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_第四十七章往事

沈衝一聽這話,臉色頓時變了一下,他蹲下身子,伸手幫土蛋兒擦乾淨眼淚,然後問道:“到底怎麼回事,你慢慢說。”

而在這時,那些偷偷躲藏在周圍人羣裡的孩子,似乎也已經認出了沈衝,也一個個相繼趕了過來,自然又是免不了一陣痛哭相認。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眼看這裡是不能再待下去了,於是秦風骨連忙讓沈衝先把孩子們帶走,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再說。

來到不遠處,街邊的一家飯館裡面,沈衝先是請這些孩子好好吃了一餐。他們顯然有些餓壞了,看到那店小二把飯菜端上來的時候,差點兒沒把一張張小臉給整個埋到菜盤子裡面。

直等着他們吃完,沈衝這才問明白了之前土蛋兒所說那個事情的原委。

原來,土蛋兒和身邊的這三個小孩,都是在龍脊城外一個叫做盤龍村的小村子上的人。大概在十年前,沈衝跟着他的師父來到了盤龍村,在那裡住了整整六七年。

只是在三年前,沈衝前往洛州參考神谷學院之後,就再沒有回去過。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他不在的這幾年時間,盤龍村已經變得跟以前徹底不一樣了。

因爲盤龍村是在關外,距離龍脊要塞有着幾十裡地的路程,就在一片連綿羣山之下。那裡可以說是西關難得一見的綠地,所以平日住在那裡的人們倒也生活自足,雖然平淡艱苦了點兒,但也還算幸福。

可是直到一年多前,這種幸福的日子到了頭。

在這西關大漠之中,因爲土地貧瘠,人們的生活十分的艱辛,這個自不必說。可就是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下,生活在這裡的人不但要跟天鬥,還要跟那些無處不在的沙盜、馬賊們鬥。

以前沈沖和他師父還在盤龍村的時候,雖然也曾遭遇小股馬賊前來進犯,不過當時畢竟有他們師徒倆在,倒也保得村子一陣平安。

可後來先是沈衝的師父無故失蹤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甚至就連沈衝也沒有告訴。接着沈衝也相繼着離開,說是想去考入神谷學院,其實事後秦風骨想來,恐怕多半還是爲了去尋找他的那位師父。

總之就在沈衝師徒倆離開了沒兩年,一天村子裡忽然遭到了一股馬賊的洗劫。剛開始的時候,盤龍村的村民們自是毫不退讓,一個個奮起硬拼,總算保住了村子的平安。

然而那些馬賊也不是那麼好惹的,第一次不行,他們就來第二次,第二次不行,還有第三次。這麼接連不斷地襲擾下來,村子裡能夠跟馬賊相抗爭的人是越來越少,可是那賊那邊的數量卻是越來越多。

終於在一天夜裡的時候,一大羣馬賊悄悄摸進了村子裡面,然後就是一場慘無人道的大肆掠殺。而土蛋兒和這幾個孩子,就是在那場掠殺中好不容易存活下來的人。

沈衝聽到這裡,整張臉色已經說不出的難看。整個盤龍村,那可是有着好幾百口人啊,難道就只剩下了這麼幾個孩子活下來?

一旁的秦風骨隱隱感覺到,此時沈衝的身上透出來一股濃濃的殺意,就好像是一頭兇猛的魔獸,正在陷入隨時可能狂暴的邊緣。

秦風骨記得,當初沈衝也曾跟他提起過,在這個世界上,沈衝最恨的兩種人,其中一個就是馬賊。因爲他所出生的那個村子,還有他的父母,親朋好友,也全都是死在了那些馬賊的手上。

想了想,秦風骨還是伸手輕輕按在沈衝的肩膀上,灌了一股柔和的真氣進去,想讓他儘量保持一下理智。

沈衝稍稍冷靜了下來,對秦風骨點了點頭以示感謝,接着又向土蛋兒幾個問了幾句,這才得知在那場慘劇當中,原來村子裡還有幾十個人倖存了下來。

當下沈衝連忙讓土蛋兒幾個領路,帶他們往鄉親們所在的地方趕去。

自從一年前,盤龍村被馬賊一夜血洗之後,全村上下原本四百七十二人,到了現在,沈衝所見到還活着的,僅有不到五十人。

這些人就住在城北的幾間破房子裡面,那地兒實在破的不行,平時都是一些沒地兒住的旅人和乞丐住的地方。而這些盤龍村倖存的人們雖然僥倖逃到了城裡,可他們這些人大多在那一場慘劇當中傷的傷,殘的殘,老的,身體扛不住的早早去了。剩下那些熬過來了的人,卻也只能在這城市的旮旯裡卑微地活着。

當沈衝出現在這些倖存者們面前的時候,尤其是看到了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那些對自己和藹可親的長輩,沈衝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最先迎着沈沖走了過來的,是一個看上去五六十歲的老者,頭髮早已花白,面黃肌瘦的,臉色奇差。沈衝上前抱着他,這才發現他的兩隻手已經變得空蕩蕩的,頓時一下聲音哽住了:“陳叔……”

