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着電爐的蒲素看了眼別在腰間的摩托羅拉BB機,還差八分鐘到兩點。
看着窗外漫天紛飛的鵝毛大雪,和龔老闆打了聲招呼,蒲素咬了咬牙起身推門而出。
王豔一直不知道在她工作的蝶戀花對面,還有這樣一家機房,蒲素也從沒打算讓她知道。
讓王豔知道對面有一處可以歇腳的地方,完全不符合蒲素讓她感動最大化的原則。在無意中發現了這家每晚偷偷營業的黑機房後,蒲素就決定保守這個秘密。
當時的蒲素不可能知道,這種做法多年後被叫做“求生欲”。
王豔一直不讓蒲素晚上來接她,擔心影響他白天工作。況且總是不好好休息對他身體也不好,只是拗不過蒲素一再堅持。
其實女人嘛,大多內心對愛人獻殷情的舉動都會感到享受,這和虛榮無關而是真切的情感需要。時間久了,雖然王豔時常習慣性嘴上還是會埋怨,實際態度早就不那麼抗拒了。
王豔工作的娛樂公司是臺資背景,招收員工時雖然條件要求非常苛刻,給員工的待遇卻也很人性化。
因爲工作時間特殊,晚上下班已經是深夜了,所以公司出面租了幾輛面的(dī),每晚順路把員工送回家。
理論上無論哪個方面,蒲素都沒有必要每晚這麼做。而蒲素有他的考慮,他白天工作,晚上下班后王豔又已經開始上班。這種相反的規律,按理說兩人一天到晚都碰不到面。
蒲素清楚,情侶之間一旦缺乏必要的交流,則感情很難維繫。因此對自己半年多的堅持,他從來沒有動搖過,且一直固執地認爲“工作還可以換,愛人卻只有一個。”
何況這個愛人還非常來之不易。
1993年的冬天,上身一件皮夾克,下身搭配一條太子褲,是時下青年標配。蒲素身上這件墨綠色雪豹牌皮夾克,是去年退伍後他去桑海看奶奶時,花了將近2000大洋從專賣店買的,同時還搭配了一件鹹菜色雞心領精紡羊毛衫、一雙登雲皮鞋。
這一身行頭,讓身高已經180的蒲素又加了不少分數。更何況蒲素原本唸書時就偶爾也會有外校女學生,慕名在校門口等着看看他的經歷,算是從小帥到大的。
畢竟當了將近三年全訓機動武警,姿態儀容自成規矩。尤其是蒲素的體型,在軍營裡鍛鍊的相當勻稱。
皮夾克很是擋風,有效隔絕體內溫度發散的同時也很好的維持着表面溫度。
鵝絨大小的雪花很快就在蒲素的肩膀和夾克褶皺處堆積起來。沒多久,滿頭滿臉都被雪花覆蓋,甚至睫毛上也粘上了雪片。
蒲素此時維持着雕像姿勢,連呼吸都開始緩慢,目前這種狀態正符合他的需求,唯恐有多餘動作會讓身上積蓄的雪花掉落,失去他想要的效果。
冷,自然是冷的。只是在求生欲面前,蒲素覺得完全不重要。
對面的半透明玻璃門推開了,一個身材高挑、繫着桃紅圍巾、穿着黑色羽絨大衣的姑娘,撐着雨傘快速穿過空無一人的馬路,甩動着一雙長腿衝着蒲素奔跑而來,腳下雪花濺起,桃紅圍巾上下飄動不時遮住了她的面孔......
人還沒來得及到蒲素身前,姑娘隔着老遠就努力伸出雨傘遮在他頭上,一邊呼着熱氣嘟囔着發出埋怨:
“這麼大的雪還傻乎乎的來,有公司包車送,你犯什麼傻!”
“早就叫你不要來不要來,脾氣這麼犟,我說的話你從來就不聽”……
”蒲素,我問你吶,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笑,居然還笑?臉都凍僵了虧你還笑得出來......”
“別躲,轉過來,好,別動……”
蒲素轉着身子由着王豔撣落他頭上身上的落雪,一邊接過她手中的雨傘笑着說:“平時都天天來,這麼大的雪不來,沒有道理啊......”
“吶,真要是不來,你嘴上不說,心裡想這人平時都來,下雪反而不來了,明明就是假積極。那我不就冤枉了?”
