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陰雨綿綿，滴滴答答的自窗外傳來，這一刻倒顯得房中更加寂靜。廊外臺階溼透，進來的侍女的鞋襪上都沾上了泥水，公主喜愛乾淨，揮手道，“在下邊呆着便是，不用進來了。”侍女應聲，這方君孺將那些新呈上的茶點接了過來送到暖閣中。裡間古琴聲緩慢而又恬淡，有處婉轉歌聲在輕聲吟唱着不知名的曲調，聞之甚爲哀傷悲慼。
“我年幼時曾隨着父皇去過上林苑，寬闊的狩獵場之外有一片竹林，那時弟弟與父皇學習狩獵之道，大隊人馬在場上塵煙四起，我卻和南宮妹妹躲在竹林之中偷着悠閒。”平陽抿了一口茶，眉宇間透着淡淡的傷感，彷彿是在仔細回想，“那是哪一年呢，皇上那時被立爲太子不過三餘年的光景，父皇還是龍體安康……”原本清雅的氣氛瞬時多了些感傷，下方的女子停止撥弄手中的琴絃，擡頭看了眉目低垂的公主，啓口道，“奴婢換首曲子吧？”“不必，子夫，你方纔彈奏的是什麼？我爲何從未聽過？”子夫眼眸微動，微微笑道，“是奴婢即興的，並無曲目。”
轉眼，庭院中的那些花草又是一輪新舊更替，一場春雨如期而至，昨夜便是滴答個不停。天氣驟然回暖，寒冬過去，府中的僕婦們皆是精神了許多。子夫在畫眉堂學習琴藝一年有餘，平日裡所作之事無非起樂聲爲少兒伴奏亦或是陪在公主房中與她說話。只是談及往事，手中的琴絃竟慢慢撥弄出枉凝眉的調調，若不是公主突然問起，她自己都沒有發覺。
“南宮那時也愛彈琴，我時常與她躲在那片寂靜的竹林之中，臨地而坐，她彈奏，我便仔細聽着。”平陽嘆了口氣，嘴邊的笑容卻漸漸斂住了，“可惜，從此我是再也聽不到了。”子夫道，“南宮姐姐去匈奴後，公主可曾收到過書信？”“那些書信都是由大漢使節帶回來的，若非朝中大事，祖母也不會輕易派遣使節去往匈奴。”公主起身道，“方纔那首曲子我倒愛聽，你不如想個名字與我，我也好叫人記下。”
子夫暗自吐了舌頭，硬着頭皮道，“叫……叫《枉凝眉》。”平陽微愣，“可是有什麼出處麼？”“出處是有……不過是奴婢隨意瞧見的一篇悲劇，方纔聽公主提及往事，所以纔不由得彈奏了起來。”“悲劇？”平陽越發好奇，“那你倒說與我聽聽，是個怎麼樣的故事？”子夫只感覺頭皮發麻，早知如此自己直接隨意找個藉口搪塞過去便罷了，難不成要向漢時的公主講述明清的小說《紅樓夢》？“回公主，奴婢也想不起是哪裡看到的，只依稀記得些情節，大約是一對自小青梅竹馬的男女因家族緣故不能終成眷屬。”平陽微微一笑，“子夫，你可得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思嫁了？”
“公主可不要打趣奴婢了，如今可沒那心思。”子夫想及日後，心裡不由得擔憂起來，若是按這樣的軌跡發展下去，自己必然是進宮無疑。“你不必着急，將來我自然要爲你尋得一位好夫婿，怎麼着也得比靖王強些。”子夫聽聞臉色一變，連連道，“公主……”平陽笑出了聲，指着她道，“你看你，我一說你就這麼緊張，那我以後不提便是了嘛。”平陽接着道，“很快便是上巳節了，倒是府中事務繁忙，我可要提前兩日進宮去陪陪母后。”
子夫心裡默默計算着日子，上巳節後不久便是皇上去霸陵祭掃的時日。如果一切都未變的話，那麼之後便會來姐姐平陽公主的府中做客，那時便也是真正的衛子夫扭轉命運的時刻。自己既然不想進宮，那麼自然就要避開那天見到劉徹。
平陽見她不語，隨口問道，“到時候要不要與我一同進宮？”“公主又在說笑了，若是叫太后見着奴婢還在長安，那不是一切大亂了麼。”平陽臉色正經了許多，走至子夫面前，問道，“你可知靖王是如何向皇上稟告的？”話頭至此，子夫心念微動，一年多以前自己只顧逃跑，之後劉勝到底怎樣的說辭根本無暇關心，如今平陽忽然提及她心裡忍不住一陣緊張，“奴婢不知，公主……您知道？”平陽淡笑了一聲，“王后逃跑自然是大不光彩的事，他不可能實話實說，無非上奏聖上說翁主去中山水土不服，很快便因病去世，據說前些日子他已立了新後了。”子夫心裡生過一絲愧疚，“也不知勝哥哥現在如何了，既是立了新後，想必……也還好吧。”
“他好不好我可不甚清楚，只是皇上在聽聞翁主去世後心情陰鬱了好一陣子……”平陽轉身執了子夫的手，“此番進宮你與我同去如何，不管怎樣皇上自小便對你好，他拿你是當親妹妹的看的，你也該叫他知道你還活着……”“不可！”子夫慌亂抽出手，“公主不能讓皇上知道，且不知皇上見到奴婢會作何反應，光是奴婢自己也不想惹得一身事端，到時怕也連累了公主！”
