,可惜,女強人不是誰都能做的。
兩人慢慢地朝小區門口走,誰也沒注意二樓窗口那道頎長的身影。唐仲驍把玩着手中的佛珠,另一隻手慢慢放下簾子,管家在身後輕聲提醒:“先生。”
唐仲驍知道他的意思,擺了擺手,回身接過他遞來的藥丸。管家見他吃了才放下心來,又忍不住問:“就這麼讓許小姐走了?”
唐仲驍看了他一眼,微沉的眼底有些看不懂的情緒,語氣卻是輕鬆極了:“不礙事,我們很快會再見。”
回家之後阮素珍已經睡下了,她這些年身體越來越差,有時候黑白顛倒地都在睡覺。客廳只剩劉媽還在收拾東西,見她們回來急忙迎上來:“回來了,要吃宵夜嗎?”
許念沒胃口,倒是陸瓷一聽就雙眼發亮:“有什麼好吃的?”
劉媽忍不住笑她:“怎麼還是那樣,一聽吃的就來勁,你做明星得注意身材!”她說着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許念。
許念會意,原本準備上樓的動作停了下來:“怎麼了?”
劉媽壓低聲音道:“太太的藥快吃完了。”
許念點點頭:“我會安排助理去辦。”
“陸舟也好幾天沒回來了,電話一直打不通。”
許念一一聽着,陸瓷早就跑進廚房找東西,翻了一陣探出頭來:“八成又去泡妞了,大嫂你別管他。”
劉媽瞪了她一眼:“陸舟雖然胡鬧,可向來孝順,這樣好幾天不回來看太太的情況還從沒發生過。你都不知道擔心你二哥。”
陸瓷翻了個白眼:“他都二十六了,又不是小孩子。”
劉媽嘴裡又數落了幾句,這纔回頭看着一臉倦容的許念,心裡不是不心疼,拉着她的手說:“家裡裡裡外外全靠你,我也幫不上忙,只能跟着添亂。”
“沒關係,你幫我照顧媽已經很辛苦了。”許念又得安慰她幾句,老人心思重,斷斷續續說了一通才放人。
許念終於回到房間,虛脫似地躺在牀上,看着屋頂的水晶燈發呆。累,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叫囂着,可卻一點睏意都沒有。
她翻了個身,正好看到牀頭櫃上陸山的照片。
那是張年輕且英俊的臉,他身上永遠有清新而乾淨的味道,她伸手拿過來,手指一點點摩挲着他的五官。
“我是不是老了?”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她卻輕聲笑了笑:“可你還是那樣子,會不會嫌我?”
寂靜的房間裡只有她低啞的自言自語聲,手指觸碰到的依舊是冰冷而堅硬的玻璃質感,她苦澀地抿了抿脣,將相框貼向心髒的部位。
她和陸山是青梅竹馬,一路順順利利,彼此喜歡。如果不是五年前那場意外,如果不是唐仲驍,他們大概可以白首一生的……
想着陸山,她的眼淚就又流了下來。
晚上許念做夢了,噩夢,裡面全是唐仲驍。
早晨起牀黑眼圈重的化妝都蓋不住,陸瓷打着哈欠,頭髮亂蓬蓬地陪她吃早餐,忍不住就好奇道:“你今天氣色怎麼這樣差?”
許念不說話,低頭看報紙。
劉媽將她手邊的咖啡換掉,送上來一杯熱牛奶:“昨晚喝酒了,今天再喝這個胃會受不了。”
許唸的手背碰到玻璃杯,那熱源好像一下子傳進她心裡去,忍不住就揚起脣角:“謝謝。”
陸瓷在邊上抗議:“劉媽你偏心,我昨晚也喝多了!”
“許念那是應酬,你呢?”劉媽頭也不回地進了廚房,末了又遠遠對許念說,“你今天可記得找找陸舟啊,太太一直在問呢。”
許念看了眼時間,準備給相熟的吳局打個電話,孰料慣性地去找手機時才發現不對勁。昨晚她心裡亂,一路又和陸瓷爭辯,等回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現在仔細回憶起來才發現整個包都不見了。
她是做娛樂的,手機裡有不少大腕和私密郵件,要是丟了可真不得了。
許念在房間來回走動,仔細回憶昨晚的每一幕,可怎麼想都記不起包到底落在哪了。又用備用手機給助理去了電話,出租車公司也問了,哪裡都沒有。
電光火石間,她驀地停了腳步,難不成……掉在唐仲驍家裡了?
許念昨晚才撂了狠話,本以爲從此不會和那人再有任何聯繫,沒想到才第二天,自己就要親自找上門去。
可真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