“告訴我,今天想了我多少次?……”
蒲素嬉皮笑臉自顧口花花。
“想了多少次?煩都煩死你了,還想你多少次?美不死你噢!”
王豔無奈地瞪了他一眼,脫下一隻手套,給蒲素撐傘的那隻手戴上後,順勢把手伸進蒲素的口袋裡捂着。
“今天吧檯同事過生日,過了12點就都到廚房慶祝吃蛋糕了,大廳只留了丁雅瓊值班,我到門口看了幾次沒看到你,還以爲你今天不來了......”
“沒想到你……哼!”
王豔還沒消氣,說完用膝蓋頂了一下蒲素的腿。
蒲素撐着傘,一隻手拈去覆落在王豔圍巾上的雪花說:
“我在家裡定好鬧鐘睡醒來的,也是剛剛到。”(嗯……違心的謊言。)
“騙鬼去吧,剛到就凍成這樣?你看你,眉毛都結冰了。”(呃……還好沒蒙過去。)
王豔一邊說,一邊兩隻手搓揉着蒲素被凍僵的臉和眉毛。
“半天了,一輛面的都沒有,要不我們往前走走,邊走邊等?”蒲素假裝沒聽到,趁機貼近王豔耳邊說道。
王豔沒說話,只是剛插在蒲素口袋裡的手往前抻了抻,直接做了指揮。
當年的小蘿莉,現在身高一米七四,出落的亭亭玉立。卻依舊是短髮,只是髮型從當年蘿莉時利落的齊耳運動,換成現在過腮的齊劉海童花髮型,顯得更加嬌俏。
雪很大,卻罕見的一絲風都沒有。
比鵝絨還大的雪花,呈自由落體狀飄落在雨傘上,居然發出簌簌的敲打聲響。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沒多久就覆蓋了整個城市,目之所及一片銀裝素裹,讓這座喧囂的城市莫名顯得有些聖潔。
蒲素手中握着的黑色雨傘,傘面已經完全成了白色。傘下小情侶依偎着前行,整個城市此刻都在大雪中沉睡,安靜到不真實。
只有腳下踩動積雪發出咯吱的響動、雪花落在傘上發出簌簌輕響、偶爾還有因爲蒲素不知說了什麼引起王豔嬌笑,除此之外整個世界無比寧靜。
看着眼前白茫茫一片銀裝世界,原本車水馬龍、喧囂雜亂的城市此刻空無一人,恍惚間蒲素覺得這一刻這座城只有他們兩,也只屬於他們兩。
這種感覺雖然荒謬,蒲素卻拒絕接受這是錯覺,那一刻內心涌出的真實感受,讓他興不起其他念頭。
“真希望這條路永遠走不完啊!”這是此刻蒲素心中執念發出的聲音。
“可以請你跳個舞嗎?”
蒲素轉身看着王豔,倒退着邊走邊伸出一隻手。
“好吧!”
王豔展顏一笑,接過那隻溫熱的手欣然接受了邀請。
於是在那個雪夜,在空無一人白雪覆蓋的街道上,一個高大挺拔的大男孩摟着一個繫着桃紅圍巾的姑娘,在紛揚的雪花中旁若無人和雪而舞。
“鐺~~當朗~嘚~鐺當朗~......”
”3 - 5-2 ---1 - 5-4 ---3 - 3-3 4 5-6 ---5 --”......
蒲素哼着《雪絨花》的節拍,託着王豔在馬路中央筆歌墨舞,前路蒼茫一片,身後留下的串串腳印像是跳躍的音符又像是一行飛揚的詩歌,只是很快就被新雪覆蓋。
那條系在姑娘脖上的桃紅圍巾,成爲一抹亮色配合着華爾茲曲調在雪中飄揚,恰到好處地成爲那純白世界的一抹點綴。
某一刻,雨傘跌落,孤零零滾落在一旁。粉妝玉砌的銀白世界裡,只有一對緊緊相擁的愛人,佇立在鵝毛大雪之間任由雪舞輕揚。
這晚的畫面在蒲素的記憶中自此頑固定格,再也無法抹去。
在之後蒲素漫長而又坎坷的生涯裡,每每回想起這個雪夜,依然覺得這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一晚。沒有之一!
1993年這場罕見的大雪,至今仍有氣象記錄不時被人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