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47

天微微亮,謝瀾音趴在牀上,撥弄牀頭的六個幹棗玩。

她知道,紅棗養氣補血,可是對落水受寒有用嗎?

他又爲何偏偏送了七顆?

是隨便抓了一把,還是仔細數過的?

想象男人坐在桌子前數棗的樣子,謝瀾音輕輕咬了咬嘴脣。

或許他真的有點喜歡她?

畢竟如果只是爲了哄她好好幫他做事,他應該會選貴重的禮物拉攏她,而不是這種幾文錢的東西。

趁鸚哥桑枝進來服侍前,謝瀾音用帕子將幾顆棗包了起來,藏好了,讓鸚哥去端些幹棗來。

幹棗廚房就有,鸚哥很快去而復返,還體貼地勸謝瀾音:“一大早吃太甜的容易膩,姑娘少吃幾顆吧。”

謝瀾音點點頭,讓她們都下去,她關好屋門,再翻出帕子,將六顆棗往盤子裡放,放好了,卻發現蕭元送他的那幾顆個頭特別大,而且更加圓潤,一看就不是同一個筐裡抓出來的。

謝瀾音不知爲何想笑。

然後一口氣將六個大棗都吃了,免得讓丫鬟們瞧出不對。

甜的吃多了,早飯時謝瀾音只喝了一碗香菇粥,沒有動碟子裡的豆沙包。

飯後她照舊去大表嫂那邊逗表侄女,待到絨絨困了要睡覺,謝瀾音告辭往回走,纔到邀月閣院門前,蔣氏派小丫鬟來請她,說是孟氏母女來探望她了。

謝瀾音只好朝母親那邊拐去,路上暗暗思量。

昨日她只想着去梅閣探情況,其他的沒上心,聽姐姐提醒後,也覺得沈妙有點不對勁兒。換成自己父親有妾室,她巴不得永遠看不到那個姨娘,怎麼會主動把客人往那邊請?除非是特別嚴重的傷,需要及時清理。

沈妙到底要做什麼,她們娘仨不清楚,但這個侯府貴女,是不必真心相交了。

香園上房,沈妙站在孟氏身邊,瞥見謝瀾音轉了進來,她快步迎了上去,拉着謝瀾音手仔細打量一番,高興地道:“太好了,瀾音沒事,我總算鬆了口氣,你不知道昨晚我擔心了多久,就怕連累你病了。”

“哪有那麼金貴啊,妙妙太小瞧我了。”謝瀾音虛以委蛇的本領也不錯,笑着陪她客套。

兩個小姑娘分別回了母親身旁坐下。

孟氏看看門口,好奇問蔣氏:“瀾橋怎麼不在?”

蔣氏笑了笑,“去鋪子裡了,今日行舟的鋪子新來了一批古玩,她非要跟着過去見見世面。”

孟氏心中不屑,嘴上卻誇謝瀾橋有本事,連古玩都懂。

母親話音落了,沈妙熱絡地邀請謝瀾音,“瀾音,後天我想去郊外跑馬,上次說好了一起的,那我到時候來你家找你?”

謝瀾音不想陪她了,裝作剛要答應又忽的想起什麼般,遺憾地道:“昨晚三表哥說初十陪我去大慈恩寺上香的……”

“沒事兒,那十一如何?”沈妙期待地望着她,彷彿真的特別想與謝瀾音一起跑馬,願意等到謝瀾音有空。

沈家是陝西的地頭蛇,謝瀾音又要做一件露餡兒後會略微得罪沈捷的事,此時沈妙再三相請,謝瀾音不好表現出太明顯的疏離,就露出個慶幸的笑,“好啊,你都帶誰去?我想叫上我三表哥一起,我騎馬是他教的,有他在旁邊我纔敢騎。”

蔣氏點點頭,看着兩個小姑娘道:“就你們倆去,我們也不放心。”

沈妙看了母親一眼,笑着道:“嗯,我也叫大哥陪我。”

