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沈祿還想當媒人,做個政治掮客,給張巒和京城的世家大族穿針引線,完成政治聯姻,構建一個規模空前的關係網。
結果一上來就碰壁,他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
沈祿心說,來瞻可真是個正直無私之人,面對如此好的機會,卻不動聲色,看來我是錯怪他了,還以爲他驟然富貴一定想左擁右抱,軟玉溫香滿懷呢。
“汝學,最近我一直在養傷,對京師的事情瞭解不多……你能跟我說說,現在京師中人對我都是什麼評價嗎?”
張巒一臉誠懇地問道。
沈祿略微有些遲疑,隨即努力擠出一抹笑容,道:“評價……自然甚高。”
張巒皺眉不已,問道:“是嗎?可爲何我聽說,在京讀書人,尤其是那些個國子監生,明裡暗裡都在罵我,把我形容得好像要禍國殃民似的……說起來我還是國子監的一員呢,去年我才進的國子監,到現在也不知道是否肄業了……他們有沒有腦子,居然這麼罵同窗?”
“啊……你真把自己當成他們的同窗了?”
沈祿聽完張巒的話,也是大爲驚訝。
你現在已貴爲國丈,又掛着朝廷戶部右侍郎的職務,除此之外還是名義上的翰林院掌院學士,居然好意思覥着臉,跟國子監那羣啥都不是的書生,論起了關係?
張巒愁眉不展,搖頭道:“我怎麼也沒想到,我兢兢業業爲朝廷做事,卻遭致罵名……難道就只因爲我是外戚?”
沈祿心說,你還真說對了。
你是外戚,你便做什麼都沒理,自古以來莫不如此。
再加上你張來瞻做事太過特立獨行,人家不針對你又針對誰?
“汝學,我想問問,有什麼辦法,能稍微改善……一下……我日益敗壞的……名聲?”張巒又厚着臉皮問道。
“這個嘛……”
沈祿心說,你這難題出得夠可以的,居然讓我答無可答。
“就是那種,別人提到我,都會說我是正直無私之人,從來不會結黨營私,也從來不會干涉朝政,哪怕出身稍微低了一點,但也能爲大明王朝的和諧穩定貢獻出一份自己的力量……我這要求很過分嗎?”
張巒見沈祿臉色有些不太對勁,不由黑着臉問道。
沈祿反問:“怎麼來瞻,你覺得這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嗎?”
張巒道:“不僅在舉薦官員上我從不徇私,而且還大力推進河工項目,幫助陛下完成黃河改道,讓中原地區水患徹底絕跡,重新成爲大明的糧倉……這下總歸是幹了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也能爲黎民百姓接受吧?”
“利國利民不假,但黎民百姓是否會接受,也得看情況而論。”
沈祿感慨地道,“京城監生八千餘人,分別來自全國各地,中原地區的學生只佔很小比率,黃河水患距離他們未免有些遙遠……他們只會認爲現在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根本就沒有什麼災禍,卻要大興土木,乃是勞民傷財,禍害百姓之舉。”
“這……還能這麼說?”
張巒顯得難以理解,不由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迷惘的表情。
沈祿苦笑道:“來瞻,不但是你,其實我面臨和承受的壓力也跟你一樣大……我不過是舉子出身,如今躍升到了通政使司參議的職位上,多少人暗地裡都在說,我得到官職的路數不正,乃靠夤緣攀附而得,遲早會遭到反噬……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話呢!”
張巒無奈道:“你好歹是舉人出身,這年頭舉人做官且升到高位的有很多,不足爲奇。
“反觀我,都這般模樣了,總不至於讓我堂堂戶部侍郎,回去重新考科舉吧?試問誰敢批閱我這個國丈的文章?”
沈祿想到那樣一副場景,不由樂了,笑着調侃:“來瞻,說起來你可是翰林院掌院學士,雖然翰林院跟國子監沒什麼關聯,但因爲有翰林學士兼國子監祭酒的慣例,你也算國子監半個領導。以你的身份和地位,重新回去考科舉,確實會出現以普通翰林充任的主考官和閱卷官不敢批閱你這個上司試卷的情況。
“但……如果你能在治學方面能有所成就的話,或許能讓世人改觀……”
“治學?”