這個原本四十來歲,自己離開的時候還是意氣風發的男人,這才短短三年沒見,誰想到竟然會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了。尤其是看到了陳叔那一雙空蕩蕩的手臂,他身上的殺氣更是一下子漲到了極點。

“沈衝,你回來了。”陳叔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邊叫着沈衝的名字,一邊下意識地想要用手去摸摸沈衝的腦袋。

如果換做是以前,每次陳叔想要摸自己腦袋的時候,沈衝都會連忙拍開他的手,趕緊遠遠閃開。現在沈衝終於沒有再躲閃開了,而陳叔似乎也已經忘記,他的一雙手也早已不在了。

空蕩蕩的袖子在沈衝的眼前飄了幾下,陳叔咧着嘴強笑道:“幾年不見,你長大了不少啊。”

這話一落,沈衝忽然一把抱住了陳叔,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來。卻聽陳叔在那強笑着安慰他道:“哭什麼,你現在又不是小孩子了……”可一邊說着,他的眼淚也一邊流了下來。

當天,秦風骨二人並沒有按照計劃的時間回到客棧裡去。之前他們所購買的那些準備出行的食物,也一併給了那些掙扎在廢墟里的村民們。這一年多來,他們在這城市裡吃過了太多的苦頭,受盡了太多的白眼。

像眼前這樣的食物,他們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吃過了。不少人在那一邊吃着,一邊哇哇的大哭……

沈衝一個人坐在一個偏遠的角落裡看着,臉上說不出什麼表情。秦風骨也跟着走了過去,默默坐在一旁,什麼話也沒有說。

二人沉默了好一陣,看着眼前這些可憐的人們,爲了那點兒來之不易的食物,一時間又哭又笑,形似瘋癲了一般。

忽然,沈衝幽幽地說了一句:“風骨,你知道嗎,看到土蛋兒他們,我就不禁想起了當年的我。那時候,我出生的那個村子,也是因爲遇到了馬賊的洗劫,最後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活下來……”

秦風骨在旁默然地點點頭,沒有插話,只是耐心地聽沈衝說下去。

十四年前,那時候沈衝還只有五歲,他就跟許多出生在大漠裡的孩子們一樣,從小生性頑劣,但又懂事得早。

一天,沈衝在村頭遇到了一位過路的旅人,因爲他們村子就在通往西域的官道上不遠,所以村裡也時常會有不少過往的旅人和商隊進來。

而沈衝所遇到的那位旅人,卻不是一位常人,他當時第一眼看到沈衝,便面露喜色地問沈衝,要不要當他的徒弟?

那時候沈衝還笑着問,當你的徒弟有什麼好的,能天天有肉吃嗎?

那人搖了搖頭,說當我的徒弟,你就不用想着是不是能夠天天有肉吃這個問題了。

那時候沈衝哪兒聽得懂這些話,只是見那人和顏悅色的,也不像什麼壞人,竟然就傻傻地點了點頭。直到後來幾年以後,沈衝再三問起那人當年爲什麼要收他爲徒的事情,那人才笑着告訴他,因爲他是千載難逢的九重血脈。

可當時的沈衝是不知道這些的,他只知道,從那天之後,這個神秘的旅人就在他們村子裡住了下來,每天都會教他玩一些並不是怎麼有趣的“遊戲”。這樣一直過了大半年,忽然毫無徵兆的,這個旅人消失了,就跟他來的時候一樣,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又是什麼時候走的。

沈衝爲此還老實傷心了好一段時間,接着又過了一年多,沈衝快七歲了。那個時候,不知從哪兒來了一些馬賊,開始時不時就到他們村子裡來搶劫。

因爲村子距離城鎮蠻遠,所以就算去報了官,往往還不等軍隊到來,那些馬賊早就消失無蹤了。就跟那盤龍村所經歷的一樣,那幫馬賊也是一次又一次地對着沈衝他們村子試探着,每次村裡的人們都是一樣奮起反抗。

直到最後一次,那幫馬賊似乎是徹底被激怒了,竟然一下子來了好幾百人。

那時候的場景,沈衝直到現在還能清楚的記得,整個村口黑壓壓的,漫天都是那些馬蹄激起的沙塵。那些馬賊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村民們根本就抵擋不住,結果憤怒的馬賊們一衝入村子,就開始各種燒殺搶掠,無所不用其極。

就跟村裡那些大人們一樣,年僅七歲不到的沈衝,也毅然從家裡拿了一把菜刀,迎着那些面目猙獰的馬賊們衝了上去。剛開始時的害怕,膽怯,在周圍鄉親們的一聲聲慘叫當中,化作了沈衝心裡僅有的一股殺意。 

良久,天空似乎都已經染成了紅色,沙地上也早已血流成河。村民們的屍體散落了一地一地,到處都是燒焦了的刺鼻味道。

馬賊們都走了,傷痕累累的沈衝從一堆私人的屍體裡醒了過來,他一邊哭,一邊孤零零地在村子裡的死人堆裡找啊,找啊,他想找到自己的父母。可是村子裡的人們一個疊着一個,多少人已經面目全非,他又哪兒還能找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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