叫上又如何,男女有別,兄長們總不會一直跟着她,她自有辦法讓謝瀾音出醜。

女兒答應的痛快,孟氏想了想,轉瞬便計上心頭。

屆時她讓長子把幺子也帶上,那麼長子得照顧弟弟,就沒心思招惹謝瀾橋了。

商量好了,轉眼就到了約好的日子。

妹妹出門,謝瀾橋當然得跟着,因是騎馬,姐妹倆都穿了男裝。

“瀾音跟着你姐姐,別與沈妙比着跑。”蔣氏扶着快七個月的肚子,不放心地囑咐道。

謝瀾音乖乖點頭。

蔣懷舟在一旁保證道:“姑母放心,我會看着瀾音的。”

剛說完,外面小丫鬟趕了過來,說沈家兄妹到了。

蔣懷舟便朝姑母告辭,領着兩個表妹走了出去。

蔣家門前,沈應時一身灰袍,與三弟沈應明站在一塊兒,沈妙穿了身大紅色的馬裝,明豔張揚,見謝家姐妹都打扮成了少年模樣,她心中一喜,這樣的妝容,她肯定比謝瀾音更出挑了。

沈應明卻看謝瀾音看直了眼睛,悄悄同兄長道:“大哥,這個姐姐也好看!”

沈應時知道三弟說的是誰,他目光卻更多的落在了謝瀾橋身上,看着她男兒般帶着大方的笑走過來,他腦海裡不禁浮現那日在自家湖邊,她一身綠裙,頭上簡單地插根碧玉簪子,如楊柳婷婷。

都說江南女子柔美,西北的姑娘爽朗,她卻嬌俏率真兼備。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趁謝瀾橋看過來之前才移開了視線。

謝瀾橋沒察覺,謝瀾音卻瞧見了,因爲當日沈應時出手幫忙,她心裡感激他纔多留意了會兒,沒想到正好撞見這位沈世子偷窺她的二姐,雖然他的目光比薛九盯着長姐時含蓄內斂多了。

難道沈應時喜歡二姐了?

謝瀾音有點興奮,只是瞥到沈妙後,那股興奮勁兒就淡下去了。

薛九孤身一人,他們知根知底,沈應時家裡那麼複雜,未必適合姐姐。

打過招呼後,衆人紛紛上馬。

三個姑娘行在前面,沈應時與弟弟同乘一騎,邊看着前面的行人邊與一側的蔣懷舟說話。

都是萬里挑一的容貌,又衣着華貴,這般走在街上,惹來過往行人紛紛矚目。不過這裡是民風開放的西北,姑娘家出門很常見,倒沒有人驚訝姑娘家公然騎馬出遊,大多隻是望着馬上的俊男美女出神。

謝瀾音習慣了,與姐姐談笑自若。

行到南城門前,遠遠卻見對面趕往城門的人流都在回望另一邊,謝瀾音心中奇怪,擡頭一看,就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騎着熟悉的大黑馬,從人羣裡行了過來。清冷的氣度,出衆的容貌,比什麼身份都管用,前面的百姓自發讓出一條道來。

說不清爲什麼,謝瀾音微微低頭,抓緊繮繩,希望他沒看到自己。

“袁兄!”身後蔣懷舟不知道小表妹的心思,見到好友,揚聲喚道。

蕭元已經朝城門拐去了,聽見蔣懷舟喊他,他脣角上揚,側首去看,驚喜地停下馬,等幾人走到跟前,他才迅速掃視一番,視線在躲在謝瀾橋身側的小姑娘衣襬上頓了頓,才轉向蔣懷舟道:“好巧,又遇上了。”

他身後,盧俊面無表情,彷彿不知道主子是故意偶遇美人來的,也正是他夠沉穩,蕭元才只帶他出門,留葛進在宅邸裡喂鳥。

“是啊,”蔣懷舟應了聲,與他介紹沈應時,“這位是平西侯府世子。”

蕭元看向沈應時,客氣地拱手,不卑不亢,“幸會。”

