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下這個問題,我雖然似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手中的菜單上,卻尚且有餘光在吳邵燕的臉上游弋。
而我雖然表面平靜,但內心卻是有揮之不去的波瀾,我其實有些害怕聽到她是從張代那裡得悉了我的手機號碼工作地址這些信息。
我確實不是什麼大人物,這點小小的信息被泄露出去也不是多大個事,但若然是張代透露的,他卻沒有與我說,那真的足夠我鬧心。
又是端起面前的檸檬水,淺淺地抿上一口,吳邵燕的眼神依然像純粹的藍天似的:“我找曉東問的。”
好吧,如果她真的是向汪曉東要的,那汪曉東事後不告訴我,這挺符合汪曉東的個性。
心裡梗着的那口氣,瞬間順下一些,我若無其事:“噢噢,這樣。”
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吳邵燕笑着說:“雖然那天嫂子和曉東之間的互動不多,但我能看得出來,嫂子與曉東也算是相熟,剛好我出去玩,吃到那麼好吃的玫瑰花餅,想着跟嫂子你分享,我就冒昧問曉東要了你的電話和地址。剛開始他還不太樂意給呢,無奈他架不住我的一再請求,嘿嘿。”
說句真心話,我每每看到與我年紀差不多的女子,不管是長得多可愛或者是多漂亮,只要她們敢裝可愛在我面前吐舌頭,那我在當時多多少少都會有動手拍死她們的衝動,但偏偏吳邵燕她就成了特例。
她這個小動作,絲毫沒有引起我的反感,我竟然還有短暫的恍惚,認爲吳邵燕壓根就是一個毫無心機自然不作三觀正得要命的好姑娘,我忽然爲我之前將她當成假想敵而顯得有些羞愧。
神遊不過幾秒,我將心神斂起一些:“你真的是太客氣,千里迢迢給我帶特產,還得跑一趟送過來。”
攏了攏頭髮,吳邵燕淺淺輕笑,她的目光忽然變得幽深一些,語速也慢下不少:“嫂子,你真的別給我客氣。我哥的事,要不是有你們搭把手,我根本搞不定。”
提起吳晉,吳邵燕剛剛還挺高漲的情緒,瞬間低落,我一看這陣勢,就趕緊將菜單遞一半到她面前,岔開話題:“邵燕,你看看我們吃這個和這個,怎麼樣?”
大概也是怕破壞氣氛吧,吳邵燕很快從那些情緒紛擾中抽離出來,她嘴角微微一揚:“好的呀。一起試試。”
招來服務員下單之後,我正用開水細緻地燙洗着面前的碗筷,吳邵燕忽而輕咳了一聲,她不像之前那種暢所欲言的爽快勁,反而是有些吞吐:“嫂子,有個事,額,有個事我想向你澄清一下。”
我停住動作,擡起眼簾望她:“嗯?”
咬了咬脣,吳邵燕的嘴巴扭動了好幾下:“那個,曉東似乎給你說過,我和張代以前的一些事?”
完全摸不到吳邵燕接下來的路數,可我的心卻像是被鋼絲徒然勒了勒,若有若無的窒息感紛沓而至,我拼命將這些翻騰按捺住,不動聲色:“額?”
臉忽然埋下去一些,吳邵燕輕聲說:“嫂子,曉東這個人雖然沒有什麼壞心眼,但他有時候看到的一些事,並非是全部的真相。有些話我無從說起,但曉東嘴裡面說的,張代曾經讓我懷孕那個事,不是真的。”
真是萬萬想不到,吳邵燕這麼吞吞吐吐下,居然是與我說這個!
怔滯完,我還是摸不着吳邵燕的心思,而她說的這個茬,我好像不管怎麼樣接,都顯得不妥。
遲疑了一陣,我最終還是如故,裝作懵逼那樣:“嗯?”
