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漸起之時,楚夕暮立在城樓之上,看着他二人並肩走過。
這是他最後一次,將那個人的身影,映在心底。這也是他最後一次,看見那人的笑容,依舊璀璨如早春的桃花,而她身旁,他水般靜止的眼瞳中卻驟然閃現幾分光彩,楚夕暮這纔想起,宋寧默笑起來時,最好看。
只是之前有許多年,他不曾見過他的笑容,以至於,再次見到,便有些恍惚。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在西沉的落日前緩緩變作兩個小小的黑點,楚夕暮也緩緩走下城樓,不曾回頭。或許在以後的日子裡,宋寧默臉上,也會有那般幸福的笑容吧?
“你也忒心狠了些,這路這樣漫長,難不成你就打算走上幾天幾夜?”那廂裡葉子衿卻正抱怨不已:“就算是夕暮送我們,可現在他人走了,我們是不是可以換馬車了?”“你呀,你呀……”宋寧默搖頭直笑,眼底滿滿的都是寵溺,“就知道你耐不得這點路程,馬車就在前頭,不會叫你累着的”
“你還說”葉子衿嗔道:“我可是走了將近兩個時辰了,你倒是輕鬆,我命都將近去了半條”“不許說這樣的話。”宋寧默臉色驀地一沉,“這世上,除了我,沒什麼能要你的命。”“嘖嘖——”葉子衿不由咂舌,“明明是甜言蜜語,怎麼落在我耳中,就那麼不對勁呢?”想了想,恍然大悟:“那必然是說的那個人不對。”
宋寧默不由失笑,卻一拂手,將她的披風攏得更緊一些,二人一齊上了馬車。自宋寧默歸來之後,兩人格外珍惜現在的時光。沒過幾日,宋寧默便提出要下江南,圓當時二人的夢想。葉子衿想到孩子,有些不捨,但四年前從江南匆匆忙忙回來,心中到底是存了一絲缺憾。
猶豫了半晌,也就將宋謹明交給了葉夫人,自己和宋寧默二人,再次赴江南。如果沒有前不久的那次離別,或許二人,誰也不會知道,分隔兩地,音信茫茫,是這樣痛苦的一件事情。
馬車中,大手捂着小手,握得更緊,“若是乏了,就誰會,橫豎路還長着。”葉子衿瞥了他一眼,絲毫沒有客氣的意思,一低頭就伏在了他膝頭,過了片刻,忽而低聲喚:“寧默……”“嗯。”“寧默。”“嗯。”“寧默。”“嗯。”
她一遍遍的喚,他一遍遍的應,誰也沒有覺得不耐煩。
宋寧默捏着她細膩的面頰,“怎麼,這麼想我?”“不是。”葉子衿搖搖頭,抿着嘴笑,“只是想喚喚你,確定這不是夢,你的確是在我身邊。”“怎麼可能是夢”宋寧默驀地垂下頭去,對着她的脣瓣就是重重一咬,“這下可清醒了?”
葉子衿嘴角噙了一抹笑,“清醒了。”宋寧默眼中眸光微微暗沉,大手託着她的後腦勺,靠在了車壁上,伸直了雙腿,將她扣在自己懷中,“現如今,當真是心滿意足,再沒有可想之事了。”葉子衿微微的笑,合上了眼,“那就仔細想想,可有什麼不曾實現的願望,有什麼不曾去過的地方……”
說着說着,話音便低了下去,想來是陷入了睡夢中。宋寧默有一搭沒一搭的撫摸着她的青絲,勾了勾嘴角,也跟着合上了眼睛。離江南越近,天氣就越暖和。饒是如此,宋寧默依舊不敢掉以輕心,只時不時便要親手替葉子衿披上披風。
“你說,小舅舅,現在在做什麼?”在離江南還有一段路時,葉子衿輕聲問。“閒雲野鶴,不知蹤跡。”宋寧默託着下巴,若有所思,“只是不知,他何時纔會返回燕京。”葉子衿撩開了車簾,路兩旁,都是蒼黃的落葉,馬車碾上去,就能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莫語……
葉子衿屢屢提及他,心裡總不知是何滋味。
早先,莫語被尋回以後,曾經有好些日子,一言不發,只是那樣靜靜的看着軍帳外的天空發呆。宋寧默原本就是清冷之人,自然不會去打攪他,也就一切由着他。到得後來,他卻突然披上盔甲,騎上駿馬,就上了戰場。
宋寧默照舊沒有攔着他,或許在他心中,男人就是男人,需要時間平復傷口,卻不能攔着他再次受傷。毫不例外,在接下來的幾場戰役中,莫語也受了些許輕傷,只不過,宋寧默傷得更重。
兩個人都心照不宣。
回朝以後,莫語再也沒有提起上戰場之事,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有些事情,此生經歷一次,已經足夠。自然而然,這樣的人才,毫無意外,會得到聖上的重用。莫語沒有拒絕,只是聖上言明,他要在餘杭住一些日子,就當是休養身子。