平陽還未回話，外間的君孺隔着屏風道，“稟公主，皇后娘娘來了。”兩人聽聞皆神色一變，平陽以爲自己聽錯，又高聲問了一句，“皇后？你可有看錯！”君孺連忙道，“是管家親眼瞧見的，那車輦老遠望去就是宮中的。”平陽一時捉摸不透此時皇后爲何要來她公主府，也沒有時間多加考慮，她招了侍女爲她換了衣裳，對着一旁的子夫道，“一會兒你就呆在後邊繼續彈琴，不要出來，阿嬌以前見過你。”子夫心下驚疑不定，回道，“奴婢聽公主的。”
府外，一輛車輦緩慢停下，車外的宮女隔着窗帷道，“娘娘，公主府到了。”車內回了一句，“可有人來迎？”宮女看着遠處慢慢打開的府門，不一會兒便有一年輕男子領着一些家僕走了過來，那男子臉色黝黑，劍眉星目，臉色冷然剛毅。“回娘娘，倒是有，可是奴婢不曾見着平陽公主。”車內人有些不耐煩，“還多說些什麼，扶本宮下來。”宮女連忙應聲，掀了鳳輦前的錦緞簾布，露出車內一張明豔秀麗的臉龐，華麗的絳紫色衣袖中伸出一雙纖白細嫩的手，輕踩着下方男子的腰背落了地。
皇后轉了身，看着那男子眼皮低垂，看也不看她，揚了眉角，“你叫什麼名字？”男子躬身回答，“回娘娘，我叫衛青，是公主府中的騎奴。”皇后冷冷一笑，“姐姐可真是好福氣，就連區區一名騎奴都如此出色。”衛青雖是面色沉穩，心裡卻有些驚懼，不敢回話，低着的視線中只剩下漸漸遠去的淡青色拖地裙襬。
平陽此時已經出了前廳在外頭候着，見着阿嬌進來連忙躬身行禮，“皇后娘娘突然駕臨，還恕平陽怠慢之罪了。”阿嬌上前扶着平陽道，“姐姐怎麼如此見外，咱們自小可不是這樣兒的！”平陽微微一笑，一邊回頭囑咐下人準備宴席，一邊陪着阿嬌進到屋內，“今兒天氣不算晴朗，我怎麼也想不着娘娘會突然到我這兒來。”阿嬌在案前屈膝坐下，臉色中帶着悵然與失意，不過倒也不失活潑，“正是因爲這雨下個不停，我在宮中整日沒人陪我，一個人都快悶死了！”平陽笑道，“都是做了皇后的人了，說話還這樣孩子氣，也不怕叫皇上聽了笑話。”
子夫躲在後方的暖閣中，外邊的談話一字一句清晰的蹦入耳中，她低頭撥弄琴絃，心中謹慎卻又有些心猿意馬。
“哼，他笑話我？”阿嬌眼中閃過不屑與少許失意，“他整日只忙着他的宏圖大業，哪裡管我做什麼！再說了，他敢笑話我，我便不做這皇后了……”“娘娘！”平陽臉色一變，連聲制止道，“這話可不能隨便亂說，娘娘也不能這樣率性而爲，既然您叫我一聲姐姐，那姐姐如今便要告訴你，有些話叫姐姐或是姑母聽了無妨，可若是叫不該聽的人聽去了，那可保不齊會惹大禍。”阿嬌怔了怔，咬着嘴脣憤憤狀，“姐姐怎麼也是這般小心？說的話倒是與母親相差無多。”“姑母自然也是爲娘娘着想，再者，娘娘如今尊貴無人能比，又何須與皇上置氣呢。”
阿嬌心中煩悶有所紓解，不怒反笑了，“姐姐這裡可真是好地方，每次心煩時與姐姐說說倒叫我好過了許多，對了，怎麼不見平陽侯？”平陽搖頭一笑，“娘娘不必提他，他身體總是不好，這些日子一直在平陽郡養病呢。”阿嬌想起方纔那人，笑道，“說來我也爲姐姐不值，曹時那樣的藥罐子何以配得上姐姐！我倒是覺得，他那病歪歪的身子還比不上方纔外邊見到的騎奴呢！”平陽臉刷的紅了，笑的很是慌亂，連聲阻止，“娘娘說什麼呢，姐姐越發聽不懂了。”阿嬌笑的更厲害了，道，“好好，姐姐不懂，只是我倒是明白，這公主府是姐姐的，那麼自然府中所有人都是姐姐的！”平陽臉色發熱，另尋話頭，“我也許久不進宮了，皇上近來如何？”
聽聞“皇上”二字，子夫心頭微涌，離宮數日前的夜晚，自歲羽殿中出來，她一身素衣，腳下走的遲緩而又猶疑。歲羽殿至宣室並無多少距離，只是她似乎走了很久，殿外的守宮將士見她到來，趕忙進去向皇上通報。她卻隻身立在殿前的青磚上，看着視線所及的紅色階梯，順着階梯而上是殿前那幾根雄偉的赤褐色高大石柱，夜色中這樣看去竟讓人隱隱有些高處不勝寒之感。她一身白衣，身上還沾染着方纔燒完紙錢的灰燼，而書案前的男子，執着硃筆，卻急忙不見鼻尖落於竹簡。他的心不在焉，她看得出，只是看得出又如何。
“他呀……”阿嬌滿不在乎，“聽聞整日裡提着什麼更化改制，況且如今太尉又是他親舅舅，還不是由着皇上的性子來！”平陽眉頭微皺，“那太皇太后那裡……”“皇祖母自然是不會任由皇上胡來，如今不干預不過是讓皇上自己先攛掇一陣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