埋下去的臉,慢騰騰地仰起來,吳邵燕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嫂子,我知道你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你在聽了曉東說的我與張代過去的關係,你非但不含芥蒂的,同意讓張代爲我哥的後事奔波操勞,甚至你也搭了一把手,給我很多幫忙。從這些林林總總中,我知道你很大氣很明事理,按理說我不該再把以前那些事揪出來說,就這麼讓它風過無痕煙消雲散。可我思前想後下,我認爲我還是得給你把這個誤會給說開,會比較好。”
如果說,不久前的吳邵燕,讓我覺得她毫無心機,純粹得跟藍天白雲似的,但她現在這般情真意切,竟讓我生出滿滿的不適感來。
然而,在沒有徹底摸清楚她的用意之前,我不會向她展露我內心哪怕一絲半盞的波瀾。
端起面前的檸檬水,我喝了一口,默默無言地看着吳邵燕,靜待着她的下文。
放在桌面上的手,慢騰騰地糾結在一起擰成一團,吳邵燕的聲音輕下不少:“嫂子,我是真心覺得你很真誠,所以我也想對你坦誠一些。我從小到大心思都比較簡單,腦子也簡單,不懂得繞彎彎,如果我有些話說了讓你聽着不舒服,你多多見諒。”
我微微淺笑:“好。”
舒緩了一口氣,吳邵燕語速更慢:“嫂子,我就這樣說吧,我以前跟張代,確實是有過一段時間兩個人走得比較近。咳….那時候我跟他都比較年輕,壓根不知道愛情到底是什麼,只是本着年輕的衝動和血氣方剛去行事。因爲年輕,我們確實做了一些跟那個年紀不太相符的事….但是….我們那個的次數,很少…..而且每次都有做措施….每次都戴了那個安全套的….”
話到這裡,吳邵燕的臉突兀騰一聲變得通紅,就像是樹上一枚熟透了的紅蘋果似的!
她的這些表情反應,似乎無不昭示着,她剛剛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雖然我曾經無數次自我催眠,不管過去的張代和吳邵燕,他們之間曾經有多少情潮糾葛,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誰沒有個年少輕狂的時候,我不該揪扯着那些陳年舊事不放。
但,此刻就像是有一個接一個的雷,被狠狠地丟擲在我的心裡面,一炸一個準,一炸一個坑。
在情緒煩擾下,我的腦海中反覆迴盪着張代當初給我說,他由始至終都沒跟吳邵燕有過親密接觸那些話,我忽然有迷惘,也有疑惑,或者他是怕我介懷,藏了私心將事實抹去?
可不管到底是吳邵燕胡亂捏造,還是張代有意隱藏,而我也總算在頃刻間徹底明白,這個吳邵燕,她壓根不像是她表面看着的那般單純,她這番所謂的向我澄清一個事實,表面上她是在想解開我內心的死結和芥蒂,但她分明是想讓我更鬧心!
看透了她的本意,我終於能明確吳邵燕她該被我劃分到敵對方那一項去,這本該是一件喜大普奔的事,可我的心就像是忽然破開了一個缺口,似乎有什麼在悄然流逝着。
意興索然,我卻不想讓吳邵燕看穿我內心的波瀾,我努力將所有情緒穩穩禁錮在身體裡,毫無情緒渲染淡淡的:“然後呢?”
那臨場的演技和質素,真的隨隨便便都能問鼎奧斯卡,吳邵燕仍舊是一副“我心思單純我只是想爲你好”的表情,她繼續說:“嫂子,我不能告訴你,關於那場懷孕風波的真正內情,但我能告訴你,我和張代那時候真的從來不敢沒有措施,就好的。張代他壓根沒讓我懷孕,曉東說的那個真的不是實情。”
我語氣更淡:“噢噢,這樣啊。”
小心翼翼地掃了我一眼,吳邵燕的臉上忽然多出些緊張神色來:“嫂子,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呵呵,吳邵燕她那麼聰明,懂得啥話都不明說,只需要打着心思簡單的幌子,就能揮刀將我心臟撩動得七零八落,她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錯話?
可她的戲路實在太寬,我要不配合着她,我真的感覺對不起她這番爐火純青登峰造極的演技!