卻並沒有說,要休養多久。文人骨子裡都有幾分孤高,只是不知道,他到底還有些什麼,放不下,離不開。沒有人知道,莫語在後來又去過蘇州,就算是故地重遊,後來沒幾日又回到了餘杭,就連莫老爺子,也揣摩不透他的行蹤。
閒暇時,他回去學堂教幼童唸書,當今的狀元郎肯在學堂裡授課,自然吸引了不少父母,紛紛將孩子送到了學堂。小孩子好動,但見了莫語,立刻規規矩矩的坐好,捧着書本認真誦讀。
莫語臉上始終掛着淡淡的笑,但就是這樣看起來溫和的面孔,卻讓人懼怕。下課後,他也會給孩子們講,燕京城的繁華錦簇,邊關的肅殺冷寒,那些熟悉的人和事,從他口中出來,已經是事不關己的平淡口吻。
孩子們聽得很是認真,有不少就此立下誓言,日後必然要去那繁華的燕京城。莫語也不出言阻攔,只是淡淡的,微笑的看着他們一張張朝氣蓬勃的小臉,“一羣人比天高的小鬼。”想當初,莫語少年時,也曾經有那樣的雄心壯志。
只是,經歷了一種叫做死亡的東西以後,忽而釋然,覺得一切,都及不上那份美好安寧。
葉子衿和宋寧默的馬車到達餘杭時,莫語已經隻身去了燕京。沒多久,就傳來消息,莫語被封爲了兵部侍郎。彼時葉子衿正坐在莫家的老宅子裡看着莫老爺子和宋寧默對弈,見他二人正廝殺到了興頭上,也沒忍心打擾。
只是有些納悶,宋寧默屢屢和自己對弈,輸贏各佔一半,怎麼到了和莫老爺子對弈,還能贏上幾局?有些答案,她也懶得去想,只將這歸咎於莫老爺子對這位孫女婿手下留情,自然她也只能這樣想,否則,倒不知叫宋寧默那廝,多得意
這一局莫老爺子下的很是盡興,不過也只贏了一子,臉上卻滿是歡喜的神色,“已有好些年,不曾這樣盡興了。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今兒個我陪着你吃幾杯酒。”宋寧默自然不會拒絕,酒宴上,就連莫家大爺都從金陵趕回來相聚,推杯換盞,好不樂乎。
葉子衿就在不遠處瞧着,眼底眉梢都是軟軟的笑意。她想,宋寧默也該是歡喜的,因爲他臉上的笑容,沒有半點虛假。二人並沒有在餘杭逗留多久,先是在嘉興,紹興等地遊玩了一番,最後又回到了蘇州。
田地裡的黃芪長勢正好,葉子衿只覺自己這幾年的歲月,便如同這黃芪一般。經歷過寒冬,然後最終,終會迎來春天。黃芪大豐收,不少藥店便來這莊子上收藥。葉子衿忙裡偷閒,就在這莊子上,辦下了木蓮和馮家小子的婚事。
至於紫蘇和紫苑二人,在她來蘇州之前,就已經辦妥。二人是同一日出閣,葉子衿誰也沒有落下,分別給了二人五百兩的禮金。這不過是開始,以後的日子要如何過,還得看他們自己的本事。
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個月,又是一年的元宵佳節。這一日,二人就立在那城樓之上,看着那漫天的煙花綻放在眼前。五顏六色的煙火,映襯得二人的臉,變幻無窮。就在這人聲鼎沸之時,宋寧默忽而伸臂將她攬入懷中,“只盼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有此朝。”
葉子衿溫順的依偎在他懷中,絲毫不覺外間的寒意,“寧默,你頭髮白了。”天空中,漫天都是雪花。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白了二人的青絲。“你說,這是不是就叫做,白頭偕老了?”宋寧默握住了她微冷的手,放在手心,“子衿,我們終究是,白頭偕老了。”
喜今日赤繩系定,珠聯璧合。卜他年白頭永偕,桂馥蘭馨。
一花盛開一世界,一生相思爲一人。富貴,權勢,或是別的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在她的身邊。這場雪,似乎是爲了成全二人相攜到白頭。
這一世,葉子衿曾經失意過,也曾經落寞過,然而,最後,終於尋到了生命中的那個人。
曾經與子並肩,如今與子偕老,他們註定,要走到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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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番外會慢慢放出來,不過估計也只有幾章左右,新書《鳳傾》已經快十萬字了,大家可以開始看看了。女主很彪悍,男主嘛,保密~~