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要下雨了吧,李雲峰看着遠處天邊的濃雲翻滾,金色滾成了墨紅,夾雜着大團大團的灰,向自己緩緩襲來,每一步都是變化莫測。
“看什麼呢?”何勰走上前,拍了一下李雲峰的肩膀。在“瘸”了幾天之後,何勰堅持消假上班。李雲峰想想也行,與其擔心他一個人在家,還不如“隨身攜帶”。
“沒有,我們走吧。”李雲峰約了宋斌和王海松到家裡吃飯,這可是從來沒有的現象,也不知道怎麼了,當宋斌煩惱去哪裡吃飯的時候,他居然就想到了何勰。
何勰會做飯麼!
他本來還有些擔心何勰會不樂意,但沒想到他答應得挺爽快,倒是讓李雲峰偷偷樂了好一陣。
“我那牀是多大的?”李雲峰正在挑雞翅膀,想了想說,“單人牀,一米二?”
“應該差不多吧。”何勰點點頭,“買點蝦吧,今天的蝦看起來不錯。”
“你就這麼睡?”李雲峰看着何勰把涼蓆鋪在牀上,拿熱水細細抹過一遍。
“嗯。”
“可是……”下面除了牀板什麼都沒有,這麼睡,不咯人嗎?
“天熱,這樣反而涼快。”
“你這裡連個電扇都沒有……”在李雲峰的堅持下,何勰受傷期間都睡在他的房間,理由就是,方便照顧,至少,李雲峰還有個電扇麼。
“我不熱,晚上開着窗戶,風挺大的。”何勰抹好了涼蓆,把毛巾丟進水盆,李雲峰趕緊端起來,跟在何勰後面一起出了房間。
何勰開始準備晚飯,該洗的洗,該泡的泡。李雲峰在一旁打打下手,切切肉絲,剝剝蒜頭什麼。
李雲峰有些心不在焉,窗外還大亮着,宋斌說先去接了王海松再過來,那也不知道要磨嘰到什麼時候,李雲峰轉頭偷偷看了一眼正在淘米的何勰,略長的劉海擋住了李雲峰大半視線,只能看到沐浴在金色光澤下的半邊臉頰,原本白皙的皮膚因爲傍晚的陽光渡上一層柔和色澤,看起來健康許多。只是……爲什麼非要搬呢……自己的牀那麼大,兩個人睡又不擠……再說自己也沒有做出什麼“踹人下牀”的危險舉動……李雲峰百思不得其解,手裡的動作也是“隨心所欲”,沒有任何章法。
“啊!”李雲峰一聲低叫,把何勰嚇了一跳。一轉頭就看見李雲峰右手抓着左手手指。
“切到手了?”何勰一把抓住李雲峰的手,放到眼前。
“沒有,”李雲峰鬆開右手,小聲的說,“切到了指甲。”
“那你鬼叫什麼!”何勰皺了皺眉,仔細查看李雲峰的傷口,站在對面的李雲峰眨眨眼,嚥了口唾沫,他已經聞到何勰頭髮上淡淡香味……是伊卡路吧……好像是奇異果味道的……可是又不大像……
李雲峰覺得自己的心跳正慢慢變速,“砰砰砰”跳個不停……
這是怎麼了?不就是站得近了些嗎,覺都是一起睡的,還怕站着?李雲峰極力安慰自己,卻發現心跳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更甚至連呼吸都亂了……心猿意馬,不知所謂。
“沒事,”何勰放開李雲峰的手,“你可真本事!”說着望了砧板上的肉絲……
俊氣的眉頭微微靠近,皺了起來,嘴角若有似無微微勾起,李雲峰看他的表情越來越奇怪,也順着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你這切的是什麼呀!”何勰忽然笑了,卻是哭笑不得。“你出去吧,我來就好。”說着就把他往外推。
“我……”還是可以幫忙的啊……
“你別在這添亂了!”
李雲峰不情不願的走了出去,正好聽到敲門聲。
“你……”王海松一進門就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你轉性了啊?”
“他是得了個‘賢內助’!”後面的宋斌一副戲謔神情。
“別亂說!”李雲峰瞪了宋斌一眼,側身讓他們進來。
“誰啊?你女朋友不是在上海嗎,總不可能特地趕過來幫你收拾吧?”王海松眨着兩隻大眼睛,蒲扇着長長的睫毛,詢問答案。
“這不正忙着嗎!”宋斌向廚房走去,透過玻璃門看着何勰忙碌身影。所有單身男人的住處估計都差不多,凌亂已屬正常,別跑出什麼蟑螂老鼠已是萬幸,但李雲峰這裡忽然乾淨整潔,倒真叫人奇怪。
“你是說何勰?”王海松走到宋斌身邊順着他的視線看去。
“不然你以爲他這個豬窩現在能這樣!”