粲然一笑,我搖了搖頭,完全沒心沒肺的樣子:“沒有的,我就喜歡你坦率的樣子。”
吳邵燕露出一副完全涉世未深天真無邪的笑容來,死命地誇我:“嫂子,你真的跟一般的女人不一樣呢。我果然沒看錯人哦,你很大氣,像個爺們似的。”
雖然我有很多我無法控制得住的虛榮心,但還好我面對着那些已知的虛僞讚賞,從來不會翹起自己的尾巴來,我隨即搭上毫無營養的一句話:“被你這麼一說,我現在感覺自己渾身有勁,說不定能來個胸口碎大石。”
居然煞有其事的,吳邵燕兩隻手貼在一起拍着隨意鼓掌:“嫂子,你真的好幽默哦。張代能娶到你,是他莫大的福氣。”
我含糊:“嘿嘿。”
吳邵燕的眉梢微微一動:“嫂子,我還是繼續就剛剛的話題囉嗦幾句,你別嫌我廢話太多。”
我仍然笑:“沒事,你說。”
又攏了攏自己烏黑透亮的髮絲,吳邵燕言辭懇切:“雖然我和張代以前確實好過一段時間,但那畢竟是年輕不懂事,鬧着玩的,這一下子就過去七八年了,我和他都成熟了,都有各自的生活際遇,現在張代除了是我高中同學,他還是我客戶,反正除此之外我們沒別的關係了,嫂子你千萬不要因爲我和他以前那麼一段陳年舊事而回避我哦。我挺喜歡嫂子你的性格的,我想有空多跟嫂子交流交流的。”
她的話音剛落,恰逢服務員給送菜過來了,我一把拿起筷子:“菜來了,邊吃邊聊。”
吳邵燕也跟隨着我的動作,將筷子捏在手上,她心無城府般的笑:“好呢。嫂子平常週末,都有些什麼活動?能不能帶帶我啊?我離開深圳七八年,現在都沒認識幾個月,悶得慌。”
我也是醉了,我又不是開活動策劃公司的,但前面有劉深深,現在又有吳邵燕,無一例外讓我帶帶她們!敢情她們覺得我是有多閒?
想到沒想,我:“週末我一般宅家裡。汪曉東活動挺多的,你回頭可以問問他。”
又吐了吐舌頭,吳邵燕作天真爛漫的樣:“哦,好的呢。”
好吧,她這次伸舌頭,本大爺真想一巴掌扇死她!
但爲了社會的和諧和長治久安,我這麼個良好公民,還是忍了。
而吳邵燕,她可能覺得我雖然表面上沒啥事,但心裡面不亞於被幾千斤的辣椒來回凌遲着吧,反正她見好就收,沒再嗶嗶着提起她以前跟張代那點破事,她轉而說了點別的廢話,這頓飯就這麼過去了。
買完單,我循着禮貌將吳邵燕送到了一樓門口。
沒跟上次張代在場那樣,說什麼坐公交好好看看深圳景色的屁話,她打的走的。
她跨進的士的身姿,嫺熟得要命,坐上去之後還搖下車窗與我揮手。
我也敷衍着揮揮手目送她走遠,揣着一心口的悶,回到了辦公室。
下午我還是忙得要命,這樣的好處是我總算可以暫時擱置吳邵燕給我帶來的鬧心,不用輾轉煎熬,幾個小時就過去了。
下班鈴響起,我才從忙碌中抽身而出,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兩袋吳邵燕拎過來的東西上一陣,我掏出手機給張代打電話:“你過不過來接我?”
似乎挺享受被我追着需要的感覺,隔着電話張代的欣喜都藏不住:“接,肯定得接!今天忙得有點晚,我還得十來分鐘纔到停車場,你等等我。”
爲了當面看張代的反應,我沒在電話裡給他說,讓他過來幫我拎吳邵燕送來的特產,我而是很隨意的:“不急,你慢慢開車。等會你到了,別傻乎乎在大廳站着,你到我辦公室來,幫我拎東西。”
張代也沒細問:“遵命,老婆大人!”
把手機扣回桌面上,我動手把散亂一桌的文件,細細地收拾了一番,訂迴文件夾裡,細緻地放回了架子上。
我剛剛把一切收拾妥當,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張代的聲音夾在其中:“唐小二。”
上前一步,我拉開門,指了指茶几上的兩大袋:“張代,你拎那個唄。”
挺聽話的,張代一把將它們拿在手上:“還挺沉,這是什麼?”
餘光落在他臉上,我淡淡的:“玫瑰花餅,雲南特產。”
張代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一閃而過,我想要抓住窺探一番時,他已經恢復如常:“男客戶送你的?”
這次,我大大方方地瞪了他一眼,嗔怪道:“你傻啊,你是不是做生意做傻了啊!歷來只有我們供應商給客戶送東西的份,哪個客戶會那麼無聊給供應商送禮物的?”
停了停,我裝作特別不滿似的,對他連番掃射了好幾記白眼:“這些,是邵燕中午給我送過來的。她說她前些天去雲南玩兒,覺得這個玫瑰花餅好吃得要命,她就買點給我嚐嚐。你看看你,你也去雲南,人家邵燕也去雲南,人家跟我不熟呢,都記掛着給我帶點啥,你出去那麼多天,一個屁都沒給我帶,哼哼。”
說完這話,我稍稍緩住呼吸,全神貫注,不放過張代臉上哪怕最細微的表情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