張巒眨了眨眼睛,一臉期待地問道,“你的意思是說,讓我去修書?”
“對啊,我不說了嗎,你乃翰林院掌院學士,先皇既逝,《憲宗實錄》該修撰了吧?難道你就沒做過準備?”
沈祿問道。
張巒一臉懵逼,瞪着無辜大眼,問道:“還有這事呢?怎麼沒人告訴我這些……我跟你講,翰林院那個什麼掌院學士,我根本就沒履任過,更沒領導過誰……每次去翰林院都是匆忙進出,連個招呼的人都沒有,都當我不存在……也沒人告訴說,我可以領銜修書啊。”
沈祿聞言不由汗顏。
心裡在想,你被人罵,那是一點兒都不冤枉。
人家當官不能說兢兢業業吧,至少把本職工作做得很好,而到了你這裡,完全就是朝廷的蛀蟲,哪兒有你跟沒你都一個樣,甚至有你的話還會造成破壞,那你倒是說說看,你是幹啥的吧?
沈祿不好指責張巒,只得委婉地說道:“我這只是提供個思路,要是你覺得不行的話,就當我沒說吧。”
“別別別,你這提醒非常好,也非常及時,只是我不太會修書,或許會耽誤正事。不過,好在我有……”張巒差點兒就要脫口而出,我不行的話換我兒子上也不是不可以。
但隨即他就意識到,這麼說的話實在太丟人了。
你說出謀劃策這事兒,由兒子從旁協助,那還說得過去,完全可以用自家小孩有靈性或是腦子活泛等等當作說辭。
但你要說修書嘛……還是修撰《大明憲宗皇帝實錄》,你也要用你兒子,那不是兒戲嗎?你老臉還要不要了?
沈祿好奇地問道:“你有什麼……?”
“我是說,我在學術界,好歹還有那麼點兒知名度,還有幾個知心朋友,或許他們能相助一番。”張巒心花怒放。
真是慶幸啊!
今天讓我遇到了沈汝學,從他這裡得到一番提點,令我茅塞頓開,原來我應該走修學修書這條路,才能挽回我那日漸敗壞的名聲。
恰好,我有個隨便什麼事都能幫到我的好兒子。
你說這不是巧了嗎?
沈祿道:“來瞻,在下不知你所說的朋友是哪些,但我覺得吧,修這種蓋棺定論的史書,外人是幫不上忙的,得靠翰林院中一衆大儒……我從來都沒資格去翰林院,對翰林院內的差事也不好貿然做出評價。”
“行行行,汝學你要是沒見識過,回頭我帶你去參觀遊歷一番。”張巒心情突然非常晴朗,笑眯眯地道,“順帶我再請你吃餐飯。”
“不用了,你看我冒昧而來,絕對不是爲了這些瑣碎的事情……我在通政使司供職,短時間也沒法跟翰林院牽扯上關係,暫時就不去自討沒趣了吧!”
沈祿謙讓地道。
“行啊,你想怎樣就怎樣。總歸你是親戚,以後咱經常走動。”
張巒笑眯眯地道,“正好我這邊有些事,正打算一一請教……你說你當官這麼多年,也算得上從政經驗豐富,我可算是找到能好好問詢之人了。”
“啊?遇到事情,你不應該請教令郎延齡麼?”
“他還是個孩子,懂個球啊?”
張巒嘴上罵罵咧咧,心裡卻在想,吾兒的大能耐,還能讓你知曉?必須得混淆你們的視聽!
……
……
張巒在沈祿這裡認真取經。
等結束後,不顧天馬上就要天黑,沒有選擇留在家中,也不去崇文門的外宅安逸享樂,而是徑直出城去找兒子商議修書之事。
等他出城後,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常順一邊趕車一邊回頭小心翼翼地問道:“老爺,這天都黑了,您要出城怎不多帶點兒人手?”
“這裡又不是我老家那旮旯地兒,天子腳下朗朗乾坤,還能有人劫道不成?那邊那邊……專心着點兒,居然走過了!”
“哦,哦。”
常順趕緊跳下馬車,調轉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