“你們別在這裡胡說八道!”李雲峰氣急,上輩子不知道做了什麼,這輩子攤上這兩個朋友!
把兩個人拉去客廳坐下,何勰也出來了,幾個人打過招呼,說是可以開飯讓李雲峰進去幫忙。王海松趕緊自告奮勇,兩個人齊齊進了廚房。
“看什麼呢!”宋斌點了根菸,也不抽,就夾在手指間玩耍。
“沒有。”李雲峰看王海松跟着進了廚房有些不放心,他怕……怕王海松無意間會說些讓何勰不高興的話……何勰表面很好說話,其實敏感的很,只不過都放在心裡不會說出來而已。他……很能“忍”。這是李雲峰總結了好久得出的結論。
“海松不會亂說話。”
“呵呵,”心中秘密被人窺透,李雲峰尷尬的笑笑,轉頭看到宋斌的煙,便問,“你知道‘長相思’嗎?”
“什麼?”宋斌一臉不解,看着李雲峰。
“一種煙,這麼長,這麼細。”李雲峰用手指比劃了一下。
“不知道。”宋斌搖頭,“沒聽過,問這個幹嗎?”
“沒,就是隨便問問。”連宋斌都沒有聽過,那是什麼煙?李雲峰的視線轉向廚房,看到何勰端了菜出來,趕緊迎了上去,宋斌坐在原地不動,眼睛卻微微眯起,似乎……看到了什麼……
“今天的菜好吃嗎?”吃過飯,李雲峰在廚房洗碗,何勰倒了杯檸檬水站在一旁。
“好吃。”晚上何勰吃的不多,就揀了幾個蔬菜吃了,葷菜都是他們解決,所以何勰並不清楚味道如何,更不知道是否合他們的口味。“沒看都吃完了嗎,這兩個傢伙倒也真不客氣!”
“不客氣纔好呢!”何勰笑,“其實,我挺羨慕你們的。”
“呃?”李雲峰擡頭看他,“羨慕什麼?”他們有什麼可羨慕。
“你們的感情很好,這不是一天兩天能有的。”
“呵呵,有時候是很好,”李雲峰低頭想了想,“可有時候也恨不得掐死他們!”
“哈哈……”何勰一聽大笑起來,“愛越深,恨越深。”
李雲峰微微皺眉,這什麼和什麼!友情可以如此衡量嗎?
“李雲峰,我想回家去了。”何勰喝着杯裡的水,緩緩說道。
“回家?”李雲峰一愣,差點摔了手裡的盆子。“回哪裡?”
“上海。”
“你家在上海?”沒來由的心酸迅速淹沒了李雲峰的理智思維,他無法清醒的思考,更無法邏輯的組織自己想表達的意思,他只能憑着感覺去說去做,他洗着手裡的碗,假裝平靜,裝作正常。
何勰沒有立刻作答,他垂下雙眼看着手裡的杯子,好半晌才吐出一句,“算吧。”
算吧?這聽起來,似乎很勉強,是沒有正確答案之下的將就。“那工作怎麼辦?”
“工作?”何勰一怔,是啊,這倒是個棘手的問題,自己不能這麼不負責任吧。
“是啊,你是來代替我的,我還沒走,你怎麼可以走?”李雲峰忽然想到一個爛得實在可以的理由。
“好像……”何勰轉頭看着李雲峰,晶晶亮的眼睛,閃爍不定,“是這樣啊……我是來解救你,讓你可以早日和女朋友團聚!”他低頭稍稍思索,“那我就先不走吧,就當幫人幫到底!”
李雲峰愣愣看着何勰,半晌纔想起說了句“謝謝!”他幾乎快要忘記何勰的“作用”,他是來替代自己的,如果不是王小南休假,那麼自己根本無法和他一起工作,說不定早就已經走了,那麼現在呢?王小南總會來上班,自己也總會走,到那時就不是何勰跟自己辭行,而是……而是自己不得不走了……想到這裡,李雲峰沒來由的心痛,一抽一抽, 真實而強烈……
“謝什麼啊,這是我分內的工作!”何勰笑,卻看不出一絲歡愉,也許,這裡,對他來說只是個傷心之地……
身邊少了個人,少了那淡淡清新味道,也少了已經習慣的淺淺呼吸聲……
李雲峰好像找到了一個失眠的理由,愣愣看着天花板,腦袋裡卻是一片空白。窗外漏進了月白色的光亮,風,吹動了窗簾,忽明忽暗。影影綽綽間,他似乎看到了何勰,光着腳,站在遠處,衝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