蔣懷舟再反過來介紹他。

沈應時只是點了點頭。

蔣懷舟瞅瞅兩人,忽的笑了,纔想打趣一句兩人像兄弟,都氣度清冷,記起沈應時的身份,及時將話嚥了回去,示意衆人一起出城門,得知蕭元也去郊外散心,自然邀他一起。

蕭元故意繞到了謝瀾音身後。

謝瀾音如芒在背,眼睛盯着前面,不想歪頭給他看,謝瀾橋與妹妹說了幾句,察覺妹妹乖乖的,臉還有點紅,像是一下子拘謹了很多,不由就朝蕭元那邊看了過去。

蕭元朝她笑了笑。

謝瀾橋回以客氣一笑,再看看妹妹,若有所思。

她與蕭元之間當然沒有什麼,沈應時卻誤會了,目光微變,正猶豫要不要多與蕭元說幾句,瞭解瞭解對方,前面沈妙突然策馬往前面跑了幾步,再調轉馬頭,朝謝瀾音那邊去了,笑着問道:“這邊人少了,瀾音敢不敢與我比一比?”

謝瀾音剛要婉拒,卻發現沈妙一雙美眸盯着她身後呢,下巴微揚,與其說是高傲,倒不如說是自信。

她自信什麼?

自信貌美,她盯着的男人會被她吸引?

那她成功了嗎?

謝瀾音想知道,卻不願回頭,好像她也巴不得讓男人看似的,但她心裡莫名地不痛快,簡單回聲“好”,便用力夾了下馬腹。白馬得了命令,風一般衝了出去。

沈妙等的就是現在,不甘心地掃了眼只望着謝瀾音的俊美男人,一甩馬鞭,火似的追了上去。

“大哥咱們也跑!”沈應明着急地催道。

沈應時看着已經動身的謝瀾橋,點點頭,誰料他還沒發力,旁邊有人淡淡地道了聲“承讓”,便見一匹黑馬如利箭脫弦而出。

沈應時皺眉,馬上追趕,追着追着發現蕭元越過謝瀾橋朝前面去了,他愣了愣,突然失笑。

他在胡思亂想什麼?

最前面,謝瀾音聽着沈妙越來越近,抿抿嘴,跑得更快,不想讓她超過,只是狂跑了一會兒,另一道馬蹄聲突然逼近,她詫異回頭,蕭元正好緩住馬速與她並肩,皺眉斥她,“你騎馬不熟,跑慢點。”

謝瀾音聽得出他的關心,胸口的悶氣忽的散了,扭過頭,故意繃着臉道:“敢情不是你輸,你不用丟人。”

蕭元就喜歡她嘟嘴的樣子,忍不住道:“她贏了我也不會多看她一眼,你輸了我也……”

突然意識到接下來的話有點太直白,想換個說法,卻見她紅着臉瞥了過來,不知是羞惱還是什麼,卻是他曾經見過的動人模樣。

蕭元心跳加快,鬼使神差地往她身邊靠了靠,“你輸了,我眼裡也只有你。”

本想說不會少看一眼的,話到嘴邊,自己改了。

他目光灼灼,謝瀾音的心就如同身下的白馬般,一顛一顛的,她無法否認自己的高興,可是想到身後那麼多人看着,衆目睽睽之下他靠過來旁人不定誤會什麼,臉倏地發燙,惱羞成怒瞪了他一眼,“再亂說,我不幫你了!”

再度朝前跑去。

蕭元停了停,眼前是她紅紅的牡丹般的小臉,耳旁是葛進的話,

“公子,晚上您看不清楚,白日裡您仔細瞧瞧,五姑娘若是被您弄得紅了臉,八成就是喜歡你了,不過您可千萬別說錯話將五姑娘氣臉紅了啊……”

那這次是生氣還是喜歡?

“袁公子,你剛剛同瀾音說了什麼?”

身後傳來沈妙微喘的聲音,蕭元恍若未聞,笑着去追他的“黃鶯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